很快有人给她端来一杯热水,栗音才转过头来,道了声谢,执着热乎的水源喝了一口。
青衣书生把水递给她,站在她旁边,迎接另外两个男人的视线,貌似没有察觉,弯身提醒她“小心烫”。
栗音喝口水,没忘他是狐狸扮的,眼下,有两个前世,却有三个前世的男人。
玩家兀自思忖,随即咬了咬牙,问题不大。
只要不是全都聚到一起,两世可以看作巧合,很难指控其中有人为的手笔。
毕竟她可是足足有九个存档,前世太多,一碰头,掰着手指也数明白了,肯定不对劲。
魔修的身份也敏感,说不定会被误会成魔修的阴谋,到时候可就生死难料了…在他们彼此对上账之前,也就只能一边偷偷采补人、偷偷升点级,过过日子这样。
栗音看着手里的杯水,心里默念,我不认识你们所有人。
她只是个没有记忆、清清白白的转世罢辽。
如此重复了几遍,对坐的白孔雀打破沉默:“你怀里的孔雀,是我族的少主。”
他竟没说那些前世缘分,先提及她怀里的小孔雀。
“数月前,在妖族边界,是你带走了他?”鸿影问,淡红曈仔细扫过她的脸,描摹眉眼。
小辈私逃的当日,他并没有在意那个人族女修的面貌,听底下人的说法,应该是易容。
栗音抬眼看他,点头:“是我。”
她顿了下,补充一句:“我带走了他,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氛围有瞬间的静默,白发红曈的男人垂眸,抚了抚怀里的卵。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枚卵还在他怀里,她怀里的却是他的小辈。
数息,羽族老祖没有抬头,轻轻触碰着收在腹部的卵,轻声道:“我族少主脾性顽劣,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少女眼神清澈:“他也就性子骄纵了点,不麻烦的。”
对坐的男人眼睫翕动,抬起看她:“是吗。”
他的颜色除了淡红,就是素白,两色碰撞,妖冶异常,雪白的眼睫下,红色的瞳孔盯着她的面容动也不动,僵持中,透露出一股子死寂。
他忽地唐突问:“你喜欢我族的少主吗。”
霎时间,栗音察觉另外两道视线也定到了她身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孔雀,犹豫道:“自然是喜欢的。”
室内的视线盯得更紧了,窗外又在打雷,等雷声渐渐消弭,羽族老祖才再次开口。
“我…此行是为接他回去,他身上中的咒,险些危及生命,我族不可能放任其在外游荡。”
小孔雀声音动听,身为老祖和长辈,白孔雀声色更是,金清玉润,比小辈有时的造作,愈显清越成熟。
原是来讨小少主回去,栗音可算搞明白这一遭的来由。
鸿影又道:“你若真心喜欢他…”
他的语速莫名慢了下来,无端有些虚弱,生生从喉咙里抽出了声音似的。
栗音以为,下一句该是劝她放手,谁知,对坐的男人却说。
“不妨和我们一起回去。”
“私奔总归不是个好名声,况且人妖殊途,你若和他在道门繁衍生息,定有人说些闲话,不若和我回去,以羽族和我的威望,足够护住你们。”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可似乎每吐出一个字,他胸膛里的生气就少了一口,好像说出不是一字字,而是吐出了心头血。
直到话音落下,白孔雀端坐依旧,面上的颜色却愈发淡了,血色寡淡,唯有眼瞳,红得像血,定定望着她,等她的答复。
听见他的安排,栗音震惊不已。
除了她,一侧的龙族长微微动了。
龙君兮凝眸,望着羽族老祖怀里的蛋。
这羽族的家事可让他越看越不明白了,这人说了那么多,居然没说到那枚卵。
他虽身在外海,对陆上的妖族也有所了解,羽族最是钟情,伴侣一生一世,倘若这枚卵是她的血脉,那这老孔雀、小孔雀,到底谁才是…
小修士明面上的惊讶不做假,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
听起来,好像长辈全然为小辈着想,明明人妖殊途,却愿意接纳她。
“我,容我考虑考虑。”栗音没把话说死,只说考虑,可进可退。
她可是个合欢道的魔修,怎么可能为了一只小孔雀放弃所有,不过白孔雀这一番话着实让她太意外了。
在她心神震颤时,鸿影视线向下,看着她怀里昏迷不醒的小辈:“他身上中的咒需要尽快解开,不容再拖延,即使不危及性命,过久的侵蚀也容易伤及根骨…他是怎么受伤的?”
栗音还是那一套说法,和在青衣书生面前的说辞一样,白孔雀点了点头,道:“把他给我吧,我替他除咒。”
闻言,小修士有些迟疑。
眼下客栈被围,小少主算和她私奔被抓…怀里的小少主其实是她的依仗,如果交出去,只怕对方发难。
她犹豫不决,对坐的羽族老祖轻轻笑了一下,男人姿容胜雪,虽然笑意疏浅,却也似雪消融,冷艳昳丽:“你若不放心,你把他给我,我把这给你。”
他轻声道,微微捧起怀里的东西。
自他露面起,那枚蛋一直在他怀里,一看便知,定对他极其重要。
没人比栗音更清楚那枚蛋的来历。
她望着那枚死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男人唇边恢复了点单薄的血色,小心地站起身来,一举一动,始终护着怀里的东西,走近她身前。
栗音把小少主还给他家长辈,一边从前任攻略对象手里,接过当初弃而不顾的蛋。
“轻点。”鸿影的注意力并不在昏迷的小辈身上,全在怀里的蛋和她伸出的手。
他启唇提醒,动作轻柔,两手捧着,把蛋送过去,至于小孔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就是。
他把东西递交到她手中,身如濯雪凝冰,此时冷冽疏寒的眉眼缓和,如渡春风,死寂破冰,生出了某种莫名的期许。
圆滚的东西稳稳安放进她手中,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温热显得蛋好像还活着,可即使栗音这个在场的小修士也能看出来,枯白的蛋壳萦绕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死气。
玩家选择重开时,这枚蛋的生机就彻底了断了。
青衣书生保持沉默,没有说话,龙族长意识到不对,微微蹙眉。
少女接过蛋,手指合拢,学着他的模样,稍微护着点,那位貌似清醒冷静的羽族老祖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了个难得的浅笑,哪怕面对自家小辈,也不见这副柔软、充满慈爱的姿态。
她的怀抱,应该属于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是她和他的孩子。
他全然未觉,交到她手上的,分明是一件死物。
甚至早在当初,在小山雉了无生息的身体边,白孔雀也只发现了一枚了无生息的蛋。
他守着她留下的遗物,守着孩子,一个人孵了许多年,破壳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和枯槁。
第93章
这蛋还能孵出来吗。
栗音没问出口, 默默从男人手中接下,到了她手里, 死蛋仍旧是死蛋,没有一点动静,除非她有意,用道具试一试,说不定能救活。
可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真弄活了,那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装作不认识手里的蛋,作为交换来的“人质”,因而放轻了动作,仔细拿着。
男人身上那股冷冽寒薄的气息敛去,垂眸看她, 唇角似有浅浅的笑意:“且放在你这里, 你该安心, 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他的笑意太浅,浅得像隆冬里吹起的一缕风, 容易让人错认春意, 定睛一看,才忽觉仍旧一片白雪皑皑的冷和寂。
栗音低头, 手中的蛋颜色灰败, 她才想起来,拿出一个正常小修士该有的好奇心, 问一下这枚蛋的来历。
“这蛋,是你…?”她面露迟疑,看了眼蛋,又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妖修繁衍和人族不一样。
栗音瞧见他的眼睛,眼睑低垂, 投落一小片阴翳,显得瞳色深了几许,平素淡粉,此时凝结了血一般红,倘若有泪滴下,也叫人疑心是血。
华服的光耀掩不住眼中的哀戚,似鸟类引颈,无声哀泣。
鸿影没有回答,转眸把昏迷不醒的小辈抱起来:“我去给他除咒。”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后的衣琚层层叠叠,翎羽生辉,蜿蜒迤逦。
较之存档里的少年公子,他的尾羽早就长开,比年少时的光华更胜,华服也压不住斑斓的光晕,虽平日藏在巢窠里,也不曾敛落灰尘,依旧绚烂夺目。
虽说化形的法术明明可以把及地的尾羽都收起来,但羽族视羽毛为颜面,精心养护,甚至是某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当然会露出来与人看,对于孔雀这一支亦然。
不过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的府邸里,以及在伴侣身前,尾羽袒露的程度各不相同。
在外,孔雀的翎羽总显得矜持,收束在衣摆下,只露出些许光彩,鲜少有他这般展露的,简直就像在伴侣身前才有的姿态。
少女注视那一捧漂亮的羽毛,羽毛随着男人不急不缓的步履,渐渐远去。
她像被光彩晃了眼睛,忽地出神。
存档里,好像也常见这般情形。
侍奉的主人袒露出漂亮的尾羽,步履舒缓地从前路过,小山雉便被他的羽毛吸引,追过去,跟上他,跟他去…
他的尾羽,栗音在存档里其实天天见,侍奉的主人常让小山雉帮忙打理羽毛,平日在宅邸楼阁,都算他自己的府邸,也习惯放开尾羽散步。
哪怕去大妖举办的宴会,侍奉的主人偶尔会离席,出来透口气的功夫,让小山雉帮忙理一理他走乱的翎羽。
直到光华消失在视野里,美虽美矣,少女站定了步子,没有跟上去。
那捧光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之前,男人似乎微微驻足,回眸看了一眼。
他那一眼不止看了她,也一并扫了下另外两个男人。
他去治疗小孔雀了,栗音抱着蛋,坐回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