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小心弄坏了。”少年一副狐狸姿态,蹲在墙头,舔了舔爪子。
鸿影视线扫过那道裂隙,不等他开口,狐狸先声夺人。
“我可是听说,如果你们这些少主三百载未能突破长老之位,就得考虑联姻那类旁门左道,巩固地位了?”狐狸明知故问。
“你们羽族不是最讲究忠贞吗?”
他没能激怒庭院中的白孔雀,少年公子仪态依旧,语气淡淡:“山野狐狸,也知忠贞?”
墙头的少年舔了舔嘴唇,尖利的犬齿若隐若现,挑唇一笑:“我不仅知道忠贞,我还知道点别的…”
檀离无意掩饰找上门来的恶意:“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如果你不是少主,她才不会为你忙前忙后,照顾你是你们这些家伙交给她的责任,她没法推脱,你有没有想过,像您这么高的血统,哪怕什么都不做,生来就是对她的压迫?”
红狐狸颔首,俯视着庭院中血脉高贵的妖族少主,自始至终,他都不相信这些推崇血统的家伙,会诚心接纳一只小山雉。
面对山野精怪的指控,华美的庭院里,少年公子神色平静,甚至淡漠:“你想说什么?你比我更适合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冷笑,明明是站在下方的视角,抬起的淡红曈除了冷漠,一并传达出某种微妙的俯视,因野狐狸的言行而倍感可笑。
鸿影语调不急不徐:“你什么都没有。”
“天材地宝、丹符阵地,你有哪一样?”
“此地亭台楼宇傍灵脉而立,她只管安居享乐,终日玩乐、不修炼也不必烦扰修为、寿元,我自有灵物资源助她修行,甚至…还多养了一只狐狸。”
尾音有意一顿,沉稳得泛冷,且意有所指。
他一直很不喜,这只野狐狸从她手中分走了东西,尤其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给小山雉的修炼资源,无异于拖累了她的修炼。
他说得没错,檀离顿时哑然,转瞬又野性毕露,冲庭院里的家伙龇了龇牙:“关在宅子里的感受你自己清楚!”
不然小山雉也不会往府邸里带东西,他领着小山雉摘的那些花草野果,都被她捧回去,送给这只可恶的白孔雀了!
顺着他的说辞,鸿影轻描淡写:“莫非你想说你有自由?”
少年公子的俯视不再掩饰,淡红曈凝眸看向野狐狸,冷声道:“你的自由一无是处。”
墙头的狐狸怒瞪一眼,张开尖利的牙齿,我有她的喜欢就够了——
檀离的话没能说出口,鸿影先他一步,声线沉稳又清晰——
“她向我求婚了。”
话音落下,庭院内外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在出奇的死寂中,鸟雀惊飞。
一贯机灵的狐狸震惊到迟滞,发出了声难以自制的反问:“什么?”
输赢已定。
鸿影没有理会,他只关注刚刚,好像有只鸟飞进了庭院。
鸟雀振翅的动静仿佛错觉,徒留一片仓促掉落的羽毛,正从阵法的缝隙间缓缓飘落。
野狐狸弄出来的那一小道裂隙,足够一只小灵鸟钻进来,听见些不该听见的话。
红狐狸的野性,令他故意弄坏了屏障,白孔雀多年的隐忍,令他没忍住道出了胜利。
少年的意气和莽撞,促使他们急于在对方面前,确立自己的地位,却不知自己都将输得一塌糊涂。
错误不可饶恕,亦不可挽回。
-
小山雉还没有回来。
红狐狸也仓惶离开。
白孔雀被长老们请到了议事殿。
灯盏欻欻接连亮起,燃起的灯火在往来的气流间飘摇不定,无数影子投射到墙面上,明明灭灭,摇摇晃晃,也像火苗似的起落焦灼,灼得人眼疼。
“荒谬!简直闻所未闻,堂堂少主,不但和小妖有染,甚至还和山野精怪争风吃醋!传出去让其他族类如何看待我等?”
“难怪少主修为停滞,久不突破,原是被小妖勾引,无心修炼!血脉有别,岂可和血脉低贱的小妖厮混!”
“我等奉你为少主,少主为何辜负我等,和一介血脉低贱的小妖为伍?”
一众长老的话音里,灯火摇晃,光影乱坠。
羽族内部并非只有孔雀一支,还有其他羽族支族们,长老们也并非都出自孔雀一支,还有其他羽族支族的大能。
不过孔雀们领先一步,破壳的白孔雀先觉醒血脉,这才坐上了少主的位置。
既然身为少主,必须谨言慎行,其他支族内部也有天赋不菲的孩子,不过慢白孔雀一步破壳或觉醒,才和少主之位无缘。
“同小妖厮混”的罪名,些许心思浮泛的长老只要巧用得当,甚至能互相勾结,把孔雀们的少主拉下来,换其他族内的小辈上位。
孔雀长老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对于自家的小辈,无从过多责怪,只埋怨小辈做事不干净,遭人抓到了错处,才有群起而攻之。
他视线扫过,跪坐在正中的少年气度不减,诚然面临多方责难,依旧身姿亭亭,白发红曈,姿容不染,眉目沉静,两手交叠在身前,不见慌乱。
少主抬眸,看了他一眼。
孔雀长老收回视线,看向其他尚未出言的长老。
他无意放弃自家的少主之位,破局之法也有。
羽族内的支族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即使他族的直系也沾亲带故,他孔雀这一支的少主,也不乏利益与共的同盟,以多方认可保全少主之位。
换言之,联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和其他支族捆绑,换取其他支族的支持和认可,起码要将当下的局势稳住。
另一个长老和孔雀长老对视,明白了他的意思,出声压下一众责难:“少主实在不该如此糊涂,三百载苦功,岂可耽误在一小妖身上。”
玄鸦长老拂袖,黑羽摇曳,乍听是指责,却不动声色,点出了少主如今的修为,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和他们这些长老平起平坐了。
她话一出,个中发难的声音弱下来,明显也意识到,白孔雀自身的修为,已然够他稳住位子。
妄想废掉一位半步道尊的位子,实乃结仇之举,此间向来以修为论高低,等他修为大成,一定少不了清算。
少年公子低垂眉眼,他尚未开口,周遭的责难便已弱了下去。
除却部分还在蠢蠢欲动,不愿放弃这个最后把他拉下来的机会。
淡红瞳这才抬起,看向上首的玄鸦长老,她还有话没说。
玄鸦笑了下:“少主的年纪也不小了,正是婚配的时候,小妖生性顽劣,不足为伍,我族内正巧有和少主年纪、修为相仿的孩子,不若一起修炼,互相督促,少主以为呢。”
说是问他,却并不需要他开口,孔雀长老接过话茬:“我看可行,我记得,当初少主破壳后,是不是又出了个觉醒金乌血脉的女儿?”
“正是。”
“想来连破壳的时机也巧,既然如此有缘,不如把这段缘分定下,也未尝不可。”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暂且顾不上那只擅闯羽族要地的狐妖,先定下联姻,施压让少主放弃那只小山雉才最要紧。
他不死心、不松口,今天的议会别想结束,其他支族的长老不会轻易翻过。
白发红曈的少年听着联姻的安排,一语不发,眉眼平静,有些出乎预料的冷静。
联姻可做缓兵之计,等事情翻篇,登临家主,权力在手,多的是可以运作的机会,何必执着于一时的名分。
孔雀长老暗自松了口气,他若僵持,只会害了那小妖。
以少主的心思,定能想明白的。
总不能是怕那小妖和外面的狐狸精跑了,那少主就更不必坚持了。
眼看着事情就要翻篇,孔雀长老放轻语气,神情和善:“既然身为少主,岂可意气行事,诸位长老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心你走错了路,白白浪费了一身修为血脉。”
“小妖血脉低微,恐连累子嗣,你既然觉醒了凤血,也该知血脉的重要。若是同那等小妖结合,且不说家族蒙羞,他日子嗣降生,你身为少主,未来的家主,如何能把天资血脉传承下去?”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说来,那小妖私逃出去,且不说她竟然有本事瞒天过海,竟然还敢勾结外来的妖物,这一次没闹出什么性命忧患,只怕下一次没这么好的运道,按律该罚——”
好话坏话都让孔雀长老和白孔雀说了,他的话没说完,少主及时应声:“长老所言极是。”
“还请诸位长老放心,子嗣一事,联姻一事,鸿影已经明了。”少年声线清澈,咬字清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做戏做全,孔雀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明面上,少主做出了表态,旁的长老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事已至此,勉强称得上圆满,至少孔雀们保住了少主的位子,也及时按住了丑闻。
却见其中一位支族的长老忽地站起身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其人面上带笑,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踱步到了一侧的帷幔边。
帷幔后似乎有人站在那里,鸿影的心忽而剧烈地跳动,淡红的眼瞳里,倒映出揭开的帷幔,倒映出那人的面貌。
外出归来的小山雉,早被人带到了这里来,要她旁听大殿里的议事。
施法揭开帷幔的长老笑了笑:“既然如此,和她亲口说吧,少主。”
“也省得有些小妖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什么结亲、什么联姻,想都不要想,她将变成一枚横亘在诸多关系中的刺。
虽毁不掉孔雀们的少主之位,但往后在座的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一天,每每想起,如鲠在喉。
至于一只小山雉会不会丢掉性命,支族的长老并不在意,血脉低贱的小妖罢了。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这小妖竟不怕,半点不露怯,她甚至谁也不看,只看大殿正中,遭受多方责难的少主。
在少主的沉默中,她的话音居然率先响起。
“跟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清晰的话音在大殿里回荡,比起嘲笑她的天真,诸位长老却无法忽视,那小妖身上的无畏和坚定。
明明是灰扑扑的小山雉,她的光彩甚至胜过了她发间的翎羽簪,定情的死物永不敌鲜活的真心。
大殿正中,跪坐在那里的少主身姿一动,骤然失态,他望着她,分明张了张嘴,袖中的手险些伸了出去。
他的翎羽在她的发间,每一根翎羽都是和她的定情信物。
他的衣摆滑落,尾羽舒展,又一次,他的尾羽把答案脱口而出——
我愿意。
上首的孔雀长老猛地站起身来,传音喝止。
三百载苦功、孔雀们的秘法,绝不能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