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岁聿想了想,蛇尾游弋过去,他拿起了玉瓶,学着少女刚刚的动作,开始给自己上药。
“岁聿…聪明…”
他听见了她吐出的音节,她又在笑,好像很高兴。
那天之后,他身上的旧伤慢慢好了,更重要的是没有增加新的伤口,因为没人再打他了。
住处也从潮湿逼仄的房间转移到了更宽敞明亮的地方,他那极长的蛇尾终于能够舒展得开,在地面上游来游去。
新的住处似乎就在少女的住处附近,她常来看他。
随着接触日益增加,没有花费太多时日,岁聿先学会了穿衣束发。
可他不会化形,半人半蛇的怪物学人的做派总归可笑,他的下身还是蛇尾,只能穿一件上衣,上衣也没法把尾巴全部遮住。
别的人会受到半妖恐吓,但少女已经能靠近他身边了,她会帮他整理衣着和头发,即使他有时候做错了,她也不会鞭打他。
她来看他时,常会带上些吃食,也可能是她吃剩下的,随手奖励给做对了事情的半妖。
她有时会摸摸他,尤其好奇尾巴,嘴里说道“好凉”、“好冰”…
音节的含义半妖一知半解,但能够感受到,她的手心像火一样热,和他的冰冷不一样。
除了穿衣束发的表面功夫,更重要的是学会口吐人言,她也在教他说话。
不止听她的话,岁聿也听侍从们说话。
可能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条蛇,所以侍从们说话不大回避他,他渐渐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看着真吓人,也就小姐有这耐心和胆量…”
“他长得好看是不错,但整日冷冰冰的,小姐对他这么好,一点反应都没有,蛇血果然冷血…”
岁聿吐了吐信子。
那少女改日又来了,教他说话。
“栗音。”她指着自己。
少年望着她,张开嘴巴,终于,发出了和她一样的音节。
“栗音。”
少女面露惊讶,而后是欣喜,于是岁聿又喊了一声,她给了他一枚点心作为奖励。
侍从们也震惊于他学会口吐人言的速度,他们的震惊没一会儿归于平静,因为小姐离开之后,半妖还在直呼主人的名字。
他明显不懂言行背后的含义,离礼数齐全还远着呢。
虽然小姐命令在前,侍从们不再下狠手教训他了,但一些提点和警告是必须的,每个直呼主人名字的下人都要领罚,他也不例外。
半妖被教训了一顿,侍从教他真正的称呼,他应该称呼那少女为小姐。
直到他改口,刑罚才结束。
侍从们本以为半妖知错了,谁知道,小姐再来时,冥顽不灵的半妖开口,还是直呼主人的名字,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栗音。”竖瞳凝视着她,岁聿支起蛇身,比她高出许多。
少女笑了笑,冲他招了招手,岁聿看懂了她的指示,放低了身子。
他做得没错,少女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一枚点心放到了他嘴巴边。
他张开嘴巴,熟练地吃掉了她的奖励。
实际上,他所学的内容还不够和人正常交流,多数时候,岁聿依然只会发出嘶嘶的蛇鸣,而不是开口说话。
他的化形居然比掌握交流更快一步,在少女的面前变化出双腿的那一天,他才发现自己不会行走,并腿跌倒在地。
在侍从的尖叫中,少女吃了一惊,旋即笑容依旧。
她并不害怕他的蛇形,对他的人形也给予了关注和指引,取来下衣,他穿好衣服后,她还没有离开,教他用双腿行走。
行走到一半,化形不够稳定,衣物的撕裂声中,下身又变成了蛇尾。
身形一个踉跄,他猛然支起了上身,找不见方才的腿了,蛇尾躁动地拍打着地面,却听见少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蛇尾便安静下来,红曈倒影出她的面容。
“没关系…”她勾起嘴角,“你的腿很好看,尾巴也很好看…”
尾巴尖忽地颤了一下。
有一瞬间,岁聿忆起了之前听见的侍从们的话。
他的血是冷的。
可他明明能感受到身体里偶尔的燥热,或许他的血也是热的。
因为化形,他姑且有了个人样,虽然眼睛和舌头仍旧是异类,和粗/长的蛇尾相比无伤大雅。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化形稳定了,会说的话也多了,得世家安排去修炼锻体,有意把他培养成侍卫。
世家的侍卫得有一二本事,培养足有数年的时间,偶尔才得见少女一面,可能因此,他学舌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如说他只愿意学少女说话,只愿意和少女说话。
离了她,他又成了个半人半妖的怪物,若不是主子常常指名见他,恐怕会受到许多排挤。
其实他修炼的天赋实为一绝,真正敢排挤和他动手的人不多,只或明或暗唾弃鄙夷他的血脉和半妖体征,岁聿并不在意。
因为表现出众,他成了随侍主子身侧的侍卫,侍卫和侍从也有品级差距,过去教训过他的那些侍从品级不如他,面对他变得战战兢兢起来,岁聿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他能够留在她身边。
少女得到消息很开心,给他安排了住处,住得更近了点,还给了他一些赏赐。
赏赐是些灵材、丹药,在旁人的艳羡中,没什么表情的半妖接过东西,红曈却有些迷惘。
岁聿看向了一旁,桌子上,摆放着少女吃剩下的点心。
对于他而言,那些才是奖励。
察觉他的视线,少女顺手把那盘点心也给了他。
“喜欢就拿去吃吧。”她说道。
半妖把主人的赏赐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起一枚点心,上面似乎有咬过的痕迹,蛇信子翕动了一瞬,沿着她的齿痕和气味,把赏赐认真地吃掉了。
而后,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岁聿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养了一只雪白的猫儿,猫儿是凡猫,面对一条修炼成妖的蛇类半妖,极其凶悍地拱起了背,毛发炸开,狠狠凶了陌生人一顿。
她对此有些犯愁,不得已,让他平素站岗的时候离远一点,只能站在院落门口。
庭院外,岁聿看着那只猫儿,他和它算同为兽类。
因为猫不喜欢他,所以他才只能站在庭院外,那如果让猫儿喜欢他,他就能站在庭院里了,离她更近些。
思考该如何才能让猫儿喜欢他时,一道消息陡然送至了世家小姐的院落。
“订婚…”
捕捉到陌生的字眼,他没有侧目,但听见其他侍从们议论起字眼背后的含义,岁聿怔住了。
-
另一边,沈家,沈小少爷用力砸碎了一只花瓶。
“谁要和个不认识的人订婚!栗家又是个什么东西!”他大声怒骂,想要上前收拾狼藉的仆从被他赶了出去,“滚!滚出去!”
少爷砸东西的动静叫仆人战战兢兢,但也习惯了。
刚刚送到的消息,沈家要和栗家联姻,联姻在世家间不稀奇。
修士子嗣难得,偌大的沈家也不过沈大小姐和沈小少爷两个有灵根的嫡系,栗家则只有一位嫡系血脉的小姐,据说灵根资质比不上沈小少爷的单木灵根,可联姻而已,只要不是凡人就行。
但在娇生惯养的沈小少爷眼里,和不认识的人订婚也就罢了,可那不认识的家伙听说资质一般,凭什么配得上他!
第176章
任沈小少爷再怎么抗拒, 把房间打砸得一片狼藉,也阻止不了婚约。
等他发完了火, 仆从们进门收拾,有条不紊地恢复了室内的陈设,那些被砸碎的华美的装饰物,世家多的是。
两家安排起两个孩子的会面,以赏春宴为由,美名其曰培养感情,沈家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沈小少爷被押着赴宴。
等到了宴会上,沈庭桉再也按捺不住脾气,把紧紧跟在身后的侍从全都赶走。
发了一通火, 侍从们不敢上前, 小少爷一个人呆在庭院里发脾气, 折花泄愤。
沈庭桉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的态度左右不了婚约, 再怎么娇养得宠, 他也只能被家族左右,因此更加气闷。
少年公子刁蛮任性, 对开得正好的名贵花种全无爱惜, 伸手就折了一条下来,拿在手里当鞭子用, 狠狠抽打起花丛,像是不满这些花朵敢开在他生气的时候,花瓣枝叶顿时零落满地。
世家很少有他这等脾气的小辈,高门大户讲究礼数体面,养出来的小辈也都个顶个的讲究规矩, 像他这样生生宠出来、惯出来的到底少见。
因为沈小少爷灵根资质极好,又生得玉雪漂亮,还是男儿,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沈家家主,颇受长辈宠溺,旁人见到他都退避三舍,不骄纵才奇怪。
花枝被气愤扔在地上,沈庭桉想到,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联姻对象还不知道是圆是扁呢。
发泄了一通,他心头气闷稍微散去了些,说不准,那人听见他的名号,就该知难而退,不该在这次的宴会上露面。
其实他平素也不喜欢世家的宴会邀约,那些场面话和寒暄太虚假,人也个个都在假笑,全都是无趣的东西。
他低头冲着地上的花枝踩了两脚,也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少年公子抬起头,只见一道人影摔下来,直接砸到了他头上。
天旋地转,他看见了一双透亮的黑眸。
摔倒的闷响混杂着吃痛的闷哼,来人似乎也没料到,这偏僻的院落里居然有人,她忙不迭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是翻墙进来的,此事不宜声张,当然挑偏僻的地方走,好巧不巧,沈小少爷发脾气,也不宜在人前有损形象,挑了个偏僻的地方泄愤。
沈庭桉被砸得头晕眼花,当即更加生气,气血翻涌,瞬间头也更晕乎。
他听见了几声清脆的道歉,那双黑眸在他眼前晃悠,而后来搀扶他,等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庭院中的石凳子上。
少女半蹲在他面前,拣去了他身上沾着的花叶,力道之轻像对待一只瓷娃娃,又抬手欲帮他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