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珩启唇说:“丹修善炼丹,有些毒也是丹的一种,你往后出门在外,记得多留一个心眼,修真界阴毒的法子不少,万万不要轻信旁人。”
小徒弟听得有些紧张,正襟危坐,听师父训话。
可师父却又话锋一转:“就像那位符长老。”
摇光珩笑意轻浅温柔,墨瞳微移,忽地定在了少女脸上。
栗音被他看得心一跳。
少女眼睫颤了下,随即故作单纯,一脸天真地等待他的下文:“符长老怎么了?”
摇光珩不答反问:“世人皆说符长老为人仁爱宽容,你觉得呢,况且那位符长老,似乎对你颇为在意。”
他的手还搭在她腕上,指腹轻轻摩挲,足以感受到一些起伏和波动。
大能修士动辄几百年的阅历,凭借少女刹那间的不自然,也能看出不少东西。
师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栗音总感觉他话里有话,却猜不透他到底在试探什么。
玩家的策略是继续装傻。
“我觉得?”少女蹙眉思索了一下,“可能他对门内弟子确实很好吧,毕竟人有亲疏远近,厚此薄彼也无可厚非。”
“再说他特别在意我?”少女面露不解,“兴许我天生就容易合人眼缘,就像师父一样,当初突然提出要收我为徒,我还吓了一跳呢。”
面对男人若有若无的试探,少女忽地笑容灿烂,不退反进。
她明眸熠熠,又说道:“师父,你不会是担心我抛弃你吧?”
“抛弃”这般说法,似乎不该用在师徒之间。
男人分明顿了一下,小徒弟好像是无心之言,却契中了他那些隐晦的心思,这下轮到他眼睫轻颤。
墨瞳倒映出少女的笑容,她靠近了些,清香交织在缩短的距离里。
少女煞有其事,郑重地向他保证:“师父你放心,别的宗门、别的长老再怎么好,我在这修真界,也只有你一个师父。”
玩家没有说谎。
玩家的另一个师父不在修真界,在魔域。
摇光珩本只是想试探一试,她同那位符长老之间,是否有些其他的关系,却不曾想,试探得自己心念一动,又一动。
黑眸凝着少女勾起的嘴角、微弧的眼睛、熠熠的眸光和笑意,还有她翕动的唇齿,吐露出的虚假的“真心”。
小少主。
骗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虽说如此想,他唇边却也多了一抹笑意。
再平静的水,也要被落入水中的小石子扰动,荡漾出阵阵涟漪。
玩家酣畅淋漓一番操作,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师父,你出来了,留小孔雀和鲛人在山上,他们不会打架吧?”
少女一脸担忧:“他们的伤势也不知怎么样了。”
栗音对天发誓,她来这么一通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谁知道,话音未落,美人师父脸上的笑意却猛地淡了。
不止于此,师父的手指也忽地收拢,力道加重,攥住了她的手腕。
温柔师父突然失态,玩家愣在当场。
她看见他收敛了笑意,又抿了抿唇,最后才开口。
“为何不问我?”男人咬字再清晰婉转不过,清润的声线竟然无端几分哀怨,“为何不问问师父的伤势?”
在他启唇时,周遭的帘幕外,如平地生云,水雾骤起,静谧无声地笼罩四周,阻碍了所有窥视。
栗音还没发现外面的变化,她愣了一下后,依师父的愿问:“那师父,你的伤好了吗?”
她还在想师父这是怎么了,隐隐有了些猜测。
在她彻底剖出他的心意前,却见师父轻叹了一声,不劳小徒弟费力。
他攥着她的手腕,竟把她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不如,你也来帮师父检查一下吧。”
手掌下,男人的胸膛起伏,隔着衣物,也能抚摸到隐隐的轮廓。
栗音早就怔住了,因为师父的传音紧随其后,炸响在她的脑海中——
【少主。】
师父怎么知道……
玩家又一顿,飞快反应过来。
师父…是炉鼎?
师父是炉鼎!!
第36章
玩家无响应。
栗音陷入震惊, 脑子则里飞快转过一直以来发生的事情。
收她为徒、丝毫不怀疑她进阶神速、又冲她说的那一句句话……还有刚刚那股子勾着人的痒意,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虽说如此, 出于长久的警觉,栗音还是下意识否定,愣怔地又喊了一声:“师父——”
摇光珩凝着她,力道悄无声息地加重,把她的手按在胸口,眉目仍旧温柔,却不容她装傻逃避。
他传音道:【受玉欢宫主的吩咐,我既是炉鼎,也负责暗中接应你。】
【少主若不放心,大可检查一下我的身体, 玉欢宫的采补印…应当能唤醒奴印的标记。】男人嘴角的笑意不变, 说起奴印, 貌似半点不排斥。
栗音神色却微微变化。
小徒弟歪了歪脑袋,看着师父。
平日里的天真意味骤然收敛, 眼瞳微动, 以另一种眼神打量起他。
【那我该叫你师父,还是该叫你炉鼎呢, 师父?】她咬重了称谓。
他本该是受她尊敬的师父, 现在却骤然调转身份,成了可以供她采撷、取用的炉鼎。
美人师父却垂眸, 温柔肖似温驯,任由她视线打量,又道:【玉欢宫主同我说,若是在人群里,一眼见了谁, 就自愿沦为其炉鼎,那就是见到了少主。】
栗音只听,美人师父轻笑了一声:【宫主所言确实。】
【师父…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炉鼎。】
温润的声线柔了几许,仿佛捻在手上,能揉出些绕指的轻丝,勾着她。
栗音的神情又一变化。
身为玩家,她什么情况没见过,奈何这种情况真没见过,怪存档里她运气差,每每好感度刚拉满就惨遭BE,鲜少有攻略对象如此主动。
大抵被激发了游戏兴趣,她眨了眨眼,打量得更起劲了。
其实,当初在北妄城的仙舟上,尚未见到她时,摇光珩曾同那位季小道君说话,言称愿以修为反哺少主。
当时是违心之言,现在却并非。
摇光珩心里掠过旧时思绪,初识这位玉欢宫的小少主时,他本心并不愿接受奴印。
道魔不两立,身为道门长老,道尊修为,岂有甘愿沦作魔修炉鼎的道理,满身的修为平白让魔修糟蹋,以身饲喂魔修,和养虎为患何异。
哪怕是数百年前的道魔之战,所谓不杀之恩,也不过留作耳目和内应,打上奴印,哪里算什么恩情,只是他还有用处罢了,才留了他一条命,驱使了百年。
摇光珩清楚自己的立场,坏只坏在小少主的心性不坏。
那些坦诚野趣的小礼物,确实撩动了他的心意,才让他举棋不定,甚至暗暗把她推去了那条鲛人身边,却又可怜那尾鲛人年幼,尚未成年,经历悲惨,不该暗示魔修对经历不幸的鲛人下手,才教他顾左右而言他,拿不定主意。
谁知道,那时的纠结太过,她竟然和鲛人结缘,还把鲛人收下了,显得他频频失策。
师父低垂眉眼,任由她的视线扫过他的容貌,栗音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师父。”她咬字又变成小徒弟的语气,实际藏着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但面上不显,只挪了挪位置,往师父面前凑。
“师父。”她又喊,师父就抬眼看她,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少女却没动手,眨了眨眼睛,传音问:【宫主告诉我,她给我准备了两个炉鼎来着,除了你,另一个人是谁。】
男人眼睫一颤,静默了几息。
栗音觉得奇怪,愈发凑近了,几乎要贴到师父面上,黑瞳一动不动盯着他:“师父?”
在她的注视中,摇光珩嘴唇轻抿,才传音回答:【你…可还记得当初,北妄城时,有个魔修遭了那位沈长老的杀手。】
栗音顿了一下,没料到那时的猜测竟是现实,死掉的那个真是另一个内应?
她又确认了一遍:【所以…只剩下师父你了?】
美人师父轻轻点头。
君子姿容温润如玉,玉冠束发,眉目端正温柔,周身散发的茶香静谧清润,看着着实不像会骗她的样子。
栗音眉头微皱,回忆起当时惨遭沈长老毒手的魔修。
进阶金丹后,她的记忆好了很多,那魔修的脸能清晰回忆起来。
求饶的声音平平无奇,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的长相,修为应该也不高,不然也不会露出马脚,惨遭沈长老诛魔。
以玉欢宫主的眼光,会给自家徒弟安排个普通炉鼎吗?
还是说,那魔修也易容了?
不等她琢磨出结果,面前的师父先有动作。
方才距离凑得近了,此时,师徒间的呼吸都要缠到一处。
摇光珩没再给她传音,而是牵着她的手,问:“这些日子在外游历,可有好好修炼?”
丝丝缕缕的柔风由他的唇齿递出,他实在是个体贴徒弟的好师父:“我看着,像是怠惰了……”
栗音同他对视,谁知美人师父忽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