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岐玉顺势抬眸看过去,只见他外头那件出峰毛披风已经脱下,身上只穿了一件天青色袍子,袖口与领口都绣着兰花。
尽管是同袍姐弟,崔予颂同太子妃崔氏的容貌,并不十分相似,少年身段颀长,乌发修眉,鼻梁高挺。
一双沉静幽深的眸子,在看到姜岐玉的瞬间,蓦然绽放出一抹腼腆的浅笑,意外而自然地给这张清俊的容颜,染上了一抹明亮之色。
太子妃崔氏在看到姜岐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后,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舒畅,她拉过姜岐玉的手,温柔贴心地如一个邻家大姐姐般叮嘱道。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不安全,我让阿颂送你回去。”
姜岐玉还没来得及答话,崔予颂已经走上前来行礼,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浅淡的槐花清香在他的行动之间,缓缓飘散开来。
“崔氏予颂,久仰郡主。”
秦邝的脸色猛地一变,眉心紧蹙,不顾场合地抬头去看站在前头的姜岐玉。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冰丝乌梅冻(四)
看着崔予颂施施然上前行礼,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负手而立的姜岐玉。
太子妃崔氏瞧着虽然是在与安乐公主说话,可她的目光始终不着痕迹往身旁看去。
平南王府——说得好听些,那是本朝唯一一位尚且在世的异姓藩王授勋的封地,说得难听一些, 便是瘴气沼泽遍布的蛮荒之境, 随时都可以拥兵自重的粗鄙蛮夫。
如今, 朝廷风气疲软,享乐之风盛行, 官场上重文轻武的观念愈发深入人心。
正所谓“戈矛之刺无人堪, 古来成事尽书生。”
足以见得,在时人心里,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文人可以名垂千古,武人却只能做一把无人问津的手中剑。
这种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 早已深入人心,即便保境安民的将士们,一腔热血都流尽了,也难以搬动人们心里那座名为成见的大山, 世态炎凉, 可见一斑。
在场之人俱是皇室贵眷宗亲, 姜岐玉压根不觉得, 这一对没在平南住过几天的崔氏姐弟, 会对宁州那片终年潮湿闷热的土地,保留有什么眷恋不舍的乡土情结。
那么他们这一番惺惺作态, 所图的又是什么呢?
素锦在后头干着急, 她家郡主素来不喜欢搭理这些面如傅粉的世家公子。
大家闺秀重视仪容仪表倒也罢了, 年轻公子们, 不思报国进取,整日里将心思放在吃穿用度,胭脂香料等俗物上,所谓纨绔子弟,姜岐玉最是不齿。
早前在平南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到她面前来献殷勤,姜岐玉大多数都是置之不理,实在是被缠得烦了,也有动手将人丢出去的前科。
看这位崔公子的模样,衣着配饰样样精美绝伦,就连低头的弧度都像是刻意练习过的,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低垂,文弱清瘦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她家郡主的对手。
素锦偷偷瞟了太子妃好几眼,手心里攥出了一把冷汗。
阿弥陀佛,郡主可千万得忍住啊,这好歹是太子妃的亲弟弟,扔不得也打不得的……
就在素锦胡思乱想的时候,姜岐玉笑着上前一步,右手甚至还虚虚地托了崔予颂一把。
“崔公子不必多礼。”
她的嗓音清琅明亮,狭长的眉眼微微弯起,不像是战场杀伐的女将军,反倒更像一位活泼开朗的豆蔻少女。
“我坐了好几日的马车,头疼得厉害,不知可否劳烦公子陪我走上一段?”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一愣,还是太子妃反应最快,她满面笑意地叮嘱了崔予颂两句,便拉着安乐公主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架势,简直就是把“弟弟我就全权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这幅心思昭然若揭地写在了脸上。
姜岐玉挑了挑眉,这事儿实在是有趣。
崔氏一族也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大族,崔予颂又是太子妃的亲弟弟,这样的身份人品,放在哪里不是一块香饽饽,怎么上赶着要介绍给她呢?
姜岐玉的视线骤然撞上秦邝黑漆漆的眸子,他的右手背在身后,已经紧握成拳,面上却是冷冷淡淡的,四目相交,仿佛碰撞出了金石裂帛之音。
“呵。”
姜岐玉突然轻笑出了声,她骤然心情大好,嘴角慢慢勾起明显的有些刺眼的弧度。
“郡主?”
崔予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面色铁青的男子,很快又回到了姜岐玉身上,他温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嗯。”姜岐玉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率先移开视线,抬起手来,胡乱指了个方向,“往这边走吗?”
崔予颂笑着摇了摇头,“看来郡主忘得差不多了,您还是跟着我走吧。”
姜岐玉耸了耸肩,迈步跟上了他,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从僵立在原地的秦邝身旁走过。
那人飘动的红色裙摆上,仿佛也被夜风温柔地绣上了一层清幽的槐花,沁人心脾的甘甜,钻进秦邝的鼻腔里,却成了苦不堪言的酸涩。
姜岐玉的视线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毕露的大掌,死死地交握在一起,也依旧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这一回,换我丢下你了,秦邝。
姜岐玉笑着回答崔予颂的话,与此同时,在心里低低地叹息了一句。
不得不说,崔予颂这个人确实很有几分本事,见多识广,言谈风趣,还能恰到好处地注意到姜岐玉的心情。
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言谈举止都能看出来,他良好的家教和正人君子的风度。
“郡主,王府就在前头了。”
穿过闹市,崔予颂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院落,随着他的动作,袖笼里飘出一阵幽馨的槐花香。
姜岐玉停住了脚步,长臂轻抬,拦在了崔予颂的身前。
“崔公子,我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侧过身,咬唇看过来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在昏暗的光影里,多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风流不羁。
马尾高高束起在脑后,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地晃了晃,像秦淮河上的竹篷船,荡呀荡呀,搅乱了一池星河。
“郡主但说无妨。”
崔予颂轻咳一声,依旧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模样。
“你喜欢槐花?”
崔予颂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旋即温柔地笑开,“我——”
姜岐玉抬手打断他,突然沉下脸淡声道:“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告诉我,不过,我这个人最讨厌谎言。”
“…………”
崔予颂垂下眼眸,没有让姜岐玉看见他眼底的幽深。
他开始忍不住怀疑,传消息回来的人是不是弄错了,这当真是姜岐玉最喜欢的香料吗?那她怎么会是这种态度呢?
姜岐玉确实独爱槐花,因为是不足月的早产儿,幼时的她夜夜惊梦,醒了便再也说不着,一旦哭起来比苗人的火炮还能闹得人不得安生。
姜衍明面上对这个女儿不疼不痒,背地里为了哄她好好睡觉,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爬上青衡山,用网兜摘了两大袋槐花。
结果还被看园子的狗逮了个正着,堂堂平南王,手握重兵的威远大将军,被野狗撵着跑了二里地。
不过王爷毕竟身手敏捷,袍子靴子都叫那野狗扯坏了,唯独两袋子槐花,一朵也没有落下。
其中一袋让王府里的老嬷嬷,给她们爷俩做了个绵软蓬松的槐花枕,另一袋被王爷交给后厨,腌成了一坛子槐花蜜,以后姜岐玉再哭的时候,便用筷子沾一点抹在她嘴唇上。
据说这法子百试百灵,她父王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爱忆往昔,每每都要把自己当年的英明神武,狗口夺花的光辉事迹拿出来吹嘘一番。
南境气候特殊,多阴雨,少日照,林里山间还都是瘴气沼泽,寻常花草到了这儿,都活不下来。
唯独青衡山上的那几株老槐树,约莫是平南特有的品种,千年万岁的漫长时光中,终于适应了这里古怪的天气,这才能够年复一年地花开花落,岁月静好。
姜岐玉小时候觉轻还觉少,也不知道姜衍的偏方是不是真的管用,她打小就用槐花枕,随着她日渐长大,倒是很少再出现失眠难安的情况。
只不过,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坏习惯,一直也没能改掉——姜岐玉认床,但凡是换了新地方,没个十天半个月,她总也适应不过来。
不过,姜岐玉自己倒是没把这种小事儿放在心上,熬上几个大夜,人困得实在不成了,自然也就能一沾枕头就着。
年初的时候,她从王府走得匆忙,来不及把自己槐花枕头带走,虽说出门在外,带上一件旧物,她认床的毛病能好得快一些。
好在当时在南乐县的时候,她是一个人住客栈,倒是也没有被旁人注意到。
今日,从崔予颂袖笼里飘散出来的那一股清幽淡雅的槐花香,实在是令姜岐玉太过熟悉。
俨然就是宁州青衡山上的那几株老槐花,与姜岐玉记忆中的香味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是金陵,跟平南相隔万里,槐花也不是什么稀罕花卉,即便真有爱花之人,也未见得能知道平南有那么几株籍籍无名的老槐树。
更犯不着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地将鲜花从南境运到金陵城。
崔家,不,应当说太子一党,对她别有用心,这件事姜岐玉已经能够确定。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譬如,她喜欢的花,是长在宁州某一座小山丘上的,一株老的不知道年岁的槐树开出来的野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崔予颂是怎么知道的呢?
“崔公子,想好了吗?”
姜岐玉抱臂而立,眯起眼睛,浑身散发着懒懒散散的气息——她颠簸了一路,又陪着几人演了一场戏,着实是累得够呛。
虽然姜岐玉摆出一副闲谈的轻松模样,崔予颂却是半点不敢松懈,他的脑子里飞速地推演着各种情形,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再难讨这位郡主的欢心。
“请郡主恕罪,予颂是因为想博得殿下的关注,才佩戴了这枚槐花香囊。”
说着,崔予颂从袖带里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鸦青色香袋,姜岐玉接过来闻了闻,果然是那股熟悉的槐花香。
这位调香之人大底也是位难得的高人,槐花那股清幽淡雅的芳香,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萃取出来,装进这一枚小小的香囊里,竟能散发出如此浓郁的花香。
“你是听谁说,我喜欢槐花的?”
姜岐玉不置可否地挑着香囊上的系带,随意地看了几眼,又扔还给了崔予颂。
崔予颂抿了抿唇,像是被人抓住小辫子的孩童一般,赧然道:“我……我是无意间,听到秦大人说的。”
“秦大人?”姜岐玉眯了眯眼睛,皱眉道:“秦邝?”
崔予颂觑着她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君子不听窕言,不受窕货,他为了讨姑娘欢心,这么做已经是十分不妥当了。
“郡主若是喜欢的话,我想将这枚香囊赠与你,还望郡主海涵,千万不要怪罪秦大人,他毕竟是安宁公主——”
说到这儿,他像是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止住了话头,红着一张俊脸,将装满了槐花的香囊捧到姜岐玉面前。
姜岐玉似乎对他没有说完的话半点也不感兴趣,她笑了笑,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轻松愉悦。
“不必了。”
姜岐玉挑眉轻叹:“小时候,我父亲喜欢槐花,我没得选,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喜欢槐花了。”
话音刚落,姜家老宅的大门“吱吱呀呀”地从里间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