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声音低笑了几声:“你是渊止啊。”
渊止。
这两个字响起,如同擂鼓。
初守脑中蓦地闪过一些碎片——是在止渊中,他自空中坠落,濒死一刻。
不,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当时他明明浑身骨骼碎裂,腹部致命伤,七窍流血。
他为何还会活?
血液流动,他似乎看见那些他从丹堂里偷来的药,化成一股股的丹水,流入他的体内,随着血液,不停地涌动,经过每一道脉络。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突然场景变化,竟是在擎云峰上,杨丰临死一刻,握住他的手:渊止,我……
不不……初守天然地抗拒回想,但那片段还是不由分说闯入他的脑中——
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沉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做,我不答应。”
而那个女子回答:“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会解开你的魂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魁伟的男子,落拓沧桑,靠在一口极大的棺木旁边。
他垂眸,看着膝头上一把雪亮的长刀。
刀刃上倒影出一双眼睛,幽沉深邃,似曾相识。
然后……刀光一闪!利落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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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到那一首《江南》,尤其那句“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么么小守的头~[爆哭][红心]
第69章
那划破苍穹的一刀挥落之际, 初守猛地惊醒过来,呼呼喘息。
眼前似乎仍旧闪烁着那道决然的刀光,不知为何, 引得他无法呼吸,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他心中乱糟糟地, 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忽然觉着不对。
脸颊底下有些湿漉漉的, 初守扭头, 望着那一抹浅浅的蓝——月白色的道袍,是夏楝的袍襟。
百将眨了眨眼, 不死心地伸出手指擦了擦上面湿润的痕迹, 正欲细看,便听见旁边一声低低咳嗽。
他惊的循声看去, 正对上白惟微微眯起的双眼,白先生明显不悦地斜睨着他。
初守皱皱眉,醒悟过来。
他急忙爬起身,看向身边人——夏楝, 自己刚才竟然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落了泪,打湿了她的袍子。
“我……我怎么就睡着了?还、还弄脏了你的……”初守又惊又愧, 却不知从何说起,语无伦次。
夏楝道:“不碍事。你太累了,歇会儿倒是好的。”
初守见她面色平静,丝毫恼色都没有,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皱眉道:“我方才好像做了噩梦……好生古怪……只是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手扶着额头,脑海之中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但认真去回想, 却又记不起,只有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影随形。
“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夏楝微微一笑,道:“让你难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梦。”
初守点点头:“这倒是……”
他定了定神,突然又道:“到哪儿了?”
对面的白惟道:“前方就是中燕府城。方才那个内侍来说,燕王派了使者,在门外等候迎接。”
初守扬眉,脸上又浮现熟悉而灿烂的笑容:“太叔泗不在,这自然是特意来迎接夏天官的,还是小紫儿名气大。”
夏楝道:“怎么不说是来接你的呢?”
初守哈哈笑了两声,道:“黄淞那个家伙,因为上次我借拿了他们王府的两样东西,记恨着我呢,他还派人来接我?见了面儿不找我麻烦就是好的了。”
说话间他把脖颈甩了甩,伸手拍拍后脑勺道:“睡了一觉,精神仿佛更好了。”说着吸吸鼻子:“这会儿倒是有点儿饿了。”
白惟仍是那种似冷非冷地斜看他的样子,道:“真是傻人有傻福。饿了也忍忍吧,到了王府自然有吃的。”
初守啧了声:“你这老小子,我哪里得罪过你么?”
白惟道:“没有。很不敢。”
初守哼道:“就算你是跟着小紫儿的,也不许对我这么阴阳怪气,我若真得罪了你,你只管说出来给我听听,若没得罪,就不许给我白眼看。”
白惟无奈,摇了摇头,索性闭上双眼。
初守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子,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马车临近城门,外头隐约响起石颖的声音,初守对夏楝道:“我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纵身下地,见前方几个人之中,显出石颖胖胖的身影。
石颖正躬身对一人行礼,那人面白雍容,锦衣华服,正是之前在夏府的“宋叔”。
初守一看是他,乐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扬首叫道:“宋叔!”
宋内侍遥遥地抬头,也笑的见眉不见眼:“浑小子……倒是给王爷说中了,你当真就一块儿来了。”
说话间,初守已经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向着宋内侍拱手弯腰,正经地行了礼,宋叔扶住他的手臂,打量着他的脸,忽然道:“好似比上回一见,清减了些。”
车内,白惟听着外头的动静,对夏楝道:“主人何必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那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神魂之力……”
夏楝略一抬手,白惟便闭了嘴。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夏楝垂眸,听着外头初守跟宋叔寒暄的声音:“这一世,我只想他能够肆意洒脱,平安喜乐。”
玉龙洞天之中,辟邪的小肚子里也有好些话要说,但是听见夏楝的口吻中透着严肃,顿时不敢吱声了。
温宫寒正在加班加点地修理初守弄来的那些辟邪口中的“破铜烂铁”,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又不敢多嘴。
老金从花丛中爬出来,眨巴着眼睛望着辟邪。
辟邪没了监工的心思,耷拉着尾巴走到它跟前。
一屁股坐在老金的身旁,辟邪低声嘀咕道:“本来以为主人的神魂之力终于可以补全了,没想到那个小子又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
老金道:“不打紧,凡人的寿命多半都是百年左右……百将应该不会像是擎云山那个老怪物一样,会撑到二百多年吧,只要他一死,神魂之力就能自动回归主人身上。”
提起杨丰,辟邪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当初主人给他神魂之力,只是为助他度过生死大劫,挽回他家人的惨死之局,叫他可以走一条寿终正寝的路子,自然也避免了他由家人亡故而滋生心魔、以至于在未来导致生灵涂炭的局面……本以为百年之期过后,他就差不多陨落了,到时候主人的神魂自然可以补全,没想到他领会错了主人的意思,还以为主人没去找他之前,他就不能死……硬是撑了这么许久,却不晓得,只因为他这自作聪明之举,让主人白白受了那许多苦楚。”
老金道:“可不是么?相比较而言,那个廖寻就聪明的很多了,还知道主动找到小白玉京,把玉龙洞天给了主人,我们才能因而苏醒……倘若那杨丰有廖寻一半儿聪明,主人就不至于因神魂不全,混沌蒙昧,在夏府的时候空受那么多折磨了。”
辟邪翻着肚皮,无奈地说道:“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杨丰,又来了这位……我真担心万一他跟杨丰一样……”
“不会的,再者说,百将是好人,主人这么做也没有错的。”
辟邪猛地翻了个身:“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察觉,主人对于这初守格外的纵容?先前还说什么舍不得他……方才还叫他睡在自己的膝上,主人何曾是这样肉麻的人了?”
老金眨了眨眼:“百将很好啊,我也舍不得他。”
“你闭嘴吧,”辟邪的五根爪子拍在老金的嘴巴上,道:“我是说主人,你少打岔。”
老金想了想,道:“我们未必能想通,不过我看白惟像是知道内情的,等他回来,只管问他就好了。”
辟邪哼道:“那老东西,是个狡猾的,只怕未必肯跟我们说实话,方才在外头,还跟主人以灵识交谈呢,莫不也是为了避开我们?”
老金突然看见温宫寒拿着一把剑,仿佛沉吟状,它灵机一动,对辟邪道:“我知道了……必定是因为主人的神魂还未补全,所以行为举止都是凡人,心思也是同样,他们为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么,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多半主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百将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讨人喜欢,性格也好。”
辟邪起初听着,还觉着有道理,听到他最后又开始赞美初守,不由地左右开弓打了老金几下,说道:“我看你倒是对他一见钟情了,不如你赶紧化形,嫁给他得了!上回不是说过了么,这家伙是个穷酸,主人就算要选男子,也不选他!宁肯选那个太叔泗!好歹人家通身都是值钱的宝贝,不像是初守,你瞧瞧他……”
辟邪还指了指温宫寒面前那一大堆东西:“有他这样的么?真是亘古难寻。”
老金说道:“百将才不是穷酸呢,你少折辱人,他拿这些也只是为了同袍,这正是……正是那个什么色//情中人。”
辟邪先是一愣:“色//情中人?”听着倒是顺耳,但总觉着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正在寻思,谁知温宫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辟邪立刻用危险的眼神瞪过去:“那小子是不是在笑?”
温宫寒紧紧地咬着牙,忍住,但越是忍越是难忍,什么叫色//情中人……它那意思应该是“性情中人”吧,简直笑破肚皮。
老金也皱着眉道:“嗯,他确实是在笑你。”
辟邪原地鲤鱼打挺跳起来,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骂骂咧咧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敢嘲笑你辟邪大爷……”
温宫寒忙道:“我没有笑两位,只是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故而忍不住。”
“什么好笑的事,说来让辟邪大爷听听。”辟邪冲过去,不由分说先踹了一脚。
温宫寒一边憋笑,一边唯唯诺诺:“我我……我老婆……”
辟邪没等说完便叫道:“揍他!”
老金也趁机跳过来,拳打脚踢。
燕王府。
王府街上,早早地便有府衙差役净了街,侍卫两侧林立。
门口处,一道器宇轩昂的身影,龙章凤姿,一侧站立的是一班王府的文臣武将,另一侧,则是燕王妃、侧妃等府内女眷。
远远地见马车自街头而来,率先打头的,却是个面熟的人。
燕王黄淞早就听说了初守要来,望着马上雄姿英发的青年,不由地也往前迎了两步。
有几个侍卫原本想拦住,被燕王一挥手,尽数退下。
马儿还未到跟前,初守已经翻身下地,双手搭起,单膝半跪:“北关百将初守,参见殿下……”
燕王一步上前,探手过去,已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含笑道:“赶紧给我起来,臭小子……跟我面前演得倒是挺乖巧,只怕一回头,不知又拿走我王府什么东西了。”
初守抬头笑道:“我哪里敢,没有的事,别污人清白。”
燕王笑望着他道:“当我不知?你这一跪,怕是提前请罪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你要还是胡闹,可不能像是前一回那么轻轻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