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没抱多大希望,可就在自己骂完之后,骷髅的刀法似乎有些细微的迟滞。
夜红袖眼珠转动,又道:“人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为鬼之雄,也不该忘记自己的出身才是,是真好汉的且报上姓名……”
话音未落,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诵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包围也似。
正是先前她跟谢执事听见的那些响动。
而随着这诵经声的传来,原本有些迟疑的骷髅,重又煞性大发,冲了上来。
夜红袖心中惊跳,明白那些诵经声响果然不是好来历,应该就是驱使这骷髅煞神的幕后黑手所为,而之所以能把人制成法器,应该也是因为有这些外道邪恶之法。
方才夜红袖询问骷髅来历,骷髅若有所动,这兴许是个破局之道,但她所知的有限,也仅限于此,无法再进一步,这骷髅复又被那诵经声控制。
此刻他们被困在大槐楼中,不知时辰。
但来的时候是正午,这会儿耽搁,恐怕很快将是黄昏。
夜红袖心里清楚,一旦入夜,这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若是太叔泗在,兴许局面会有不同,但……夜红袖对法术上着实不甚通晓。
正在无奈之时,只听谢执事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看他那把刀,似有点眼熟……”
夜红袖很是意外。
眼前的骷髅,显然是认不出本来面目了,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但……谢执事竟会留意到这把刀?
却不知谢执事在监天司内,因为要磨剑术,所以对于大启境内精通兵器者,并不陌生。
而正如夜红袖所想,这持刀的骷髅,身份确实非同一般,手中的刀虽然算不上是宝刀,但也是他一直以来不离左右的,刀下亡魂不下数百。
“你且认一认,看能不能辨出他的身份!”夜红袖心思一动。
谢执事因为那法阵暂时困住了飞头,稍微能松了口气,一时又想不到灭杀这飞头的法子,这才能分神查看夜红袖这里。
他听见了红袖的话,便忍着不适多看了那骷髅几眼,虽骷髅无法辨认,宝刀却……
谢执事壮着胆子走前几步,夜红袖也故意步步后退,引得那骷髅向前袭来。
两面接近,谢执事盯着那一把刀,忽然望见骷髅白骨的手握紧的刀柄上,有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迹,如同……闪电形状。
“老天!是霹雳刀……”谢执事突然大叫起来,把夜红袖都吓了一跳,他盯着那骷髅,满眼骇然:“这是霹雳刀法,你莫非就是……霹雳堂主卢……”
谢执事尚未叫出名字,夜红袖就察觉那诵经的声音陡然增大,声音高亢,似魔音入脑,竟把谢执事的声音都生生压下去了!
但也是如此,她越是知道,那背后之人在忌惮,他们害怕谢执事叫出骷髅的名讳。
而因为谢执事的这一句话,那骷髅果然动作迟缓起来,两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森森的牙齿上下动弹,仿佛在喃喃低语,却又无法发声。
“你难道……真的是霹雳堂主?”夜红袖低语,虽未曾谋面,但这个名号,她也并不陌生。
再度细看面前骷髅,夜红袖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骷髅的牙齿甚是整齐,甚至没有一颗缺失,若是病故或者横死之人,也许会有齿牙不齐的情形,但是这骷髅……她从上到下细看骷髅,却见他的白骨也是干干净净,一点儿血肉都不沾,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心洗刷过。
这骷髅的完美程度,就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瞬间被剔除洗净了血肉,只剩这幅骨架。
那诵经声仿佛含有某种魔咒,夜红袖隐隐觉着头晕,谢执事也不由地抱住了脑袋,法阵中被困住的飞头撞向金光,都已经被撞得面目全非了,还是不停歇,眼见将要脱困而出。
夜红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趁机舌绽春雷,叫道:“此骷髅,究竟是何名讳!”
谢执事一瞬清明,立刻大声应道:“霹雳堂主卢英卓!他是霹雳堂堂主,卢英卓!”
骷髅大喝了声,手中的利刃脱手而出,它步步后退,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怖的话一般。
与此同时,那金光阵中的飞头猛然撞出,向着谢执事张口咬来,它似乎充满了滔天怨恨,谢执事躲避不及,夜红袖扭身出招,红缨枪一抖,寒芒一点,嗖地射出,锐利的枪尖直插飞头,瞬间将它刺了个对穿!
中燕府,燕王王府之中。
是夜,用了晚饭。
燕王黄淞亲手捧出了监天司送达的天官的冕服印信,送至夏楝跟前。
夏楝本不在意这些,本要叫白惟收起来了事。
燕王有些无措,旁边王妃忙上前道:“天官明日便要入皇都,自然要着冕服……且不知合身与否,不如由妾来相助天官一试?”
夏楝沉吟。
初守望着那托盘之中色彩斑斓的法衣,只觉着稀罕,他印象中夏楝就没穿过这样艳色的东西,又见那一顶金灿灿星冠,镶金嵌宝的,十分华贵可人,他不由地说道:“这是金子做的么?”
燕王吃了一惊,转头瞪向他,猜测这家伙是不是贪财癖又发了,只不过,拿自己王府几样东西倒是不打紧,可千万别把主意打到这夏天官的东西身上。
此时初守起身走过去,双手端起那盏星冠,放在眼底细细打量,只见金子色泽湛然,上面镶嵌的珍珠拇指大小,光彩流转,底下更有细碎宝石,璀璨耀眼。
他情不自禁地把星冠放在嘴边,牙口咬了咬那金色莲花瓣,笑道:“果然是真的。”
“住手……”燕王想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后知后觉冲过去夺过来,细看时,只见那极精致的莲花瓣上已经多出了正反两排牙印,他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在初守后颈上拍了一下:“你这混账小子,不知轻重场合……”说话间又忙看向夏楝,生恐惹她不快。
其实夏楝心中哪里在意这些东西,只扫了一眼而已。
初守对燕王道:“你看看你,还是王爷呢,小紫儿都没说话,你却忙着打我,是不是趁机公报私仇?”
燕王啼笑皆非,但好歹夏楝没不悦,就罢了。
初守却又查看那法衣,笑着说道:“小紫儿,你怎么不穿上试试?让我也瞧瞧好不好看。”
燕王刚要张嘴,望见夏楝若无其事的神情,又不知想到什么,赶忙紧紧闭了唇。
王妃在旁边看看夏楝,又看看初守,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又觉着不太可能,若再想下去,却如同亵渎了夏天官一般。
夏楝对上初守那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又对燕王妃道:“劳驾了。”
王妃正求之不得,忙应承,陪着夏楝入了内室。
燕王王妃领了府内侧妃姬妾,几个宫女,心腹嬷嬷,亲手小心服侍,相助夏楝一件件脱去外衫,动手之时,随着衣衫脱去,只觉着异香阵阵,连外头伺候的宫婢们也都闻到了。
燕王妃毕竟也是见过许多名贵香料、熏香等物的,可是此刻所闻到的香气,却从不曾闻过,竟辨不出是什么气息,仿佛是天然的百花交汇,又如同春日的细柳青嫩,暖阳温润,碧泉清冽。
侧妃众人也各自惊异,只不敢言语,只是各行其是。
等夏楝只着一袭里衣,那香味愈发郁郁馥馥,燕王妃恍然大悟,原来香气竟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竟是天然体香。
燕王妃心中凛然,细看夏楝,是见少女骨肉匀停,将陷未陷的一抹纤腰,脖颈细白如玉,皓腕似雪,玲珑剔透,浑然似个玉雕的人物,毫无瑕疵。
燕王妃不敢乱看,只忙伺候更衣,侧妃在旁,齐手相助她把那些法衣穿上。
宫女捧了绶带近前,侧妃刚要动手,燕王妃挥退,自己接了过去,走到夏楝跟前,竟是屈膝半跪在地,将绶带为她系在腰间。
剩下那一盏星冠,却不敢贸然去动。
只细细地帮夏楝把发髻梳理整齐,虽未曾加冠,可望着面前似天人下降般的人,铜镜中的容貌,更似神仙烨然,满心的敬畏越发重了,不知为何竟只想拜服在她脚下。
跟随燕王妃入内伺候的,有两个是燕王的侧妃,她们是知道燕王妃性情的,勋贵之家,名门出身,教养,见识,心胸都非比旁人,燕王府内虽然有几个姬妾,却都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不敢丝毫生事。
哪里见过王妃竟对人如此恭敬,就算是对待本朝的皇后娘娘,也未必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原先望着燕王妃亲自跪倒在地给夏楝系腰间绶带之时,他们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但随着夏楝冕服穿戴妥当,望着面前那玉人一般不苟言笑神情冷淡的少女,所谓传说中的神仙中人,不过如此了吧,素日只说神仙,却没有人见过,此刻,却是活脱脱的真神仙在眼前。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垂首,哪里还有半分异样心思。
燕王王妃亲手捧着那盏星冠,送到夏楝跟前。
夏楝道谢,举手拿了起来,放在发髻之上,用云头金簪子簪了。
瞬间,室内金光影动,隐隐七彩霞光,恍若天上神仙居所。
王妃震慑词穷,其他姬妾宫女等,也都屏息敛气,心头震撼。
夏楝迈步出门,王妃众人跟随在后。
而在外间等候的燕王文武众人,以及初守白惟等,听到环佩响声,都转头看来。
只见打头一位仙人,脚踏翘头云履,身披霞光法衣,腰垂雉尾北斗绶围,两侧垂着环佩,打着如意丝絩结,尾垂细碎流苏,缀以珍珠宝石,跟云履翘头上的珠光相映生辉。
头戴星冠,闪耀如有星光氤氲,照出一张无情寡欲的玉容,她微微垂着长睫,看不清双目,但如画的眉眼流光婉转,朱唇不点而朱。
右手掌心之中托着一方金印,正是监天司内的天官印信,在玉手之中金光灿灿,华贵庄严。
她的身侧左右,正是燕王王妃跟王府侧妃,以及众姬妾,女官,宫婢众人。
这一幕,简直如同西天王母亲临,瑶池仙子下降。
燕王早就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脚不能动,本能地微微垂首。
身后文武众人也都痴痴呆呆,被那股无影的威压气息震慑,倒像是在瞬间化成了庙中的泥雕木塑。
就连其中最知根知底的白惟,望着这一幕的时候,也是哑口无声,暗中叹息。
最不同的就是初守了。
他是所有人之中,唯一还坐在太师椅中的。
百将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姿势颇为不羁,手中还擎着原先燕王亲手递过来的一杯酒。
今夜,燕王甚是殷勤,因为知道夏天官能够在王府逗留,是因为初守的那句话。
更加上昔日的发小情意,重逢之喜,所以宴席之中,燕王多劝了初守几杯酒。
他倒是有心劝夏楝,只是不敢,因而越发就把想敬夏楝的心意,全都敬给了初守,只因燕王也看了出来,自己眼中的这个混不吝的小子,对于夏天官而言,似是不同寻常。
初守酒力虽好,连饮数杯,此刻已经有些微醺了,但并没有放下酒杯。
他似乎也有心地想要醉上一场。
本来正欲再喝了这杯,酒快送到唇边,唇已经微微张开,就见身边的燕王黄淞站了起来。
他有点儿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什么好瞧的?
初守从燕王背后歪了歪头看过去。
他先是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清香,旋即看见了盛装而出的夏楝。
不是大家闺秀们的那种涂脂抹粉、华服美饰的盛装,甚至不是女孩儿家的那种千娇百媚或者貌美如花,但偏偏的……直入人心。
初守从小在皇都厮混,跟皇子们称兄道弟,皇都之中顶尖儿的人家,什么勋贵名门的他没见识过,也跟几个颇有盛名的绝色女子照过面。
但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此刻他眼前所见的人。
不,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初百将喉结吞动。
尤其是望着夏楝半是垂眸,那七情寡淡的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