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闭着双眼,昏昏沉沉,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她更靠近了些,低而婉转地唤:“圣上……”
皇帝略略睁开双目,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陆监正到了没有?”
女子微怔,继而道:“圣上您忘了,自打太叔司监出皇都之后不多久,陆监正就闭关了,无人能去惊动。”
皇帝的眉头皱蹙起来,似想起了什么:“素叶城的夏天官……进皇都了没有?”
女子摇头道:“只知道如今在中燕府。兴许明儿就来了,圣上还是先把丹药服下,好好地睡上一觉,明日便能召见那位小天官了。”
皇帝没有做声,仿佛又睡了过去。女子有些着急,却不敢再吵嚷,望着掌中的丹药有些出神,却听皇帝又道:“今夜,是绎之当值吧?”
女子强打精神道:“臣妾不清楚,要不要叫人去问问?”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间有个清正的声音响起,道:“臣廖寻,求见皇上。”
朦胧中皇帝听见这个声音,精神微微一振,道:“传。”
女子的眼中掠过一道暗影,旋即起身退到了旁边。
廖寻进殿,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他也看见了侍立旁边的女子,缓缓止步,向着那女子一拱手:“胡妃娘娘。”
女子似笑非笑地一挑唇角:“廖大人,辛苦你了,又是你当值啊。”
廖寻道:“为皇上效力,是臣子们的本分。”
胡妃垂首,那颗丹药还攥在掌心,她看了眼龙榻上的皇帝,也没行礼,只退后两步,便出了寝殿。
榻上,皇帝轻轻咳嗽,廖寻回头目送胡妃出殿,疾步上前,扶住了皇帝。
皇帝抬眼看向他,颇为欣慰地道:“你果然在。”
“圣上忘了么?先前是您下旨,在夏天官进皇都之前,都让臣在宫内当值的。”廖寻回答。
皇帝苦笑:“是啊,病的糊涂了……这样的确是苦了你,也得亏你没有家室,不然的话,朕岂不是又多了一件罪过。”
廖寻摇头道:“圣上龙体微恙,还有心想这些。不如且安心,明日夏天官必到。”
皇帝的目光却直视前方,突然道:“之前沈监正说在闭关,朕是信了的,但最近……咳,绎之,你说他是在闭关么?”
“当然,沈监正是不会欺君的。”廖寻淡定的回答,一点儿心虚之色都没有:“圣上还是不要再多心劳神了。”
皇帝望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庞,忽然道:“绎之,跟朕说说吧,你……那个、夏天官,到底是怎样的人。”
廖寻一愣,下意识地垂了眼帘:“横竖明日圣上就见到了,怎么忽然有心问这个?”
“因为朕知道,你所知道的夏天官,多半跟朕所见的那个,不太一样……咳,朕更想知道,她……对你为何会那样重要。”
廖寻抿了抿唇:“圣上……”
“朕甚至想,你这许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会不会是因为她?”皇帝说着,又自己笑了:“可是按年纪算来,你们差了太多,该是不可能的才是。所以朕越发想不通……”
廖寻也不知从何说起。
心底却又浮现那道人影。
他们的相遇,不算惊艳,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从他得了那女郎给的玉龙佩之后,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他的每一步中,都有她的影子,这近四十年的岁月里,他只跟她见了两面,但于他来说,从第一次相见开始,她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因为他,从未忘怀。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时的中燕王府。
燕王咽不下心中这口气,凭什么他们在这里百思不解,那小子却一无所知,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要紧的是,倘若清醒,必得仔细问问他跟夏天官的关系。
还未到客房,燕王止步。
眼前的雪仍旧落得细密,前方的院落中有一点灯火,微灯照着细雪,清冷静谧。
“那是……”他迟疑地问身边宋叔。
“王爷,那是夏天官的住所,隔壁就是初家小子。”
燕王屏息,天官仍未睡,那……
黄淞蓦地想起在初守抱住夏楝的时候,那轻轻拍在初守腰间的小手。
迈出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罢了,明儿再找他吧。”燕王突然没那么着急了。
初守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那可怖骇人的刀光,没有那沉重的棺木,没有恨海情天的悲绝,只有无尽的香,软,跟蜜似的甜。
他的梦境停留在自己仗着酒醉拥住夏楝的那一刻。
百将忘记了身边还有燕王跟王妃,忘记了所有人。
而只记得她。
好久没有抱过了……上次,哦……是在回到素叶城的那天,他把她抱在肩头。
这许多日子过去了,她怎么像是更清瘦了呢。
他甚至都不敢太用力,怕揉坏了怀中人。
初守垂眸,看见那盏耀眼精致的星冠在自己面前闪闪烁烁,微微颤抖。
大手逡巡,他小心翼翼地不想伤害她,但却控制不住。
只想要靠近些,再近一些,或者再紧些。
不知怎地,那冠子如同荡秋千般,在眼前摇来晃去,珠光宝色,晃得他心迷意乱。
而那经由高人匠师精工打造的极精细单薄的莲花朵,随着动作时而聚拢,时而微绽,引逗撩拨似的。
呼吸的声音,都粗重了几分。
初守难耐,忍不住凑近,想看看自己的牙印还在不在,却鬼使神差地,重又含住了那颤颤巍巍的莲花瓣。
明明是金子做的,怎么咬起来……有些儿软甜,又是这样香滑好吃。
就好像……擎云山上那块桂花糕,他很喜欢吃。
有一种久违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而此刻他正饿得很,很想一口吞下。
一墙之隔,夏楝盘膝静坐,只不知为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七情淡漠的脸颊上,逐渐泛现绮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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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头都大了,好难的说,宝子们快来鼓励一下[红心][玫瑰][爆哭]
第72章
这一场雪来的突然。
清晨早起的中燕府百姓们只觉着时辰虽尚早, 但窗纸泛白,仿佛天已大亮,还以为睡过头。
开门之时, 满地琼玉,叉手过去, 竟有三四指之厚。
整个中燕府,竟成了银装素裹, 琉璃世界。
天尚未亮, 一夜辗转反侧的燕王黄淞带了内侍宋叔,一径往客院而来。
昨晚他中道返回, 可心底那个秘密窜动, 无法得解,始终不能入睡, 一夜煎熬。
这才早早地来寻初守,料想他该已经起了,毕竟多年军中历练,早形成了习惯。
进了院子, 见满地雪色,如扑了一床好棉被, 几只鸟雀在上面蹦来蹦去,唧唧喳喳,留下细碎的小小印记。
燕王一步一步来至门口,跺了跺脚,宋叔上前替他轻轻拍打衣服上的雪, 燕王对他使了个眼色。
宋叔便去拍门。
许久,里头才有个声音响起:“谁啊?”
宋叔才要回答,燕王用肩膀把他顶开, 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内。
里间榻上那人,猛翻身起来,侧目看是燕王,才又满脸笑容,道:“一大清早的是要干什么?还以为是强盗入门了呢。”
燕王看他容光焕发,大为妒恨,上前揪住道:“你小子昨夜睡得好啊?”
这一句本是随口,初守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燕王看在眼里,疑惑问:“怎么?”
初守扬首笑道:“瞧你问的这话,在王府里我睡的自然是好……多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昨晚上……”他伸了懒腰,单衣底下,宽肩窄腰,十分光景。
燕王瞥了眼,便放过此事,只说道:“浑小子,我一大早来可不是跟你说笑的,”他瞥了眼门外,压低了嗓子道:“你昨晚上干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初守愣神,脸色越发古怪:“我、我干了什么?”
他的脸上有几分心虚,燕王只当他是记得、而不欲承认,便道:“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
初守眨了眨眼,嘿嘿笑道:“不管干了什么,让你一大早上门兴师问罪,必定是又闯了祸,没说的,我给王爷磕一个为敬?”
他作势就要翻身起来,燕王用力将他一推,推的初守一个趔趄,跌向床内,他也不恼,顺势靠在壁上,笑嘻嘻道:“你一个大王爷,这是干什么?真真粗鲁。”
因初守这一倒,撩的被子掀开,燕王仿佛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似曾相识。
他心中惦记着事体,只当是屋内的熏香或者被子里洒落的香粉,没多想,只道:“少打马虎眼,你实话跟我说,你同夏天官,是何关系?”
初守本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听黄淞问的是这句,一下子似放松下来,道:“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种事你等我起身再问就得了,犯得着赶早过来揪人么。”
燕王凑近道:“那到底是?”
初守眼珠转动,还未开口,先没忍住笑意,忸怩作势道:“自然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燕王恨不得再给他一拳:“我想的?我能想清楚还用来守你?快说明白些!”
初守清清喉咙,道:“这种事,怎么好随意出口的。”眼见燕王蠢蠢欲动,初守才正色道:“别动手,我说就是了……总之,小紫儿说,她舍不得我,想要我陪着她。”
他可没直说自己跟夏楝是什么关系,但也没扯谎,因为这两句确实是夏楝亲口所说。
燕王眼睛发直:“你、你说的是真的?夏天官当真亲口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