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守冷不防差点儿被拽倒,赶忙止步:“爹,你突然拉我做什么,差点儿平地摔了。”
镇国将军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略有点不自在:“我、我忽然想起忘了告诉你,这两年……因你不在京内,你娘的脾气变了好些,你、你见了她可要好好地说话,别惹她不痛快。”
初守惊奇道:“那是我娘,我怎会惹她不痛快?”
不以为然地瞪了初万雄一眼,初守迈步进门,院落里也静悄悄地,只有门口站着个丫鬟,胖胖墩墩的,却是脸生,之前竟没见过。
她看见初守先是一怔,继而赶忙屈膝道:“是小爷回来了。”
“哦……”初守打量着,见那丫鬟已忙撩起帘子,初守低头走到屋内。
他记得清楚,原本伺候母亲的是个叫玉兰的丫鬟,比他大七八岁,还以为她在里间,谁知里头也一片安静,没有人迎过来。
初守错愕,试着叫了声:“娘?”
向着里间走过去,大概是太安静了,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正略觉慌张,只听里头道:“傻小子,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那丫鬟赶过来,忙着又打帘子,动作有些粗,那帘稍几乎甩到初守脸上。
此刻初万雄也迈步走了进来,初守回头看见父亲,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赶紧入了里屋。
镇国将军夫人坐在榻上,向着门口招了招手。
初守一看母亲,赶紧上前,双膝跪倒:“娘,我回来了。”
将军夫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笑道:“你还知道回来,以为你把爹娘都忘了呢。”
初守早在看见母亲的第一眼,就有些忍不住。
此刻听了她熟悉的声音,吸了吸鼻子,早落下泪来,一时竟然哽咽无法出声。
听了这话,才又忍着说道:“我怎么会忘了呢,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家里,要不是因为隔着实在远,我隔三岔五就要跑回来一次。”
“这个我知道,”初万雄走过来,扶住了初守道:“你娘就是太想你了,又念又恨。”
那丫鬟送了茶进来,又慢慢退了出去,初守问道:“之前的玉兰姐姐呢?”
夫人不答。初万雄道:“你想她在这里伺候一辈子啊?还是说想她跟你一样,这般大年纪了也不结亲?你母亲心慈,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早就嫁人生子了。”
初守惊奇:“原来是这样,竟然已经都有了孩子了么?我倒要看看长得什么样儿。”
“哪儿看的着,她又不是嫁在本地。”初万雄笑道。
“不在本地?那也就不在府里了?”初守疑惑,“我还以为她还留在府里呢,娘竟然舍得?”
“你娘自然是舍不得,只是女孩子嫁了人,自然要照顾家里,也是为了她着想。”
初守虽然略觉奇怪,但心想这话也对,此时将军夫人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啊……我自己回来的。”初守先答了这句,又道:“我这次回来的仓促,没做准备,所以没带军中的人,不过跟我一块儿同行的却是不少人。娘你一定猜不到。”
将军夫人哼道:“就知道你不是特意为了我回来的。”
此时初万雄在旁边疯狂地使眼色。
初守察觉自己失言了,看见父亲的眼神,心里明白,便笑道:“我当然不是特意,若为了娘过寿,还要再过些日子,只是正好有个便利且快的路子,所以才提前回来了,难道娘不高兴?”
将军夫人拿了茶盏,闻言道:“是什么路子?你倒是说说看。”
“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初守笑道:“我是借了监天司的法阵回来的,原本要走十几天的路,两刻钟不到,就成了。这种好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夫人笑说:“别的都罢了,省了一番颠簸之苦也是好的。”
初万雄问道:“那个玩意儿当真这么好用?我还没试过呢。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是在飞一样,极快……眼睛都睁不开。”初守回答:“我乘了两次呢。”
“还有一次是什么?”
“就是先前从神火府到了中燕,昨儿就是在燕王府内歇了的。”
夫人忽然问道:“这一路上,你都是跟着那位素叶城的夏天官同行?”
“那当然是。”初守不由地带了笑。
初万雄蓦地想起先前在顺天府衙门口打了个照面的那小女郎,道:“先前廖寻派你护送那位夏天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发生什么?你好好地怎地又去了擎云山?”
父亲问起详细,初守就简单地把自己去了擎云山,又到燕王府种种都交代了。
两个听的仔细,初万雄道:“你去了擎云山,没发生什么大事?”
初守哪里敢说自己从悬崖掉下,只道:“我去了后,哪儿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结了,反而叫我碰到好时候,捡了好些绝世的兵器。”
初万雄一听,眼睛也放光:“如今在哪里,为何没看你随身带着?快给我瞧瞧。”
初守说道:“小紫儿……夏天官说,有一些兵器寻常人用不得,她找人给我修呢,修好了自然给我。”
从方才他提起夏楝,称呼就闪闪烁烁的,而且语气很不对头。初万雄疑惑道:“抱真,你跟这位天官的关系,很好?”
初守还未回答,镇国夫人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要只是贪玩儿,既然提前回来了,倒也好,让你父亲给北关大营去一封信,索性多呆些时日,趁着这个机会,同我原本看中的几家女孩儿们相看一番,若有中意的,趁机把亲事定下来。”
初万雄有些意外。初守更是大惊:“什么?我才不去呢。”
镇国夫人道:“为什么不?早先你年纪小,倒也罢了,如今像你这般年纪的,多半都成亲了,有人连子嗣都有了,你又想如何?”
初万雄在旁边,有些担忧,不太愿意在母子相见的此刻就提起此事,但又不敢贸然阻止夫人。
初守皱眉,嘀咕道:“在夜行司里,有像我这样年纪的同袍还战死了呢,难道我也……”
话音未落,将军夫人把手中茶盏向着他一丢,怒喝道:“无知竖子!”
初守并未闪避,被茶杯丢中,倒是不疼,只是淋了一身的茶水。他眼疾手快,在那杯子落地之前急忙捞住。
初万雄急忙起身,道:“夫人,抱真才回来,不如且歇歇再说。”
夫人冷哼道:“越来越大了,又在外头野惯了,自然就不听话了。”
初守拿着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娘,你的准头可比先前差多了。不过也许是我的身手越发敏捷了。”
夫人的唇动了动,似笑又忍住,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这次由不得你。才回来,我不跟你吵,你自己想想吧。”
初万雄又向他使眼色,初守叹气道:“好吧。”
“还不滚出去。”夫人又喝道。
初守无奈,只得答应了声,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背后,初万雄望着他的背影,又对夫人道:“何苦呢,因为一件小事,刚见面就弄得不快。”
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么?说起那位夏天官,便格外不同……我不想让抱真跟那位天官多接触,你想想法子,别叫他们照面了。”
初万雄一惊:“这、这又怎么了?其实我看那位夏天官……”
“总之我是为了他好,他不能跟那个天官亲近,否则……你听不听?”夫人似乎又有点发怒,尚未说完,便开始咳嗽。
初万雄闭嘴,上前给她捶背顺气:“你看你又急,我也没说不办呢?你让我再看看抱真的口风,然后再想对策。”
且说初守离开夫人房中,走到外间廊下。
那个丫鬟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憨憨的笑。初守看着她的笑容,总觉着有点怪,这丫头……怎么看着不太机灵的样子。
“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初守问道。
丫鬟道:“小爷,我的名字叫玉兰。”
初守的眼睛睁大:“你也叫玉兰?不会吧?”
“夫人给起的名字,怎么会错?”丫鬟理所应当地回答。
初守疑惑地望着她,心想既然是母亲给起的名字,那自然是故意的,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玉兰嫁人,所以才又用了相同的名儿。
丫鬟却道:“小爷,你衣裳湿了,怎么也跟夫人一样不小心呢,我帮你换下来吧,”
初守问道:“什么夫人不小心?”
丫鬟笑道:“夫人也常常撞翻茶碗,有时候吃饭都要老爷喂呢。”
初守听了这话,笑道:“你可别胡说。”
他以为是这小丫头不懂事,毕竟初万雄疼夫人,喂她吃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又见父亲没有出来,便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说,自己还是别在这里显眼了。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却似乎记挂着什么,心不在焉,走到门槛处,脚下踩空,几乎摔倒。
初守手扶着门框,定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惊,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垂头发呆,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玉兰丫头还站在原地,一脸天真地望着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看见他差点摔倒的笑……笑里似乎透出几分傻气。
“你这傻……”初守刚开口,脑中仿佛掠过一点光,他急忙转身,大步跑回屋子。
屋内,初万雄正扶着夫人回到床边,冷不防初守冲进来:“娘!”
初万雄回头:“毛毛躁躁地,干什么?”
初守本能地退了半步,却又看向他身旁的将军夫人,却见她微微垂首,也不看自己。
“娘?”初守的心跳加快,隐隐地竟有些恐惧:“你……”
初万雄看看夫人,又看向初守,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夫人,你也该知道,瞒不住的。”
这一句,初守的心如坠深渊,他冲上前,抓住将军夫人的手臂:“娘?”
妇人抬头,双眼明明是向着初守,却又不是在看他,原本明亮的眼眸,像是蒙尘的珍珠,黯淡无光。
她的眼睛,竟是看不到了。
“怎、怎么会……这是怎么了?”初守急的双眼发红,语无伦次,又看向初万雄:“爹,娘为什么……”
初万雄不知如何回答。
将军夫人却笑了笑,淡淡道:“我本来就身体差,有些小毛病而已,有什么可惊奇的。”
“可是,之前还好好的……是因为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都往身上揽,”夫人皱眉道:“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你才回来,不想让你立刻就知道了而已,想等过两天再慢慢地告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初守先前进门的时候就觉着有些怪,母亲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过,也很少盯着他看,甚至端茶的手势也很慢。
扔向身上的茶盏几乎都没打中。
最初他心无旁骛,出门后听了小丫鬟的话,各种不安情绪汇集,只是未曾细想,直到一脚踩空。
初万雄安抚了夫人,跟初守出门。初守吸吸鼻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模糊着,今年便完全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