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望着夜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见半轮皎月,高高地悬在头顶,透着几分孤清。
初万雄凝视着,仿佛有一道雪白的倩影,缓缓地从月影中走出来。
那人走到他身前,道:“我想去皇都逛逛……”
大将军一笑。
室内,胡妃已经扑到了将军夫人膝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还在……你竟然……”她流着泪,只顾打量面前人,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将军夫人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端,掠过脸庞:“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胡妃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如雨下:“……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可知道子民们等你等的何其辛苦?”
夫人垂眸不语。
胡妃慢慢抬头,又道:“不对,你明明就在将军府里,那为何我竟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夫人仍是没有回答,胡妃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但……
终于她浑身一震,抬手在夫人眼前挥了挥:“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提高,扶住将军夫人的面庞,看向她无神的双眼。
那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隐隐泛白,看着甚是可怖。
胡妃深深呼吸:“难道是初万雄……”
将军夫人沿着她的手臂,顺势握住手道:“不可乱猜。”
胡妃呆了呆,忽然凑近她嗅了嗅,然后脸色骇然道:“这是……”
将军夫人道:“你终于发现了么?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何没有回去了。”
胡妃瞪着夫人,道:“怎么会……为何会是、天罚的气息?姐姐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比胡妃更知道面前夫人的来历,按理说她不会有凡人的生老病死,但从见面开始,一切都怪怪的,她的面容虽然说未曾大变,但浑身上下透出了即将凋谢的气息,尤其是双眼……她的眼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失明。
对于妖兽来说,眼睛若失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身灵力的消退——同时,意味着死亡将近。
而将军夫人的情况则更复杂,她竟然背负着天道惩罚之力,这种天地规则之力将她的妖兽灵力压制的近乎于无,所以胡妃就算近在咫尺,都没法儿感受到她自身的气息。
胡妃紧张地握住她的肩头:“当时,你明明说……是要出去逛一逛的,怎么会这样?姐姐你说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想起在宫内见到的那个青年,胡妃失声道:“是不是跟那个孩子有关?那个孩子他、他……是怎么来的?他是……”
将军夫人有些发颤的手,捂住了胡妃的唇。
窗外,初万雄坐在廊下,双手抱臂。
他没有刻意去听屋内的对话,只是有零星的言语落在他的耳中。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直到听见这一句,他的心里才生出一点刺痛。
鲜少人知道,初万雄跟将军夫人的初次相识,是在北关。
那时候他镇守北关,威名赫赫,简直是寒川州的无冕之王。
那日,带了亲兵去山中射猎。
平时他进山,从来都是收获满满,但那天,不知怎地了,似乎所有的飞禽走兽都不见了。
初万雄弃了马儿,独自往雪原深处走去。
那时候也不知是因为过于血热,还是执迷不死心,他下意识的觉着,自己不该空手而归,而在前方,一定有……很好的“猎物”在等待自己。
后来他回想当时的情形,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着他。
天上开始下雪,身后似乎有亲卫们叫他的声音,初万雄却一概不理会。
直到他止步。
他看见了自己想要找到的“猎物”。
足有两三人之高的、雪白斑斓的巨大山君,它立在前方的高崖之上,昂着头,仿佛在感受风雪气息。
初万雄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山君,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紧紧地盯着它,雪落在它的身上,又极快飘散,在它面前,就算是最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污浊了似的。
它仿佛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回过头,一双极美的淡蓝色眸子。
它的动作透着几分慵懒,美的惊心动魄,凝视着初万雄,眼神中并无凶戾,只有一丝稍稍的睥睨万物。
然后它转过身。
初万雄甚至没看到它如何动作,只瞧见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几个起落,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数丈。
它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初万雄屏住呼吸,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它的“脸”。
一人一虎,彼此对视。
它没有开口,初万雄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
竟是个有点清冷的女子的声音,初万雄笑道:“你很好看。”
山君微微歪了歪头,然后道:“你从哪里来?”
初万雄道:“北关……”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想去的地方,是大启的皇都。”
初万雄不知为何,竟道:“我带你去啊。”
山君凑近,那双湛蓝的眸子盯紧了他,最后,那个声音道:“好。”
大将军诧异。
这是……答应了?
在初万雄反应过来之前,山君转身。
她留下一句话:“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声音在耳畔,那漂亮绝伦的身形在雪中起伏,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大将军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他在事后回想,都觉着自己当时是不是生出了幻觉。
他跟一头猛虎……不,到那种程度已经不算是猛虎了,是山中君王,他跟山君对话过。
还答应带她去皇都?
他做梦都觉着自己太傻了。
谁知不出两个月,皇都来了天使,皇帝下旨,调他回皇都。
寒川州无战事,而初万雄的名头太大,朝中有许多文臣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
许多跟随他的亲信都为之义愤填膺,只有初万雄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想起自己曾跟山君的约定——“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那天鬼使神差地,他又去了那片山林。
没有带亲卫,他仍是决定一个人走走。
被抛弃的卫兵们都觉着,大将军必定是因为被朝廷忌惮,故而心情不好。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大将,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次回皇都,指不定如何呢。
他们都替初万雄愤愤不平。
初万雄缓步而行,心怦怦乱跳。
望着杳无踪迹的雪原,他忽然张手拢在唇上,叫道:“喂,我要回皇都了!”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我要回皇都了,你在么?”
初万雄向前,一直精疲力竭,才止步。
他跌落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今日晴空万里。
他一路而来,毫无踪迹,信了自己不过是在做傻事而已。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么。
难道他……真的要带山君回皇都?那样惊世骇俗的山君……又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都大街之上?
直到耳畔传来树枝的响动。
初万雄转头,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场景。
是个女子,从雪地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身量高挑而纤细,雪白的长发,衬着玉雪一般的肤色,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赤着双足,慢慢地从林中走出来。
有些湛蓝的眸子望着初万雄,仍是带着一丝天然高傲,她道:“我要去皇都逛逛。”
初万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雪地上:“我带你去啊。”
然后,他望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初万雄丝毫惧怕都没有,就好像曾见过的那山君突然化为美貌的女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来找自己,履行约定,也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他只觉着欢喜,从雪地中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女子披上。
她没有反抗,随着他动作。
初万雄背着她往回走,她的长发垂落他身侧,身上只是一种类似于雪原的气息。
后来初万雄问她:“你去皇都做什么?”
她回答道:“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摇头,眼中也有迷惘,语气却坚决:“当我遇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大将军痛痛快快地把兵符交出,轻骑简从,回了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