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泗道:“紫君可曾听说,本朝的一位奉印天官……她的名字叫做珑玄。”
夏楝抬眸:“司监又为何提起?”
“只因蒋天官说要解除魂契,有人说起本朝第一位跟执戟郎中解除魂契的,就是这位珑玄天官。”太叔泗转头看向夏楝道:“恰好,监天司观星阁外,便立着两尊雕像,其中一尊正是珑玄。”
夏楝道:“让司监特意提起的,莫非她有些古怪?”
太叔泗道:“也许怪的不是珑玄天官,而是我……因为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到紫君你。”
“难道我跟她很像?”
“不,不像。”太叔泗特意认真地细看夏楝的脸,道:“没有一处相似,但莫名地,就会想到你。”
夏楝摇了摇头。太叔泗道:“至于另一尊,便是她的执戟,渊止。”
“他又如何呢?”
“他么……跟珑玄正好相反。”
“我不太懂这话?”
“他的样子看着,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感觉上却跟那人一点也不像。紫君明白我的意思么?”
“样貌上相似,似乎是不足为奇的。”
“你都不问我说的、跟渊止相似的是谁。还是紫君早就心里有数。”太叔泗的目光变得锐利。
夏楝转过身,身后是绵密寂寂的夜雪,身前是红尘中悠悠灯火。
“司监踏雪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她问。
太叔泗揣着手,望着面前的大雪:“紫君能否告知我,你同珑玄天官,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错身而立,一个向灯,一个看雪,夏楝忽地笑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司监相信么?”
太叔泗扬首,无声地笑了笑:“你这是玩笑话?那按照你的玩笑,渊止又是……何人?”
夏楝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太叔泗注视着她的双眼,看到她幽黑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的光芒,仿佛有个小人儿在那光影中闪烁跳跃。
这是玩笑话么,不……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口的。
两人相对之间,太叔泗只觉着脚下微微一震,头有些发晕。
他站住脚,面露诧异之色,看向夏楝,旋即又掐手指。
夏楝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却见雪夜之中,遥遥地北方,仿佛有一抹极淡的红光,看不仔细的话,还以为是什么灯笼火光。
而太叔泗放下手,他道:“中洛府……地动了?”声音如梦似幻,竟不敢信。
中洛府乃是赵王封地,地处古祥州,中洛属于古祥州之中心,从来风调雨顺,州富民丰,极少有灾难发生。
如今前一会儿,中洛府的天官跟执戟才陨落,这么快,中洛府就地动了?
太叔泗惊讶之余,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对夏楝道:“此事怕是有异。我要即刻回监天司。”他说了这句,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紫君可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太叔泗本并没抱什么太大期望,谁知话音刚落,夏楝道:“也可。”
司监略觉意外,却自求之不得。
夏楝对那小丫鬟交代了几句,跟太叔泗出了将军府门口。
正欲施展言出法随,直接到监天司,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速度很快。
夏楝跟太叔泗回头,却听见是初守的声音大叫:“夏楝!”
一道身影自仪门内冲了出来,大概是雪太滑,又或者是他赶的太快身形不稳,竟几乎摔倒。
有几个仆从看见,着急想要扶住,他却又站住了,只顾抬头。
遥遥地,门内门外,目光相对的刹那。
“夏楝!你!”初守厉声,有些惊慌,愤怒,还有些因怕失去而来的恐惧。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却见她凝视着初守,一言不发。
司监垂眸,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初守几个起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你不是说不走么?为何又要走,为何你又骗我?”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他来的急,呼呼地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那种担忧、委屈,焦急……以及那叫人无法承受的深情,仿佛要流溢出来。
雪落在他的发端,打湿他的额头,浸润他的眉眼。
那水盈盈的光芒仿佛也倒影入了夏楝的双眼。
心底一直坚守的那道长堤,仿佛在瞬间被什么击溃了。
她有些惧怕他的深情,他为了求同她相逢,那决然不顾的算计,但更怕的却是……自己终究会辜负如许情深,所以干脆不要有任何牵扯。
但是现在……望着站在面前的初守,就好像也看见了冰天雪地中,举起长刀的渊止。
或许……是她错了,不该叫他孤零零的。
夏楝张开双手,将他抱住。
初守愣怔,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地无声,只有雪落。
将军府的门房、跟随赶出来的萧六跟玉兰,尽数都只望着这一幕,心头震动,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旁侧不远,太叔泗站在雪中,回头望着这一幕。
心底又出现在监天司所见的那两尊雕像……垂眸而立的珑玄天官,跟在她身侧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渊止执戟。
只不过这次,珑玄终于回头了。
而他的守望,似乎终于得到了回应。
初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夏楝抱住。
“你干什么?别以为抱一下,就可以再偷偷跑了……我可不答应。”他的警惕心颇高。
夏楝道:“我只是去监天司一趟,有正事。什么跑不跑。”
“真的?”初守半信半疑。
“太叔司监在旁,你觉着我当面跟你扯谎么?”
初守转怒为喜:“早说啊……”
夏楝自然对玉兰叮嘱过的,却也不去计较此事。初守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必。”夏楝蓦地想起了太叔泗所说的,监天司内那两尊雕像,叮嘱道:“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守着,将军跟夫人还需要你照看,这个关键时刻你哪儿也不能去。”
初守这才垂眸道:“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楝道:“我只是去看一眼,自就回来了。”
“那你快点儿。”初守心头暖暖地,“我等你。”
夏楝答应了,这才跟太叔泗一块儿离开。
初守望着他们身形消失,叹道:“真是的……本可以慢慢走,叫我多看一会儿,偏要用什么神通。”
他转身往内去,玉兰迎着说道:“小郎怎么不听人说完?我只说了声夏天官要离开,还没来得及说去哪里,小郎就跑了……”
初守笑道:“下次记得先说重要的。”
玉兰答应了声,跟着他身后,突然问道:“小郎……是会娶夏天官么?”
萧六在旁,心里暗暗期待,他不敢问的话,玉兰竟问了出来。
初守笑着:“还早呢,我也盼着那天。”
萧六道:“小五爷,我看夏天官对你也很……很好。”原本太叔泗来的时候,萧六心里还暗自嘀咕过,可见了方才夏楝抱住初守,这才安心,只是替初守高兴。
初守道:“当然了,她对我多好,你们还不知道呢。”
萧六等正也好奇他在外头的遭遇,初守就把素叶城、擎云山等的事情跟他们略讲述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初守入内又看过了父母,有白惟跟胡妃两个照看着,倒也妥帖,胡妃又叫他多歇息,初守回到房中,倒身在榻上,一时哪里睡得着。
丫鬟给他把屋内放了炭盆,初守不觉着冷,只是燥热。
翻来覆去,望着床前那炭火明明灭灭,耳朵竖起,时刻留心夏楝是否回来,等待中,打起瞌睡。
才刚合眼,便有无数纷杂场面冲他而来,涨潮一般,有他经历过的,也有陌生的。
有个声音不住地喝问:“你说抛弃就抛弃……说放开就放开……”
初守心惊,下意识地不愿意听,捂着耳朵要走开。
谁知场景一转,他仿佛走在冰天雪地中,脚下的雪足有半尺深,他一步一个趔趄,那股寒意浸透全身。
初守有些惶恐,转头四看,空无一人,蓦地回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一口偌大的黑色棺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又为何拖着一口棺木……棺木又是何人?
初守本能地要退后,但心怦怦乱跳,就仿佛棺木中藏着他无法面对的东西。耳畔有个声音催促:“打开,打开它。”
初守不想动,但双手却无法自制般地,上前扶着那棺盖,轻轻用力。
随着一声瘆人的响声,棺木被打开。
里头躺着的,却是个陌生的男子。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
初守松了口气,心弦一宽,继而疑惑:这是谁?
正想细看看,那人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对上他锐利幽沉的眸子,初守竟有些心悸:“你……你不是死了么?”
男人望着他,慢慢地显出一抹笑:“你活着,我便没有死。”
初守诧异:“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了,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么?你一直都知道,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初守踉跄后退:“不,不是……你在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