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芠嘶了声,起初觉着不太可能,可转念又一想……又似合理。
如果是这样解释,那倒也不用多担心了。
“要真是那样儿,那她可真是大’出息’了!”夏芠磨着牙道。
王绵云笑道:“女人么,无非就那点儿本事,男人就偏偏最爱这一套。”她的语气,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她嘴里这般不堪,却又话锋一转道:“对了,芳妹妹她怎么说?”
夏芠有点疑惑:“不知怎地,芳儿很不当回事儿,我看她那样,倒是巴不得那丫头回来似的。”
王绵云点头道:“既然妹妹这样说,那索性就听她的,她素来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想必早知道该怎么应付。咱们就不用在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太太老爷在呢。还有……”
她看了眼西南方向,冷笑道:“你又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什么?就算那小蹄子有人撑腰,还真怕她反了天?她的父母兄弟们可都还在这家里,再怎么样这也是她的生身之家,总不能她一步登天就不把家里长辈放在眼里了吧,何况她还没怎样呢。总之,只要她进了这家门儿,依旧是在咱们的掌心里,那些夜行司的人再能耐,能跟着她一辈子?”
王绵云没想到,确实有人落在了掌心里,只不过,是她落在了夏楝的掌心里。
夏楝不必依靠任何人。
雷声自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沉闷的低吼声,像是有远古的巨兽,正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落下,电光火舌,插翅难逃。
巧合……一定是巧合,有人心中如是想。
只不过,今日夏府少君大婚,自然是诸事皆宜黄道吉日,是早就由各路高人卜算预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必定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彩云祥瑞的。
怎会突然间阴天?且就在夏楝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就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上座的宋叔扬眉,蓦地看向初守,初百将强壮镇定地点点头。
“哈,这算什么……巧合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信了吧?”叫嚣的依旧是王少夫人。
早在看见了夏楝跟初守的时候,她那心底已经给目前所有的情况找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先前她跟夏芠私下里说过的那样。
王绵云认定了夏楝是靠勾搭了夜行司的百将,所以才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到夏府的。
毕竟她很清楚当初他们把夏楝送到了哪里,再看如今夏楝出落的模样,确实是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按照王少夫人丰富的男女经验看来,这年青的百将显然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王少夫人很为自己的英明见解而自傲,她不屑地看着夏楝……她就知道,要真的有那种不可说的大能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被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又怎么会一点儿不显露本事呢?
如今倒是狂起来了,仗着有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为她撑腰,哼,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百依百顺的,但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这百将官厌弃她的时候,看她还能怎样。
就是可恨,没了个举世无双的池崇光,夏楝竟又能找到这样英武伟健的昂藏男子。
在王绵云看来,初守可比池崇光那种文文弱弱的儒生强上百倍不止,他生得出色就不消说了,那宽肩长腿八尺之躯,看的人心里发馋,尤其是劲瘦的腰身,一举一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力道感,只怕是个能折腾一宿都不带停歇的……且看他那模样精神,应该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童男子。
只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想想都叫人受不了,简直要了命。
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在那小贱人手里。王绵云又恨又妒,并没意识到,在她心里翻腾着这些污浊念想的时候,她眉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了。
夏楝扫了眼她的脸:“你信不信,有何要紧。”
门边上,夏芝陈少夫人躬身。原来是长房夏昳跟江夫人到了。
方才里头夏老太爷听闻此处有事,特意叫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横竖过了今日再说,又秘密叮嘱说府里有一位贵客,让他们万万不可得罪。
大老爷夏昳本来被气的半死,听了老太爷传话,总算镇定下来,又见大夫赶到替夏芠医治,自己就打起精神,跟夫人一同来了堂中。
他已经懒得再多看夏昕一眼,在大老爷心里,夏楝是夏昕的女儿,夏昕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才给他捅出了如此大的漏子,这是万不可饶恕的。他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错儿。
上位的宋叔看见夏昳跟江夫人进门,却并没有起身,而只是颔首示意。
早在被初守半是强迫地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的时候,宋叔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本来的身份,更无须对其他人客气了。
夏昳却对他行了礼,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
宋叔简略地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今日贵府大事,老先生且先恕我无礼。”
“不敢不敢。”夏昳忙道,实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楝,此时他不敢再摆大老爷的款儿,敢怒不敢言而已。
江夫人则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夏楝。
当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见那张粉黛不施天然清丽的容颜之时,江夫人心头一沉。
她不是王绵云,没有那种轻浮的风月下流心性,她更在意的是夏楝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令她深为忌惮、嫉妒甚至是恐惧的东西。
就像是方才进门之前抬头一瞥,夏府上空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阴云,涌动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凶兽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江夫人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去想,但仍是忍不住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乌云罩顶,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看夏楝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以前那种可称之为“慈祥”的笑容,菩萨一样。
她微笑着,缓慢地说道:“真个儿是楝儿丫头回来了,我竟才知道……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又继续道:“呵,外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必定是你二哥哥他那暴躁脾气,言差语错的惹了你不高兴,放心,回头伯母会狠狠地教训他,当哥哥的怎能不疼惜妹妹呢?只不过是爱之深则……关心情切罢了。你别跟他动真气才好。”
夏楝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这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慈悲的皮子底下是蛇蝎心肠,可笑年幼的她,被这种人欺瞒耍弄,险些葬送性命,九死一生。
如今她又来了,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言语设套,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给看客,打着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幌子,实则把所有错儿都推在夏楝头上。
想想若是幼小的夏楝,此时一定会被她的话术迷惑,甚至会对她感激不已。夏楝就想笑。
夏楝确实也笑了出声,手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腮道:“还有么?”
江夫人一愣:“呃……什么?”
夏楝道:“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有没有更新鲜点儿的?”
江夫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下去,就听旁边王绵云说道:“哎哟,大家都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家的楝姑娘,这出去厮混了几年,回来府里,什么长辈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真是好笑的很。”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她:“哪里好笑了?你说来让我笑一个。”
王绵云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青年武官,想起方才自己的那句话夏楝没接茬,显然是戳到她痛楚了。于是又道:“我是说楝姑娘大能耐了,竟给自己找了个女婿,算不算好笑呢?”
夏楝没动怒,珍娘却愤愤地骂道:“你这皮痒的贱货,先前打的你轻了!我们少君跟百将两人自是清清白白,你敢再胡乱喷粪,别怪我撕烂了你那臭嘴!”
王绵云被她打怕了,可自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应该不至于怎样,便道:“这可是楝姑娘自己让我说的,怎么,她能做,别人不能说么?”
夏楝点头道:“心有所想,目有所见,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初守忙问:“什么意思?”
夏楝道:“你心中存着何物,你所见的就是何物。”
初守眨眨眼:“我还是不太懂。”
“百将又想要上课了?”
初守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要说,我就听着。”
就算听不懂,也觉着如闻仙乐耳暂明,总之好听之极。
宋叔坐在两人之间,皱着眉打量初守,不晓得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好脾性。
王绵云却道:“哟,大庭广众下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楝妹妹这是丝毫都不避人了?”
夏昕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觉着王少奶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想制止王绵云,又觉着此时江夫人在,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越俎代庖去管长房的媳妇,可江夫人竟也不出声。
“我心底无私,自然无惧,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很好,那你可敢一试。”
“试什么?”
夏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张黄符,道:“这个……暂时叫它‘真言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便只能说真话。”
王绵云的眼底闪过惊骇,却又迅速镇定:“哈哈,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你不会以为大家会信这个吧?”
初守正要出声,宋叔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众人都在这儿,试一试又何妨,简单明了,不是么?”又问夏楝道:“丫头,这符真的有用么?”
“我也不知,第一次画,还没试过。”
宋叔本是极好涵养的,此刻脸色一僵,这女娃子在做什么……自个儿拆台?
他咳嗽了声:“那……不如这样,我做主,我们便试验一番,假如这符没有用,你就跟昳老爷致个歉,今儿的事情就当你小孩儿胡闹,就此揭过,别耽搁了府里的喜事,如何?”
其实他这样说,也是看在初守面上,为夏楝着想,给了她一条退路。
毕竟在宋叔看来,这什么真言符……未必管什么用。
初守一急,夏楝却道:“可。”
“那,要怎么验呢?”宋叔寻思着问。
夏楝道:“既然有人不信,自是由她来。”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当我怕?”
宋叔微笑道:“你既然不信,对你又没什么危害,自是不用怕。”
夏楝却抬眸看向了下方一人,那人即刻接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楝道:“池少郎。”
池崇光吁了口气:“何事。”
夏楝道:“还记得你在府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池崇光蹙眉:“你是说……”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三年前?”
“我们就用这个问题来验证,如何?”
池崇光看看她又看看王绵云,声音几乎沙哑:“有何不可。”
王绵云后退两步:“什么?”
江夫人忽然发声:“大喜的日子弄这种,不必吧……小孩子玩闹的把戏,徒惹人笑话,您……”她知道做主的事“宋叔”,所以态度格外谦和,恳求的目光看向首座的人。
宋叔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玩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实不差这一件。”
初守早就按捺不住:“要怎么弄?”
夏楝挥手,手中的真言符腾空而起,落在王绵云背上。
——“虚言、诡词、说谎者,禁!”
王绵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但却感觉自己并无什么异样,不屑笑说:“我什么了不得呢,原来是吓唬人。”
池崇光本是坐着,此刻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王绵云,终于问道:“三年前,夏楝是如何……失踪的?”
王绵云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虚,听他问完便道:“我又怎……”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喉头一梗,竟身不由己、洋洋自得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我出了主意,芳儿找了人,用你池少郎为借口骗她出去,那贱丫头就信了,外头等着的人把她捆了,扔进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