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道:“是求饶么?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地上的太叔泗心惊肉跳,想要制止,却又说不出口。
谢执事上前一步,掌心竟冒了汗。
赵天官眯起双眼,隐约瞧见那云雾涌动中的闪电之光。
夏楝双手张开,雷声轰响,刹那间,雪亮的电光将夏芳梓跟黑气笼罩在内。
鬼哭狼嚎,垂死挣扎,夹杂在一起。
“我……”夏芳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肉身被雷火烧灼,仅存的那点执念也无法抗拒万钧的雷霆之怒,千万不甘回天乏术,很快化为一抹轻烟。
黑气也消弭于雷霆,但有一丝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悄悄逸出。
夏楝拧眉。
不等她有所动作,有道身影纵身提刀,向着那淡色黑雾劈去,一刀两断。
正是初百将。
夏楝道:“钗子……”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法力体力耗尽所致。
初守目光一动,望见一枚不起眼的发钗正自坠落,他人在空中,腰部陡然发力,身子侧转,偃月宝刀猛然劈落。
那凤钗“咯”地发声,从中裂开缝隙。
隐隐约约,是已经完全变调的声音:“……吾主必会为我报仇、你会、会比我等更……”
无能狂怒,伴随着最后一点黑雾的消散,戛然而止。
云散雾收,天空净明。
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
地上几人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初守却更快,他自空中腾身下掠,张开双臂将她接住,长身急旋,卸去下坠的力道,终于抱着夏楝,双足落地。
也就是在此刻,晚了一步双手空空的太叔泗才诧异地发现,初百将竟然……能够进入夏楝的道域。
奇怪的是刚才在百将动手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注意。
初守竟还能斩杀魔气,如果说是因为在道域中,一切皆有可能,倒也不足为奇。
可最大的疑点是,夜行司的武者,肉眼凡胎,怎么会……能看见道域中的情形,且随意出入?
难道是……偶然特例?
太叔泗不曾经历过三川客栈内夏楝开道域的一幕,故而不晓得如此的特例,初百将已经有过一次。
初守抱着夏楝落地,耳畔只听见辟邪吵嚷道:“快快,给灵主喂丹药。”
他正不知哪里来的丹药,夏楝袖中一动。
初守探手一摸,果真摸出一个瓷瓶:“都可以么?”他不由脱口问道。
沉默了一瞬,然后辟邪叫道:“原来你听得见我的话,可以,都可以,这本就是给灵主准备的,她强行开道域,若不赶紧救治,恐怕又将沉睡……”
初守听见“沉睡”,心也跟着一沉,赶忙倒出丹药,捏住夏楝的嘴给她喂了进内,又转头道:“水……哪里有水?”
太叔泗正掠过来,一愣,谢执事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道:“酒如何?”
辟邪叫道:“可以可以!快些快些!”
太叔泗赶忙给夏楝喂了一小口,酒香扑鼻,乃是上好的灵酒纯酿,正是相得裨益,那丹药遇酒化开,滑入喉中。
谢执事闻到那丹药的香气,只觉着精神一振,虽不知是何种丹药,但绝对是难得的灵丹妙药,若有一颗放在自己的酒葫芦中……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连喂了七八颗,夏楝依旧不醒。初守有些慌张:“蝎虎子,该怎么办?”
辟邪也顾不得骂他叫自己蝎虎子,此时也有些张皇:“只怕是魂伤厉害,灵气又消耗殆尽,这补魂丹也不管用了……”
老金闷声道:“我不想灵主再沉睡呀。”
太叔泗忽然道:“我有办法……快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掠去,来到县衙前门厅问心石旁,低头打量地上原先已经半是失效的法阵。
太叔泗把麈拂往后脖领子上一插,双手结阵。
手势所到之处,地面泛起一道道法阵微光。
谢执事明白了他的用意,道:“司监是要在原本法阵的基础上布置一道聚灵阵,问心石所在底下的法阵可以通往皇都监天司,是灵气最为充沛之处……就是有一点,这位紫少君还未印证天官,此处阵法未必对她奏效。”
说话间太叔泗已经布置而成,对初守道:“将紫君放在阵眼处。”
初守小心翼翼将夏楝放下,犹豫着退后,太叔泗双手结印,低声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法阵,起!”
地上金光乍现,将夏楝笼罩其中。
旁边众人屏住呼吸,突然是赵天官叫道:“心石……”
太叔泗等的注意力都在夏楝身上,并没留意别的,闻言都看向问心石。
只见那沉寂了百年的石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般,原本无形的灵力蓬勃而出,巨大的石头仿佛一枚跳动的心脏,怦怦然,终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原本昏迷不醒的夏楝被光柱裹挟,腾空而起,她虽然合着眼眸,但却不再似先前一样不省人事,长睫闪动,像是蝴蝶翼翅迎风。
当这道磅礴的光柱出现之时,原本素叶城各处骚乱像是被摁下暂停一般。
无数人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光柱闪烁,天空中陡然出现五彩云霞,云霞缭绕,绚丽无比。
云霞之下,隐隐地仿佛有星星点点的气运逐渐升腾。
直到夏楝微微睁开双眼。
原本在素叶城各处游走作祟的那些人,被素叶城肃然降下的天官气息威慑,又被蒸腾的国运之气挤压,一个个气血逆行,逃跑都来不及,纷纷爆体身亡。
而正在跟城隍判官激战的那暴走恶鬼,通体涨大,无法承受地抱住头,终于在一声惨叫中化作一股轻烟消散于天地间。
天官正印,天地清肃,妖邪罔侵。
仿佛是这方天地为了素叶新任天官奉上的献礼。
百姓们逐渐都发现异常,纷纷仰头。
大多数人都不曾经历过天官受封,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
但身心却被那股肃穆威严所震慑,呆立原地无法动弹。
在所有怔怔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民众中,有几道身影却逆着人群方向,往县衙而来。
中间被扶着的妇人,容颜憔悴,散着发,跌跌撞撞却步伐坚决。
才踏足进了衙门,便目睹了眼前一幕。
妇人仰头望着少女,看着她熟悉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闪烁的明黄天官印记,干裂的唇动了动:“紫儿、紫儿……”仿佛干涸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才刚醒来,得知女儿回归,她不信,执意来看,没成想正目睹了这一幕!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都,监天司的观星盘一阵乱抖,那一颗颗宛若棋子的星盘震颤,竟似要纷纷散落一般。
众执事惊慌失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星盘之前,飞快掐算,面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之色:“不必惊慌,西北素叶城中,有天官问心矣。”
此时此刻,观星盘上灵力涌动——
一个古老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素叶城,夏楝。”
“吾来问你,尔为天官,当如何?”
“吾为天官……”那少女沉默片刻,终于回答道:“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并不算高的声音,甚至透着几分平静和缓,却偏偏能掀起滔天波澜。
问心石也有顷刻的沉寂,然后声音似洪钟大吕般响起:“诺!大善!”
从来天官问心、都只是一个字的回答,首次为了夏楝改变。
当语声落定,跟监天司于中轴线之上的皇宫中,蓦地响起了洪远悠长的钟声,钟声宏大绵远,整个皇都之人都被震动。
御书房中,正教授太子读书的儒雅权臣,听着这陡然而至的钟声,蓦地转身,手中的书掉了都不知道。
“老师,老师……”
小太子连叫了几声,廖寻才回神:“嗯?”
“老师,那是什么声音?”
廖寻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微笑回答:“那是……国运昌隆的声音。”他本该高兴,语气之中却藏着一丝落寞。
她终于……回来了,但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内苑中,头疼欲裂的皇帝,正龙颜震怒,闻听钟声,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皇帝抬头,浑然没留意困扰自己的头疾已经消退,他迟疑地问道:“那是……”
外头的内侍冲进来:“皇上,是景阳钟!景阳钟响了!”
皇帝双眼睁大,指着那人颤声问:“你、说真的?”
周围的内侍们则纷纷跪倒一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景阳钟响,国运必昌!”
监天司的白发老者站在观星阁的七层塔上,俯瞰整座皇都,皇城方向,令人无法忽视的大片紫气氤氲而起,仿佛随着钟声鼓舞振作。
他听着钟声,仰头长笑:“终于,终于!终于!!”
他连着说了三声“终于”,笑声竟是无比畅快。
而在绵绵的钟音激荡中,潜藏于皇城各处的邪魔无法自抑,或重伤逃遁,或借病隐退,修为浅的,当场爆体而亡。
皇朝紫气蒸腾而上,伴随着地底一声清越的龙吟,萎靡了近百年的大启皇朝国运,正自上升。
-----------------------
作者有话说:小楝花的牌面必定足足的!![红心]从此开启新的篇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