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十,十传百,无数的声音响起,连成一片。
夏楝不由动容。
太叔泗满眼震撼,谢执事也屏息凝神,不敢置信。
灯火灿灿,如星子璀璨,绵延不绝,照出一张张虔诚的脸,百姓的祈念如同星光涌现浮动,汇成强大的愿力,逐渐凝成火凤的虚影,火凤展开翅膀,于人群中盘旋舞动,绚丽华美,光明威严。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戴着兜帽,并未捧火。
池崇光彻夜难眠,无意中听闻四叔说起夏楝今日启程,便想孤身前来……就算是相送吧。
可事情大出他意料,他没想到会是如此,满城的百姓竟会自发地前来送行。
以为的孤身相送无人知晓,如今却……仿佛笑话。
池少郎看不到那灯影火凤,但能感觉到那种至圣华严之气,他是读书人,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自有一份钟灵毓秀,天人感应。
无可否认,自打夏楝回归之后,短短的三天,素叶城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头一日,肃清奸邪,震慑四野。
次一日,斩杀妖魔,祥瑞天降。
再到今日,凝聚满城人心,汇成灯火愿力。
昔日那个少言内向,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好像长大了,不不,是已经……走在自己的前方了。
且把他远远地甩开。
池崇光从在夏府听闻那些内情,到被夏芳梓真面目所惊,一身颓然,几乎不知何去何从,前所未有的惘然无措,失魂落魄似入了绝境一般。
但在此时此刻,目睹如此场景,池崇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涌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出来。
“少年人,你怎么没带灯火?”
旁边,一个老妪留意到这个看着甚是哀伤孤绝的少年。
池崇光看向老妪,她满脸皱纹,笑容慈爱,很普通的微笑,在灯影中却是无限温暖。
“我……我忘了……”从来目无下尘的池少郎,讷讷回答。
“哈,不要紧,我送你一盏。”老妪从自己的篮子中拿出半截备用的红烛,在自己的油灯上点燃:“给,拿着!”
她是粗布麻衣,双手粗糙,自己用的是油灯,备用的半截红烛必定是家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点燃敬神的,可见家境委实一般。
但见陌生人手上无灯,她却毫不吝啬的给与。
池崇光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点燃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入眼帘。
他喃喃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映入他的眼帘,也照进了他的心底,把他仿佛枯萎了的精神气也重新点燃。
好险,他差点儿失去了自己的“灯火”。
素叶城的东明公子,看着面前的老妪,望着掌中的红烛,那涌动在胸中的东西,呼之欲出!
池崇光环顾周遭,望见那一张张被灯火照亮的普通百姓的脸,望着那义无反顾驶向城外那无尽黑夜的马车,一团炽热的愿力自池少郎掌心的烛光上飞出,格外的光华璨璨,耀眼夺目。
它迫不及待似的,极快地没入那祈愿的金色火凤中。
此时马车正将出城门,火凤发出清越鸣叫,猛然冲向夏楝乘坐的马车。
不远处,太叔泗蓦地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又转向那气势大涨的凤凰,最终目光落在人群中兜帽遮颜的少年身上。
谢执事道:“司监,刚才那是……”
太叔泗已经无法自制,长笑两声道:“紫薇立命,文气化道……妙极,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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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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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马出了城, 在七里亭分道扬镳。
小孩儿邵熙宁目送夏楝的车马前行,不由地抱紧阿莱,落下眼泪。
苏子白安抚道:“男子汉不要做这个姿态, 你只管回去照料家里好生过活,以后若是想见了, 就再来素叶城,我想有少君坐镇, 到那会儿一定是会内外太平。”
此时邵熙宁才跟苏子白说道:“苏哥哥, 我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梦见爹爹, 他说多亏了楝姐姐, 不然连我都没法活着下那琅山。也是姐姐大发慈悲,才让爹爹能跟我梦中相见……我一生感念姐姐。”
这件事苏子白却不知道, 心中越发感叹,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道:“一定要好好地,再次见面的时候,可别叫咱们失望。”
他们到了小郡, 跟程荒等碰面。程荒也欢喜地揉着阿莱的狗头,又忙打量队伍之中。
苏子白早知道他的心意, 道:“把你那眼神收收,少君跟我们不同路。”
程荒其实早有所料,只是怀着一丝希冀而已。此时难掩面上的失落,笑里也透着几分苦涩,讪讪道:“是吗?”
苏子白拍拍他的肩膀, 问他们恢复的怎样,程荒一一告知。先前夏楝临去留给他几枚丹药,程荒用水化开, 内服外用,众人的伤恢复的极快。
程荒又询问素叶城的事情,苏子白正有一肚子的奇闻异事,当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程荒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又担心,只觉着自己并未跟去,实在遗憾。
苏子白把那些精彩的经历都说了,突然记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对了,你再也想象不到,我们回城的那一天因为人群阻住了道路,我前去探路,然后……”
他几乎凑近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
程荒缩着脖子瞪他道:“不会吧?”
苏子白满意程荒的反应,像是个傻狍子一样天真。
他带着像是看透一切似的笑,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信的,实话说,就算我亲眼目睹,我至今还是如在梦中呢。不过说起来……那情形还真不错。”
程荒扭头看向正跟伤员们训话的初守,他皱紧眉头试图去想象那副画面,却实在是想不出来,百将……抱着少君坐在他肩头上?
不行,再继续想下去非但没有画面,脑子都要炸开了似的。
程荒决定不去为难自己可怜的脑子,他问苏子白道:“照你说的,少君要去擎云山,那擎云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苏子白心想:那不是有危险,而是危险重重。面上却道:“监天司一个司监跟着,还有一位执事,除非擎云山是想公然造反,否则应该不至于为难他们。”
程荒沉吟问道:“天官身边儿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的,不知道少君选定了没有?”
苏子白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怎么,你难道有意思?”最后一句他是随意调侃的,并未当真。
程荒面上却微微涨红,忙摇头道:“别胡说了,我知道我不够格。”
苏子白眼珠都弹出来:这是什么话,不够格?而不是不想当执戟郎中。
“你是说如果够格,你就去了?你小子……”他伸手摸程荒的后脑勺,像是在寻找。
“摸索什么?”程荒躲开他的魔爪。
“当然是摸摸你的脑后有没有反骨,”苏子白恨恨地看着他道:“百将对你不够好?还是有什么亏待你,你居然真想着跳槽。”
程荒笑道:“谁说我要跳槽了,你小声点,别让百将听见。”
谁知身后偏偏那个声音响起:“什么别叫我听见?”
程荒急忙跳起来,做贼心虚地笑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初守哼道:“我刚才好像听着谁要跳槽……”
程荒急中生智,干笑道:“是说你那匹马……它总是抢其他的食草,像是要跳槽一样,哈,哈哈。”
苏子白捂着嘴偷偷地笑,初守则给了程荒一巴掌:“去你的吧,这么离谱的话你也说的出来。”他望着程荒,问道:“伤都好了?”
程荒忙点头:“本就是皮肉伤,这两日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那就行,天色还早,可以赶路了。”初守正要转身,又回头看向程荒道:“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监天司跟夜行司虽都是朝廷之下,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历来甚至有些不对付,而且那执戟郎中,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要再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先把你的腿打断。”
扔下这句,他迈步走了。苏子白拉着程荒说道:“百将这话虽不中听,但却是真的,像是我跟你说的……中燕来的那两位,那个吴执戟几乎就身死当场了,而且他们监天司里选定执戟郎中的条件甚是苛刻,简直不把执戟者当人,狗都比那个自在,你要是去干那个……兄弟们恐怕都瞧不起你。”
程荒也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却还是小声嘀咕道:“别人当然不行,但那是少君……”
苏子白恨铁不成钢,作势要捶他。
众人整装待发,小郡县令闻风而来,陪同的除了主簿外,还有一位面生的老者,看着并不起眼。
别人倒也罢了,队伍中的阿莱却盯着那老者,不时地扬起脖子嗅嗅,最后竟凑近了嗅他。
老者察觉,便笑蔼蔼地点点头。
从跟夏楝分别,阿莱就像是闹起了别扭,看初百将的时候总是用白眼居多,方才初守戏打了程荒一下,阿莱还向他呲了呲牙,仿佛不管是队伍中的谁,都比初守要亲。
只是初守也知道这个小狗就是如此,面上嫌弃自己嫌弃的不得了,但有人要对自己不利的时候,他却又能即刻挡在身前。
所以阿莱的反应动作,初守时刻不忘留意,他本来也没大在意那老者,而且县令也未刻意介绍,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问道:“这位是?”
县令忙转头,那老者便上前两步,向着初守一拱手道:“小神乃是小郡城隍,先前百将同夏天官经过之时,未曾迎迓,甚是失礼,此时不能再不来相送。”
他本来不欲惊动初守一行人,只是尽尽心意而已,没想到被阿莱探破行藏,当下不再隐瞒。
初守心中惊讶,细看他形貌举止,真真跟常人一般无二,当即笑道:“原来是这样,有劳了。”他方才正问县令之前琅山上那些妇人安置的如何,闻言道:“当初知县那么快派人前去,便是城隍老爷的功劳了?”
城隍道:“实在不敢,乃是得了夏天官一道敕令,小神自然不敢怠慢,略尽绵力而已。”
初守若有所思,轻轻点点头。
从小郡开始,邵熙宁也自要回中洛,初守就请知县派了两名公差,负责护送。
大家分别出城,没有了马车跟随,各自飞马急行,路过三川客栈也并没有停的意思。
苏子白遥遥地看了眼,见那客栈还是那副破败不堪的模样,有客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倒是很热闹。
像是感应到苏子白想看什么,客栈掌柜扭着腰走出门口,正骂小二怠惰,突然听见马蹄声响。
抬头看见初守一马当先,英姿勃发,掌柜的满面春风道:“哟,怪不得一大早报喜鸟就渣渣叫……”
初守瞥了她一眼,扬声道:“叫早了吧。”
马不停蹄冲了过去,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掌柜的抬手挥着尘土,叉腰骂道:“臭小子,老娘给的脸面你都敢不要……赶着去……”却又急忙打住,自己跺脚道:“呸呸!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