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在心中默诵过多少次,也曾试着如夏楝般说出口,但多数是好奇、或者是一点念想,至于这其中意思,也不过是似懂非懂罢了。
但此时此刻,初守仿佛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如此沉重,带着深情,以及……对于众生的一种悲悯爱顾。
言灵么?是啊,言灵可不是只有灵虚宗的什么妖人会的,其实每个人都有言灵。
就如苏子白在三川客栈外听见的旺儿跟掌柜的对话。
只要心存善念,口出善言……那……
人人都可成言灵。
——去他的劳什子的言出法随,老子也一样可以。
初守心头激荡,他深深吸气,大声道:“素叶城夏天官曾亲口所言——三年内,痘疹娘娘绝不侵扰北府!葭县所有患病者,皆会不药而愈!邪祟消散,祥瑞天降,大家伙儿的日子也都会越来越好……”
满堂肃然,却有无声轰鸣。
落魄道士擦了擦唇上的血,含着泪笑了。
坤道拽住他,喜极而泣:“师兄,师兄……成了!你看……”
百姓们头上浮动的愿望念力,纷纷涌向初守身上,有的向上,升向空中,越来越高。
属于他们自己的气运,各归各位。许多人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更多人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却不知为何而流泪,只是感觉……甚好。
而对初百将来说,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初守说完,却仿佛耗尽了很大的气力。
冥冥中,他甚至感应到,在话音响起之时,北府气运仿佛同他有了微妙的感应……似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似乎他所说的每一句都可以实现!
而就在初守说完后,他面上的虎头之相逐渐褪去,重新恢复原本的俊朗面貌。
而他手中所提着的王剡,也变得很轻……
不知是谁惊叫了声:“王宗主……”
初守无意中低头看去,吓了一跳,手中的王剡形销骨立,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枯成了人干!
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手一松,王剡掉落地面。
正在这时,堂后传来程荒的叫声,夹杂着犬吠:“百将……大家快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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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小守强烈要求,先来播出一段他的高光时刻[星星眼]
小守:咱也得经常露露脸啊,不然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帅气之人
太叔泗:啧啧,虎头百将啊,那的确是很帅气了
小守:先给我变回去,我要尝尝虎头吞泗之味道~
这章是不是很有趣啊[红心]要是觉着好看,宝子们记得留个爪印哦,如此冰冷,真是叫人自闭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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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原来方才初守提着那灵虚宗主跳上高台的时候, 程荒就知道差不多大局已定。
他正略觉心安,冷不防腿边上阿莱轻轻地拱了他两下。
程荒低头,想安抚阿莱别闹, 谁知阿莱张开嘴,咬着他的衣摆, 似乎在示意什么。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程荒跟着阿莱出了人群, 阿莱头前带路, 穿庭过院,终于进了一处仿佛书房般的院落。
程荒甚是警觉, 放轻了脚步, 且走且细细倾听,察觉里外无人。
原来因外头闹得翻天覆地, 本来在此处负责看守的灵虚宗弟子也都纷纷跑了去。
程荒不知阿莱为何带自己来此,但阿莱自有灵性,如此做必有用意。
于是程荒进了书房,仔细查找, 猜测是不是此处存着那凌虚宗主的罪证、比如账簿之类。
可翻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正疑惑,就见阿莱站在书架跟前,汪汪地叫了几声。
程荒诧异道:“那里我刚才已经翻过了,没什么东西……”
阿莱见他不动,便又叫。程荒怕把人引过来, 赶紧要来拉阿莱,走到书架旁,突然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有些大户人家, 多半会设什么密室之类,书架上既然没什么可疑,难道……
又见阿莱如此执着,程荒将头贴在书架上,细细聆听,果真听到里头仿佛有呜呜咽咽的异响。
程荒心惊,知道是猜对了,急忙四处摸索寻找机关。
当他无意中摸了把挂在书架旁的斗方木挂之时,书架发出一声轻微响动,慢慢地打开了。
程荒手按腰刀退后半步,紧紧盯着,见里头黑洞洞地,竟是一条地道通往下方,阵阵阴冷气息卷上来,夹杂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阿莱却不理这些,一溜烟冲了进去,它通体黑毛,很快不见了踪影。程荒本想观察观察,见状也顾不得,赶紧追上。
下了地道,眼前豁然开朗,鼻端嗅到奇怪的气息,血腥气,脂粉气,地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叫人喘不过气来。
程荒掩住口鼻细看,见底下竟像是一处地下的监牢,外头有许多刑架,都沾着血,有个架子上还绑着人,竟是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身上血肉模糊,鞭伤、刀痕,甚至还有类似牙印的伤痕,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竟不知死活。
而在旁边那一处处的监房之中,兀自关押着许多男男女女。
察觉有人下来,囚牢中一片骚动。
有的畏惧地缩到角落,有的不由分说向着外面磕头,疯疯癫癫,身上伤痕累累,还有的扶着栏杆,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也有倒在地上,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程荒忍着心惊匆匆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最小的竟只有五六岁,那几个娃儿挤在一起,有的尚且懵懂,抱着膝把头埋在腿间,有的抬头,本来明亮的眼睛满是畏惧地望着他。
见程荒驻足盯着一个男孩子看,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娃儿扑过来,将其他孩子拦在身后,她望着程荒哀求道:“求求老爷你、你选我吧,他们还小,还不懂事……”
程荒喉头发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汗毛倒竖,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死那王剡。
用腰刀把那锁链砍断,程荒将孩子们放出来,先把他们安置在书房中,自己前去叫了初守。
初守跳下祭台,随着程荒来至后院。
那些孩童本来惶恐不安,只是程荒把阿莱放在这里,他们都被阿莱吸引,围着黑犬,有的抚摸它的头,有的好奇地抱住,天真无邪。
阿莱前所未有的乖巧,任由他们拉扯自己的耳朵,抚摸自己的毛,就算被压得喘不过气,也都乖乖地不动。
初守看到这些孩童,简直窒息,等下地道发现监牢中惨状,更是脸色如雪:“那个畜生!”
那些被囚禁的众人,那些神智不清的,兀自怪笑惨呼,有的看出初守跟程荒不是那种歹人,才大了胆子,靠近过来,纷纷求救。
初守压低嗓子,扭头吩咐道:“快叫人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住了那个畜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只别叫它轻易死了!”
如果让那人如此容易就死了,那如何能解这滔天之恨,得叫他活着,千刀万剐才勉强配得上。
初守吁了口气,幸而这次有程荒在,他又说道:“苏子不在,你负责料理明白……把这些人照看好了,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只需向那周知县讨要,他若不给,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有老子兜着!”
他的声音冷硬,因为愤怒将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本朝规矩,所谓文武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武将甚至比文官还要矮一头,若认真算起来,初守是没资格在周知县面前指手画脚的,但他可不管那些。
程荒答应了,又叫了石捕快跟陆二帮手,两个都是本地人,望着这魔窟内情形,也都是心胆俱裂,石捕快甚至认出这其中就有城中先前失踪的几个妇人女子,原来都是被掳在此处供那宗主淫乐,还有一些青壮,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尤其是看着那些面孔稚嫩的男童女童,连陆二那种圆滑之人也不由地骂道:“那个畜生,简直是天杀魔怪,就算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对于灵虚宗一应的后续处置,不必初守操心,周知县得知事情始末,头大之极,不敢怠慢,赶紧相助程荒操办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大大地失职了,竟然让一个邪宗在自己辖下如此肆虐,还差点儿闹出大事,如今只能尽量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了。
只不过……周知县,陆二石捕快等人,虽然知道灵虚宗是个邪宗,可是对于县内的痘疹时疫,还是存着一份担忧的。毕竟还有不少发病之人呢,虽然初守说痘疹是假的,患病的也会好转,但……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这种病症用药都很难痊愈,他一句话难道就有那么灵验。
只是目前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倒是顾不上去担忧这个。
是夜,程荒很晚才回来,去见初守禀告外头处置的情形。
所有患病者皆都被安置隔离,有大夫负责专门照看,灵虚宗那些苦主多不胜数,得知被骗,纷纷来县衙告状,周知县挑灯夜战,一一梳理,不敢松懈,以及那些被王剡所害的苦主,也挑选了大夫给诊治安抚,除了这些活着的,还从审问的灵虚宗弟子口中找到了之前被他们谋害抛弃的尸骨,惨状累累。
初守皱眉听完,说道:“我记得有一些本地的士绅官吏等人,主动给那灵虚宗献财献物,他们跟那王剡未必没有勾结,只怕周知县也难干净,苏子之前好些了,他比你仔细,做这些也通透,等叫他再去筛一遍,对于那些跟灵虚宗蝇营狗苟的,不用留情,就跟素叶城一样的做法,罚没他们的家产钱财,补给那些真正贫苦受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囚禁之人……你再传话下去,不许有人为难他们,但凡有那些嘴不干净的或者指指点点的,捉到了就打,打完了就罚,再打再罚,要么他们服气,要么就死。”
“你看你……又为这些事着急上火的。”程荒安抚道:“其实之前才救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那说些风言风语,那个陆二倒是很得力,不等吩咐,上去就连打带骂,把人教训了一顿,才将这风气压了下去。”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才好。”初守喃喃道。
程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百将,你没觉着哪里不适吧?”
“什么不适?”初守不解,对上程荒怪异的眼神,蓦地想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我这脸没变吧?”
程荒仔细看了看,忍笑道:“看着倒是好好的。”
初守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的很,我至今不知那是个什么模样,还好变了回来,万一以后都顶着个虎头,要是给那丫头看见了,把我当做妖魔怎么是好。”
程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这个放心,少君的眼睛何其厉害,别说只变出了一个虎头,哪怕百将真变成了一只老虎,少君也能认出你来。”
初守失笑道:“去你的吧,少在这里咒我,还老虎呢……更像样了。”
程荒自去找苏子白交代,初守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外头一点皎然月白。
无端端就就想起在素叶城夏府、跟太叔泗腾霄君对谈的那个夜晚。
也不知道夏楝如今到了何处,现在在做什么,那小丫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偶尔间会想起他来?
他盼着她能偶然想起,可又觉着以夏楝那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可能。
自己只怕是在痴心妄想。
迷迷糊糊的,初百将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正半梦半醒中,一道冷风从外吹进来,门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
初守浑然不惧,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声,道:“初小子,你如何不认得我了?”
初守揉揉眼睛,却见门边那人,铁甲戎装,身材魁梧,面上好大的一副络腮胡子,他蓦地叫道:“武二哥!”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那武将向着他一拱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初守扶着他的手肘,上下打量,喜出望外道:“武二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脑中恍惚,仿佛想起什么,又赶紧一摇头挥去,只说道:“没想竟在此见着,我着实太高兴了些!你是怎么来的?”
武将站在廊下灯影处,面上神色半明半暗,笑望着他,道:“我能来此,也跟你这小子有些关系,算是托了你的福。”
初守疑惑:“这是何意?”
武二哥道:“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跟素叶赵城隍说起,叫聚拢我们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选那些功勋卓著的忠烈勇猛之士,编入阴兵行列,因我也在其中,又有些许功绩,竟被州府的城隍看中,点为葭县本地城隍,今日便是来上任的,还有咱们一些弟兄们,也作为阴兵跟我一同前来,只是他们并非阴官,怕你身上的气息,故而不曾过来相见。”
初守认真听着,脱口说道:“竟然如此,果然恭喜……”说完之后才猛然醒悟,失声道:“武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