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本正不错眼地盯着初守,听唐郎说了这两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却又一闪即逝。
叫珍娘的女子大概是起的急,并未戴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年轻面容,此刻拉了拉书生的袖口,轻声道:“唐郎,别说了。”
“怕什么,事儿又不是我们做的。还不许人说了。”唐郎满不在乎地,他很享受被众人目光注视的感觉,似乎只有他能答疑解惑,说□□白,翻手为云覆手雨。
“不不,你们都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有些粗噶的。
大家闻声看去,见是之前那两名行脚客商之一,只见开口那人双眼微红,眼神迷离,竟似宿醉未醒的样子,他含含糊糊道:“这件事我、我最清楚了……夏家的那个小女郎,是跟人私奔了的。”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程荒,苏子白等几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之前那唐郎出声之时,大家且都按捺,毕竟那人只说是“听闻”,而且看他便是油嘴滑舌之辈,不堪信。
但这貌似老实的家伙一开口却竟石破天惊。
青山早从苏子白口中得知了夏楝的身份,他的年纪小些,沉不住气,当下站了起来呵斥:“你们不要胡说八道,坏人名声!”
唐郎没敢冒头,那醉汉却醉醺醺道:“我、我可没胡说,嘿嘿,你们哪里晓得,跟她私奔的那人,还是、还是我本家亲戚呢……”
“胡七,别瞎说了!”他的同伴还不算醉,又看青山跟苏子白等一桌,看着便不好惹,急忙劝阻。
谁知那人醉中,越是拦阻越是逆反,竟道:“四哥你别不信,我还亲眼见过呢,真真是个绝色人物,啧……”
这会儿,连好脾气的程荒也忍不住了,他正想起身,苏子白拉住他:“等等,别轻举妄动。”他示意程荒看向初守。
初守的脸色算不上好,但他没有发作,只抬眼看夏楝,说道:“这些话,不独是在此地,回到素叶城后,只怕难听的更多。”
夏楝道:“百将是怕我受不了这些话么。”
初守道:“嘴长到别人的身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每个人都通情达理或者知道真相。”
只要他愿意,弹根手指就能杀了那造谣的人,但是杀得了一个,他还能杀千个,百个?此刻他能为她杀了这两人,但当她回到素叶城,而他转身离开,那还有谁替她杀人。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因果报应便在眼前,尚且摇唇鼓舌,不知死活。”夏楝举起茶杯,微笑道:“你放心,我并不在意。”
初守一愣,半是苦笑似的:“你明明不大,为何说话总老气横秋,高深莫测?显得我多不学无术似的。”
夏楝问:“你觉着我多大?”
她的年纪并不是秘密,但她这么问就有意思了,初守思忖着说:“按理说你该十七岁,快十八……但你这么问,难不成……”他觉着自己的话很荒唐,可是回想一路以来夏楝的行为举止,又有点细思而惊。
夏楝的目光从客栈内众人身上缓缓掠过,却见那掌柜的手撑着下颌立在柜台旁边,一双细长的媚眼微光流转,嘴角挑起一抹狡黠笑意。
“百将自然知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夏楝垂眸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来说个’故事’吧。”
初守有些意外:“嗯?你且说。”
——“这是一个关于女鬼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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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登场的将是一串绝杀~~[熊猫头]
第8章
夏楝道:“这是一个关于女鬼的故事。”
初百将的长指轻轻叩在桌上:“听起来会很有趣。”
旁边坐着的便是程荒,他自然也听见了夏楝跟初守的对话,可此刻的程卒长有些犯难,坐立不安,他不知自己是该识趣地避开,还是……
身后被人扯了扯,程荒扭头,却见是苏子白对他使了个眼色。
程荒忽然明白过来。
夏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的降低,其实不光是他,就连邻桌的苏子白青山众人也都能听见。
甚至只要屋内安静一些,或者其他人多留些神细听,也能轻而易举听个大概。
所以夏楝并没有要避开谁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她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程荒微微紧张,不由看了眼旁边的初守。
初百将的面沉如水,看不出深浅。
夏楝眼睫低垂,淡声道:“这故事的主角原本是天上仙子,因顶撞仙官,被谪落人间。在她转世的人家有惊无险地过了十六年,终于遇到了一生的劫难。”
初守忍不住说:“我听着怎么……哪里听过一样。”
程荒在旁其实也有相同感觉,但他不敢打断夏楝,而只是安静地听着。
夏楝笑笑:“不错,就像是所有千篇一律的故事一样,她遇到了一个男子。”
初守欲言又止:“然后呢?”
夏楝道:“那是个私塾先生,被请到家中教习课业,偶然见了那女子,便起歹心,他便费尽心机,几番地接近,示好……也颇费了些心意跟手段。”
初百将皱眉。
夏楝继续说:“那女子到底是年少无知,自来也没接触过什么外男,分毫不知人心险恶,衣冠禽兽的道理。只觉着遇到了不世出的良人,被他几次三番地死缠烂打,到底心动。”
苏子白在旁笑着低声道:“看吧,多半是如此,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至于笨女子则通常都会遇到个坏男人。”
程荒悄声道:“前两句就算了,后面一句是什么杜撰。”
苏子白笑而不语,只问:“老程,你是要当痴.汉,拙夫,还是坏男人?”
程荒瞠目结舌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就不能是个正常人?”
而此刻程荒还没注意到,自他们这一桌开始,到旁边苏子白他们那桌,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安静逐渐散开,像是烟雾般迅速地在客栈内这十几张桌子之间蔓延开来。
不知不觉中,原本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奇异的消失。
只有屋外的雨还在起劲儿地下着,劈里啪啦,刷刷刷,伴随着阵阵风声,让人感觉像是雨中有什么东西在徘徊、窜动,隐隐发出鬼啸怪哭般的异响。
程荒后知后觉,他忙看向夏楝,又悄悄看周围桌上的人,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将目光投向此处。
本来初守一行就很引人注目,更加上夏楝容貌极美,更是所有目光之焦点,幸而初守看着就不好惹,又常在夏楝身旁伴随,才叫有些人不敢造次,就算如此,比如那“唐郎”,以及醉汉之流,仍是有意无意把目光投向她身上。
更有一些经验丰富的客商,晓得初守等人隶属夜行司,自然也暗中留意他们的行为举止。
事实上,在夏楝开口的瞬间,便有无数耳朵迫不及待地竖的高高的。
夜雨,客栈,烛光昏沉。
身着道袍的貌美女郎要说鬼故事,纵然不为故事,也自赏心悦目令人心动过快了。
夏楝却仿佛没有察觉所有人的倾听,自顾自平静地继续讲述着。
“两个人纠缠了一段日子,说尽些海誓山盟,谁知有朝一日,突生变故,那先生竟是不见了踪迹。”
初守的脸色不佳,他对这些情爱纠葛痴男怨女之流着实不感兴趣,若非讲述者是夏楝,他早拂袖走人了。
程荒倒是了解他心意,一边安抚地拍拍他手腕,一边对夏楝道:“呃……那男的是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夏楝说道:“那女子也是这般想的,只疑心他遭了什么意外,暗中派人四处找寻,毫无消息。偏偏那时候家中已经听闻了些风声,父母明里暗里询问。越发让那女子忧心如焚,积郁成疾……最终竟一命呜呼。”
初守叹气:“这般愚笨,又钻了牛角无法想开,死了倒也干脆。”又有点期盼地道:“说了半天,女鬼终于登场了。”
夏楝点点头,说道:“对啊,那女子……暂时唤她为云娘吧,云娘死后,依旧的不甘心,靠着一点执念,游荡于人间,却也因此发现了让她求而不得的真相。”
此时的客栈内,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人留意,客栈老板娘面上挂着一抹三分冷意的淡笑,目光却投向其中一桌上。
那桌上两人,正是青衣的书生“唐郎”跟珍娘。
唐郎的脸色看来有些怪异,这种风月之事原本是他最喜爱的,甚至在听夏楝讲起开头的时候,他还见猎心喜,心痒难耐,心想这样绝色的小女郎,竟然也讲这种风月故事,可见骨子里也是个不安分好勾搭的。
但不知怎地,越听,越竟有些如坐针毡,隐隐不安。
珍娘则低着头,两只手扣在桌下,细看才发现,那手隐隐地发抖,长长的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夏楝叹息道:“原来啊……那先生并没有出什么意外,他活的好好的,而且……他原来家中已经有娇妻,且连孩子都已垂髫。”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把桌上的蜡烛吹的一晃,火光闪烁,跳跃如同鬼火簇簇。
湿冷的风从门扇缝隙间袭入,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色各异,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心怀鬼胎,有的只急等下文。
初守抿着唇,略觉诧异。
程荒瞪起了眼,嘴里喃喃地总算没骂出了声。
苏子白笑里透出一点儿“早知如此”。
那唐郎则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夏楝。
夏楝道:“那云娘以为的会白头偕老的如意郎君,却其实是个虚伪卑劣之人,他隐瞒自己有了家室的话,流连在外头,仗着有几分学识,手段又下作,就这么半哄半骗半是引诱的,得手了不知多少。而且,他在用尽手段哄骗云娘之时,还跟镇子之中的一名妇人有染,而他之所以那么快就离开了云娘,销声匿迹,却正是那妇人的缘故。”
忽然“哗啦”一声,把在座众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却是“唐郎”,只见他不知怎地竟站了起来,可大概是因为起身太过仓促,竟把面前的茶盏撞翻,茶杯打在碗碟上,碎了一块儿。
大家莫名其妙,却都还关心夏楝的“故事”,便没很在意。
但有个人很在意:“哟,这碎了的杯盘可是要赔钱的。”掌柜的拍拍桌子:“旺儿,快去看看怎样了!”
小二不情愿地上前查看,忽然道:“唐公子您怎么了?怎么出了这许多汗。”
原来“唐郎”额头鬓间,汗意涔涔,整个人的脸色也很不好,极其惨白,幽幽的烛光中,原本还算正常的眉眼如同描画纸人一般,透出几分阴气森森。
“啊、没……没事……”唐郎勉强一笑:“刚才喝了一口茶,太、太烫了。”
旺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收拾茶杯的时候,桌上的茶水都冰凉了,不知道烫从哪里来,这唐公子是傻了不成。
珍娘温声问道:“唐郎,可是哪里不适?”
“没……无碍。”唐郎颤巍巍的,他飞速瞥了夏楝一眼,又急转开目光。
一声笑,是掌柜的走了过来:“我说唐公子,瞧您这幅模样,倒像是有点儿做贼心虚,你怕什么呀,人家只是在讲故事,这故事里的那书生又不是你。可千万的别对号入座。”
书生勉强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本来众人都没理会自己,如今给老板娘这么一嗓子,顿时所有目光都转回来,好像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唐郎恨不得把老板娘的嘴堵上,他强打精神道:“休要胡言,我辈读书人,自然不会做那种下作事,那、那是少数……害群之马,跟我自然毫无干系。”
老板娘嗤之以鼻:“当然,只有我的杯盘跟您有关系,打碎了的就给二十文吧。”
唐郎狠狠盯了掌柜一眼,珍娘赶忙翻出二十文递了过去,掌柜却不伸手,只道:“旺儿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