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过于灼红疼痛,口中含着血沫,如待宰杀的猪狗般狼狈可怜,可分明上一刻还坐在上首,等待着丧讯传回,以备成为这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睁开眼时,冯序表情堪称平静,看待妹妹的眼神仍有爱护:“珠儿,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贪心。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与严勉在花园秋千前说过什么话?”
“看来你早已忘了……”冯序一笑,道:“你们在商议亲事。”
那时他尚且是以侄子身份住在府中,因女子亦可以继承父亲爵位,他的叔父叔母原本有意为堂妹招个赘婿上门,但严家未必肯同意,那日堂妹坐在秋千上,红着面颊,与她的心上人说,若以后生两个孩儿,一个姓冯,一个姓严便罢。
他在高大的花丛后听到这话,只觉世上再没有更贪心的人了,珠儿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严勉也被先皇格外善待看重、如亲子般对待、日后必然位极人臣,为何这样天之骄子的两个人,却要同时霸占严、冯两家的一切?什么都不肯留给他这个丧父丧母可怜人?
“……珠儿,你何其贪心?”冯序至今说到此事,仍一脸荒谬鄙夷与无法忍受。
他道:“所以就连上天也看不过眼,让叔母病下,你那河内郡的外家大父也突然病重,所以你要赶去河内郡为母祈福看望大父……恰逢洛阳残党作乱,你不能走北邙山入河内郡,你要从北面太行山借道,那里最是陡峭,出了事,连尸首都寻不见!”
“你落入匪寇手中,十余年磨折,非我所愿!我未想过将你折辱,我只想让你消失而已!可你竟不死,你竟回来了……而我如何知晓你当年知道多少?会不会突然记起?会不会将我揭穿?自你回来,我夜夜不能安眠……”
冯序眼中逼现泪光:“只怪你当年不肯死,才有今日这难看局面!”
鲁侯面寒欲言,被申屠夫人按住了手背。
“好一个只怪我不肯死。”冯珠看着面容逐渐狰狞的男人,反问他:“兄长,你入鲁侯府后,家中给你的,仍不够多吗?”
“给我的,给我的……是,都是你们施舍给我的!”压抑多年的不满终于有合适的时机爆发,冯序拂袖,猛然提高声音,看向鲁侯:“当年是我父亲母亲舍命相护,叔父才能有性命成就功业,若非如此,便没了叔父,也没了今日的鲁侯府!”
他伸手指向鲁侯:“叔父,是你当年在我父亲坟前起誓,会将我当作亲子来对待!可你把我带到这长安侯府中,却绝口不提要将我认作儿子!一切只为珠儿谋划!”
“我一直将你当作儿子看待!”鲁侯终于开口,直视着那双贪婪的眼:“你自踏入这侯府,所得一切皆与侯府公子相等,我何时将你亏待?至于认作亲子,我儿冯珠尚在,这偌大侯府却非我冯奚一人之功,这其中自有我夫人一半,我欠你父亲,她们母女却不欠,你凭什么连她们的一份也要觊觎?”
“你这不知饱足的豺狼,休要拿索取恩情来掩盖你的贪欲,平白玷污了这恩情!”
冯序却恼恨地大笑起来:“我贪婪?我玷污恩情?究竟是我不知饱足,还是你们口不对心,珠儿在时,你们不舍得给我一个儿子的名位!珠儿不在了,你们又从不肯为我谋求分毫前程,张口闭口使我守好家中,今日不许我说这些那些,明日不许我去杜家芮家参宴!若我为亲子,你们还会如此敷衍对待吗!”
他涕泪横流唾沫乱飞,几乎要语无伦次。
“原来你还有这样上进的野心。”申屠夫人语气里毫无感情:“当朝开国功臣,今有几家尚在?让你守好家业,不过是见你平庸,为稳妥思虑。”
“你做出温吞羔羊模样,骗过所有人,却又期望别人对你另眼相待,将你视作可造之大材……”申屠夫人摇头道:“倘若你能将暗中残害自家人的图谋用在正道上,让我亲眼见到你的才干胆魄,我与你叔父未必不会选你来支撑门楣,又何须你这般煞费苦心。”
冯序闻言呆住一刻,旋即冷笑出声,假的,都是故作体面大度的假话,不过是要攻他的心,让他悔恨罢了!
“是你反复曾说自知无大志无大用,只愿做个田庄富家翁便足够。”申屠夫人道:“你贪婪过头却也畏缩自卑,因此你凡事不敢正面争取,只敢暗中揣测,行阴私之举,到头来害人害己。”
听出这“害己”二字背后的清算之意,冯序牙关发颤,反复道:“是你们虚伪吝啬……我父亲母亲对你们有恩!是救命大恩!”
“是救命大恩不假。”鲁侯面孔肃然:“所以老夫也准许你来杀一次了,是你没有本领讨回这条命,如今这里已无人亏欠你,反倒是你将珠儿杀了一次又一次——就算你父亲母亲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这笔账也非与你算清不可!”
申屠夫人:“你认错了理算错了账,我们看错了人还错了恩,这代价我们不得不领受了,你自也该去领受你的那一份。”
“我为冯家之长,就此以宗法断绝你我父子关系。今日即上书朝廷,奏明一切,夺去你的世子之位。”鲁侯揖手向上方,定声道:“我不亲手杀你,你乃杀人者,该有的下场休想逃掉。”
“杀人者?我何曾杀人了,珠儿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冯序说着,突然咬牙切齿,扑向冯珠。
鲁侯眼疾手快,抡起手边茶几,猛然砸向他膝,冯序扑倒在地,立刻有两名随从将他押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瞪着冯珠,猩红含泪的眼中分明有着忌恨:“……既称我一声兄长,为什么处处要与我抢,为什么你非要活着回来!”
冯珠垂眼看着他,回答他:“因为有我儿晴娘拼死救我性命,让我回来报此仇。”
“至于称你一声兄长,不过从前喊错了人。”冯珠眼中已无半点泪光,仅剩下干净的断离:“我今日才知,我从无兄长。你本是恶鬼化形,凭空假扮成我的兄长,待我和阿母阿父的好,不过是你维持人形假象的手段术法。”
没有兄长,不是兄长,这层关系被她从内心抹除,那被至亲所害的恐惧悲痛便被隔离开来,只剩恨意与报复。
冯珠居高临下望着挣扎的人,最后道:“你这恶鬼,该去死了。”
第172章 不许胡乱死
鲁侯当日即入宫面圣,陈明一切,请求除去冯序的世子之位。
从昨夜大祭到此刻,太多令人震诧的消息传入宫中,皇帝本无精力再亲自过问臣子的家事纠葛,但鲁侯以及受苦的冯家女公子是为真正天机星的至亲,这桩家事便不单单只是家事。
鲁侯从宫中返回时,圣旨也已下达,冯序为图谋家产爵位残害至亲,丧尽天良,恶劣阴毒,今证据确凿,夺回其世子之位,另交由京兆尹严审,依法惩处其罪行。
京兆尹的官吏前来拿人的路上,天已近黑,而冯家前厅中,正哭闹作一团。
未牵涉其中的下人们仍不敢相信一向和善的世子竟藏有如此凶恶面目,乔夫人及其儿女,更是如遭雷击,好似这场电闪雷鸣的滂沱大雨悉数浇灌向了她们,人飘在无边大水里,茫茫然不知去路,只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冯羡满面惶然急色:“大母,大父……这其中定有误解,父亲怎会做出此等事!”
“是了,定有误会……”乔夫人瘫跪厅中,神情变幻不定,一时说有误会,一时又无措地求情:“……或是被人挑拨,不慎鬼迷心窍,女叔既平安回来,只管罚他打他,也断他一条腿,何必要闹到衙门……至亲相残,岂不叫人看冯家笑话?”
“母亲说什么胡话!”见上首的二老并不说话,一直在震惊中沉默的冯安终于开口,他撂袍跪下去,含泪却肃容道:“父亲犯下如此大恶,理应承担这恶果,此乃天经地义……”
他看向上方,潸然泪落:“千错万错皆是父亲过错,侄儿代父亲向姑母赔罪!唯愿此事了结之后,姑母之恨可稍解,姑母之心可稍安!”
言毕,他愧责叩首,做出代父赔罪姿态。
他一向公允客观,此刻也并不为父亲求情,鲁侯“嗯”了声,叹道:“安儿一向最明事理,错已铸成,此事是该了结干净,我已传书族中,不日送你们返归庐江郡。”
厅内哭声霎时间一止,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发话的老人,返归庐江郡老家?这是要将他们驱逐?!
“我与冯序已断绝过继父子关系,他重归本支,理应一切都要随之归位。”鲁侯看向众人:“族中有安身田宅,你们现有之物也皆可带走,且早做收拾罢。”
“父亲……孩子们无辜呀!”乔夫人几乎是颤声道:“女叔纵有恨,却不该迁怒这些孩儿!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也要跟着受罚呢!”
鲁侯竖眉道:“正因知晓尔等无辜,因此我特在陛下面前求情,不使冯序之错牵涉妻儿家小——除却残害至亲之过,他另有明知仙台宫中那孩子是假、却隐瞒不报之嫌,一旦查实,这即为欺君之大罪。”
乔夫人顿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冯宜冯羡等人也不敢喘息。
“此事情况特殊,又因珠儿刚认回真正的天机,天机祈雨立有大功,我才有这向陛下求情商榷的余地,保你们不卷入其中,已是鲁侯府所能做到的最大庇护。”
鲁侯的声音里没有迁怒,只有事已至此的决断:“送你们回庐江郡,则是按宗法族谱规矩而定。”
乔夫人身躯颤栗,喃喃道:“可是宜儿她们正要议亲,安儿还在宫中任郎官之职啊……这样一走,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她说着,忽然跪行到冯珠面前,抓住冯珠一只手:“女叔,女叔……我知你这些年来枉受了太多苦,但同样为人母,你当知晓我这份心……你若恨意难消,除了你兄长的命,我再另赔你一条,不知可解恨否?我将我的命赔给你便罢!”
乔夫人说着,猛然抵头,咬牙扑向一旁的案角。
仆妇尖叫,忙将人拉住,虽迟一步,乔夫人却到底没真敢死命去撞,只红了额头,乱了发髻,头晕目眩,抱着女儿,哀哭出声。
心知她这一撞,必是明晓了性命重量,申屠夫人才适时开口,叹息唤她闺名:“云君,你不是坏心肠,是明晓轻重的人,且听叔母一言。”
乔夫人止住哭声,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哽咽道:“儿媳听着。”
“你方才也说,同是为人母者,都该感同身受,那你便该想得到,若你们留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要时时相见,却不过徒增心结隔阂。”申屠夫人道:“说到宜儿她们的亲事,既有了冯序之事,你们纵留在京中,又有谁人敢轻易考虑结这样的亲?返回那远离天子脚下的庐江,宜儿她们不缺才学见识相貌,反倒能有个不错的着落。”
“至于安儿和羡儿,这些年来他们是跟着最好的先生在做学问,既有真才实学,何愁日后没有出路?”
“庐江郡老宅永远都是冯家的根,这并非是与你们断绝,既为亲族,日后仍少不了往来,今时何必闹得这样难看?云君,你说是也不是?”
乔夫人怔怔半晌,心间渐分明,是了,注定是闹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怕反要耗尽这最后情分……
往后一切还要仰仗京师侯府,因此要顺女叔心意,绝不能再得寸进尺,更要看孩子们今后的表现,故而务必好好教导子女不能心存错误恨意……
申屠夫人适时道:“请个郎中来看看伤,莫要留下瞧不见的后疾才好。”
乔夫人落下一行泪,说了句“多谢叔母”,浑浑噩噩地被扶着出了前堂。
冯宜满脸眼泪,跟在母亲身侧。魂不守舍的冯宓,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宽慰她。
冯羡去年刚成亲,此刻出了前堂,妻子抛开他的手,疾步去了。
冯羡唤她不住,便料到她一旦撒开手,必不可能与他回庐江,定是要回娘家和离,冯羡不见得多么爱慕妻子,但这份羞辱叫他恼恨崩溃:“原先都好好的……怎姑母一回来,天都变了!”
“啪!”乔夫人回头一巴掌甩在一向被她溺爱的儿子脸上,尖声道:“你姑母平白被害,在外流落受苦多年,难道不该回来?再敢说这不讲道理的话,庐江郡你也不必回了,自生自灭便罢,只当没你这个孽障!”
冯羡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严厉对待,一时呆住,冯宜也被震住,虽仍哭着,话语不觉收敛许多:“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闹出这样的大事……”
是啊,怎就突然走了这样的霉运?
乔夫人下意识顺着这话想着,无着落的视线前望间,见到京兆尹的官吏正将冯序押出。
这瞬间,她脑中轰然一响:不是什么霉运,同运气无关……
是那该死的冯序!
乔夫人将仇人认清,无限怨恨有了方向,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手抓烂冯序的头脸,指甲都挠得断折,口中骂道:“放着好好日子不要……你这心贪肺烂的东西!欺天诳地的豺狼!怨鬼托生的魔怪!自己死还不够,另要将我们累连!”
她骂声不止,唾沫喷溅,仆妇好不容易才将人拉开。
一脸狼狈的冯序看向儿女与妾室,他们无不是在看着自己,次子恼恨不己,两个女儿既惧又恨,双胞幼子看他如看怪物。
最得他心的长子冯安,一字一顿道:“无耻之尤,我只当从未有过你这样的父亲。”
冯序嘴唇微抖,如坠无边空洞深渊。
他生下这许多孩子,开枝散叶,是想将这座侯府抓得更牢固,是想借此加深自己的痕迹,更是享受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被围绕讨好,得到作为一个权力分配者应有的敬重与地位。
可此刻这一切都没了,如血肉悉数剥离,只剩下一个血淋淋骷髅骨架,他冷得牙关发颤,回转过头,看到了静静站在厅门处的冯珠以及鲁侯夫妻。
如同被打落地狱的鬼,要将最忌恨的人一同拉入其间,他面容狰狞,语气恶毒大声道:“是天意让你落入匪寇手中,那一切欺凌折辱都是你该受的!我要死了,你也休想安宁!珠儿,你不可能真正逃出那肮脏地,它永远都要藏在你心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一夜安眠好梦!”
语毕,他痛快解恨地大笑出声。
冯珠身体微颤。
北邙山中记起诸事,她急于回京,一直强撑至今,本就虚弱的身体已临极限,此刻这恶毒诅咒如同风邪趁虚入体,借着黑压压的阴沉夜幕,强行将她拖入那些可怖可恨的回忆中。
脑中嗡鸣,恐惧袭来,但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大步而至,如一只迅捷的虎,不由分说地扑到冯序面前,生生将他从两名官差手中撞得后退脱离,把他重重扑倒在地,跪压住他的胸腹,一拳砸断他口中笑声,血水和着断齿飞出。
四下惊叫,官吏不及做更多反应,忙向后方跟着到来的皇太子刘承行礼。
冯序头晕目眩,看着上方的少女,她耳侧垂髻晃动,原本垂在背后、用青带松松束起的余发此刻垂荡在一旁肩侧,原是世间少女常见打扮,偏眉目锋利如凶兽,全不似凡尘来人。
而不及他再多作思考,又一拳重重砸下,巨大的压迫感在这绝对暴力下诞生,恍惚间他也成了一只兽,待对方只剩下最原始的畏惧。
他发抖间,上方少女寒声逼问:“为何不笑了?我予你这样的欺凌折辱,还不够好笑吗?”
冯序只是发抖,眼前被迸溅的鲜血糊住,只想逃离这凶兽锋利的爪牙。
见他不敢言语,少微起身,松手将他如破布般丢弃,大步走向阿母,不管任何目光议论,只拿保证的语气说:“阿母,他再不敢胡说了!”
说话间,少微眼底几分紧张。
冯珠眼睛一颤,落下一滴清泪。
晴娘自小便如一只幼虎,为了她,敢和任何人撕咬。那双手不大,却如真正的虎掌,攥满了锐利的不服不忿,总要将一切都连血带肉地替她讨回。
如今幼虎渐大,愈发凛然坚定,今后有这样乖巧的一只猛虎镇守,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她梦中肆虐?
惊惧已被这两记虎拳打散,来不及壮大便被扼杀,冯珠倏忽得到安宁,此刻心海中仅剩下昔日母女相依为命的场景,紧绷的一口气散开,人便倒在了仆妇怀中。
少微不明具体,顿时止步,紧张感蔓延,只疑心自己的出现配合冯序该死的鬼话,已再次勾起阿母心魔,祭坛上的肯定只是情急之下的保护,而无法成为一种常态,正如在天狼山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