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不安地问:“怎么回事?”
殷管家走了过来,站在轿子旁道:“撞上了黄大仙接亲。”
师爷听了声音都有些抖:“黄大仙,那不是黄皮子成精吗?这、这要命的啊。”
“无妨,安静站着不要出声,等他们过去就好。”殷管家道。
喜乐似乎很远,殷管家说完这句,喜乐忽然就近了。
敲敲打打的唢呐声跟我们刚才如出一辙,再抬头,山路上一行接亲的队伍就已经出现。
乍一看,与普通接亲的队伍也没什么不同。
殷府上的人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唯有师爷往后退了一步,紧紧靠着我的轿子,连呼吸都在发颤。
一行人抬着轿子,喜庆地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也没多长的队伍,再片刻就能错过。
那轿子行到了我轿边。
怪的是,轿子没有轿帘,新娘也没有戴喜帕,端庄坐着。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
新娘缓缓转头,与我对视。
一张黄鼠狼般尖耳猴腮的脸袒露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惊,一把捂住了嘴。
可师爷却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猛然惨叫一声,从我轿边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下一刻山间忽然刮起了大风,所有的火把都灭了。
再点燃时。
对面的接亲队伍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地上都没有任何踩踏过的痕迹。
我想起了新娘那张不似人类的面容……一时间不知道是幻是梦。
*
殷管家派出了一半的人去找师爷。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殷管家走到我轿子外站了片刻。
我掀开轿帘,下了轿。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见我下轿,才微微躬身道:“吴师爷找到了,您要去看看吗?”
他说得没错。
吴师爷找到了。
摔下了前面的悬崖。
四肢断裂,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能依稀看到他胸口炸裂,肋骨分开两边,漆黑中有什么东西聚在他胸口处涌动,传来密集的咀嚼声。
殷管家扬起火把晃了晃,黑暗中的东西集体仰头看过来,我这才发现,那是十几只黄鼠狼挤在一处。
它们嘴角带血,漆黑的眼睛放着精光。
我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半步,接着便被人护住了腰。
抬头去看,殷管家正缓缓松开揽我的手臂。
“山路崎岖,多有些人在此地坠崖。”他缓缓道,像是要同我解释。
我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再去看,那些黄鼠狼吃完了吴师爷的五脏六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
很快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将悬崖下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殷管家为我撑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飘零的雨点丝毫没有沾染我的衣襟。
他抬头看了看蜿蜒的山路,淡色的眸子在闪电中露出寒霜一般的朦胧。
“回家吧,大太太。”
第3章 爬过来
天快大亮的时候,接亲的队伍,穿过庑廊,把我的轿子停在中堂院里便悄无声息的撤下。
一只手臂伸进了轿子,随后传来殷管家的声音。
“太太,我们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扶着他的手,低头出轿。
刚才的大雨只剩下了微末一些,在高墙东侧能看到天边隐约发亮,透露出些没精打采的晨光。
不愧是陵川地区的望族,这院子里无一处不精致漂亮,屋顶上飞禽走兽,窗框里镶着西洋五彩玻璃,连台阶立面都雕刻喜鹊登梅。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看。
没有殷管家好看。
殷管家在我身边垂眸站着。
他那英俊清晰的轮廓在什么也看不清的早晨分外扎眼,让人忍不住去勾勒。
“太太看够了吗?”他问我。
我回神。
他手腕便一直那么抬着,搀扶着我。
我连忙松开手放到身后,指尖还有些发痒,我悄悄揉了揉。
“老爷什么时候见我?”我问他。
他依旧垂眸,似乎很恭敬:“太太稍事休息,晚上吉时婚礼后,老爷自然见你。”
这是殷管家与我认识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却带了些令人心软的腔调,柔和低沉,让人想要一听再听。
“我退下了。”
他说完这话,微微鞠躬然后离开,走的时候猫一般地,悄无声息。
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
一整日没有人来我这院落,一直都静悄悄的。
没有鸡鸣犬吠,更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声音。
这殷家大院好像坟墓一样。
直到太阳再次西沉,天边只剩下一丝亮光,才突然有老妪带着两个丫头推开院子的门为我梳妆。
我自昨日起几乎没有吃饭,更没有喝水,现在胃饿得灼烧般难受,连嘴角都已经起了皮。
涂口脂的时候,一下子就炸了口子流了血。
她们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不闻不问。
嘴唇上的血被擦开,跟口脂混在了一起,显得异常鲜艳。
我披上盖头,被她们搀扶着跌跌撞撞往某个地方去。
我想起了碧桃的话,总觉得要送我去祭祀先祖,已经吓得有些腿软,可是她们手劲儿极大,掐得我胳膊生痛,丝毫不给我腾挪的可能。
终于抵达了某个地方。
似乎是大厅。
有人奏乐,有人观礼,有人鼓掌。
婚礼的流程还在走,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别扭怪异得厉害。
想了半天,竟才惊觉无人喝彩,无人谈笑,无人来回走动。
就在此时听见司仪道:“夫妻对拜——!”
我被摆弄了位置,按着头行礼,礼毕时,盖头飘落。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
对面没有什么殷老爷。
只有一只带着红花的大公鸡,冲我喔喔一叫。
这是何等荒诞的一幕。
司仪喊了声“礼成”。
我呆滞中被那两个丫头又钳着送回了院子,等我回神的时候,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
我虽然是殷衡的“大太太”,殷家却没打算为宅院准备什么像样的装点,院子里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便算是“礼仪”。
我站在昏暗的光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量这一方会常伴我半生的院落。
早晨那些彰显奢华的陈设都在这微弱的灯光中走了样子,变得怪异狰狞。
像是刚才那只公鸡,那些观礼者,还有那场婚礼本身一样荒诞。
我惶惶站立了片刻,便隐约听见远处飘来女子唱戏的声音:“可叹我……如花女自遭惨祸,只落得……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注1】
茅府逢年过节也会请戏班子入府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