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方传来陆淮之的声音,提醒大家加快脚步。云层压得更低,风里裹挟着湿冷的潮气。
康远山小跑两步跟上队伍,回头又补上一句:“不过幸好,陆队以前在龚局手底下实习过,就被龚局要到了刑侦支队,后面就跟开了挂似的,连破几个大案,他当正支大家都心服口服!”
林溪抬头望向陆淮之的背影,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后背。他想起大学时期的陆淮之,虽然贪玩但一直是系里的佼佼者,每年实习都被分到最难进的禁毒支队,谈起未来眼里总有藏不住的光。
可命运总会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
豆大的雨滴忽然砸了下来,穿过树叶噼啪作响,陆淮之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声“加快速度,去前面避雨!”
声音穿过雨幕,依旧沉稳有力。
林溪跟着队伍往前跑,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陆淮之在雨中开路的身影。他忽然懂了,那些所谓的倒霉从来不曾磨掉陆淮之身上的锐气,即使是在另一片天地,他也能够到达令人仰望的高度。
雨越下越大,林溪却觉得心中的某处,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怎么样,还能走吗?”陆淮之穿过队伍来到林溪旁边,伸出手替他拢了拢打湿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
“队长,林专家可厉害了,你不用担心。”康远山凑过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前面应该快到了吧?”
陆淮之点头,根据地图上看,他们离第一个案发现场野湖已经不远了。
队伍停在坡上找地方避雨,林溪靠在一块岩壁边,望着湖的方向出神:“不知道要下多久,湖边涨了水更不好走了。”
陆淮之沉吟思考几秒,当机立断:“改包围队形,逐层靠近搜索湖边,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康远山立刻前去安排,陆淮之带着林溪站去队伍最前端,越往湖边靠近越能感受到阴冷的潮气。
林溪和康远山聊了一会,先前的别扭劲已经松了大半。回想起来,他仿佛只有在陆淮之身边才会有这些多余又敏感的情绪。感受到身边那股似有若无的视线,他主动开启了话题:“这么冷的天,那俩倒霉蛋怎么想到来游泳的?”
“听说以前是冬泳队的,证词里说一到冬天皮就烧得慌。”陆淮之的声音也柔和了些,周遭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雨势渐缓,豆大的水珠被织成一片细密的帘幕,将整片野湖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
林溪跟在陆淮之身后半步,脚下的湖岸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用力。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不断在草丛和石块间仔细搜寻。湖边的芦苇黄了一片,再也没有夏日里的生机勃勃,朝着风去的方向伏倒在岸边,透着几分萧瑟。
“上一次现勘查了哪些区域?”林溪问道。
“人数不足,重点查的水域,岸边需要再次搜索。”
林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突然被一抹银色吸引。那东西半边沾了泥,卡在一小块石头缝里,只露出一小截亮银色的边。
“陆队,这是什么?”林溪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呼喊陆淮之过来看。
他指尖捏起那小巧的亮银色,从碎石缝里取出,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林溪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小枚袖扣。
“这袖扣好像是警用的?”林溪伸手摸了摸那袖扣,感受到银白色表面上细小的警徽纹路,向陆淮之确认道。
陆淮之接过袖扣,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这是女警的警服袖扣,只不过是老式的了,前几年就已经更新了样式,不再使用这种边纹了。”
林溪眉头紧皱,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么说,那就不可能是之前的现勘遗留在这里的了。警局里能不能查到前几年失踪女警的记录?”
“先收起来,回去就查。”陆淮之拿出证物袋,“我们可能找到重要线索了。”
第59章 分头
跑完两个现场, 下山时天已经擦黑,一行人疲惫地回到南湾市局,已经是饥肠辘辘。
食堂阿姨们早就下班了, 闻颂干脆在外边儿点了一桌招待他们。盘子里的红烧肉泛着香甜的油光, 干锅排骨的酱香也直往鼻腔里钻,闻颂招呼着把碗筷分发下去, 笑着道:“大家随便造啊, 我们队长虽然出差了, 但是他买单哈!”
底下兄弟们笑成一团,虽说两队人之前素未谋面, 但一整天的默契配合下来气氛还算不错。
“陆队,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宿,和康副队都交代好了。”闻颂办事妥帖,下山后就把后勤事宜安排得清清楚楚。
“多谢你费心,也多谢你们队长请客。”陆淮之从桌上端了杯热烫的麦茶塞给林溪, 指尖还残存着余温, 忽然话锋一转:“闻副队, 听你之前的意思,你也听说过LSD?”
闻颂愣了一下,转瞬间觉察到陆淮之话里的分量, 当即把他们带到了队长办公室。正好他们队长出差,这里空无一人, 说话也方便。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闻颂靠在办公桌边, 是个随意的姿势, “我们在抓捕行动时曾经意外缴获过一批毒品,其中一小部分送检后确认是LSD。”
“五年前的事,闻副队还记得还这么清楚?”陆淮之眉毛微挑, 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
“嗨。”闻颂笑了笑,语气里却有几分无奈:“当时禁毒那边搞了好大阵仗,说从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LSD,很可能是新型的。现在毒品更新换代的速度比以前更快,缉毒工作不好做,需要我们经常配合,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陆淮之蹙眉,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澜港市局是在李佳佳那个案子出现之前的一个多月才发现了新型LSD,可南湾市局竟然在五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它的踪迹。
“我们起初把发现新型LSD的消息压了下来,暂时没上报,本想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来,免得打草惊蛇。”闻颂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但是说来也怪,那线索就像凭空断了似的,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后来呢?”林溪忽然开口,他手指攥着纸杯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就这么先搁着了。”闻颂耸耸肩,“这次听说在澜港出现了同样的高纯度LSD,我们队长也是想着两边交流交流,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线索。”
五年前在南湾,一个月前在澜港。
林溪的心底像被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LSD出现的时机,怎么偏偏与自己的活动轨迹如此吻合?
还有康远山在上山时提到的那些事,陆淮之在禁毒支队遇到的重重障碍和阻挠难道都只是用倒霉二字就可以解释得通的吗?
“当年柏世年是怎么落网的?”林溪抬头看向陆淮之。
他虽然看了当年模糊的案卷资料,但是无从得知细节部分。尤其是抓捕环节,几乎是一笔带过,显然是因为涉密而记录得简略。
陆淮之坐在会客的小沙发上,娓娓道来:“那是好多年前了,柏世年凭借着自己在国外培养的势力在省内站稳了脚跟,LSD也跟着进了澜港。不过他的LSD纯度不高,制作起来也更简单,很快就被其他的毒/品贩子仿制售卖了,虽然柏世年的生意最火爆,但LSD市场竞争也很激烈。”
“当时我们派出了培养了很久的卧底,挑起了柏世年和其他毒品贩子之间的斗争,通过他们混战的线索才找到了柏世年的踪迹,把他抓捕归案。”
“那他现在在哪里?”闻颂不禁好奇追问。
“他的手下劫狱失败,现在已经执行死刑了。”陆淮之声音沉了沉,“不过他还有个儿子叫柏衡,这次我们澜港发现的新型LSD就和他有关。”
闻颂轻轻“嘶”了一声,眉头拧紧:“既然都是LSD,难道说就是他们父子俩在明崇山上搞的这一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陆淮之抬头看向林溪,目光里呆着一丝探寻。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可能会接触到真相,并且此时此刻就掌握在他们手里的人。
林溪心头一动:“你是说,蒙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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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陆淮之给闻颂解释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林溪则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思绪飘了老远。
他早就就怀疑明崇山上出现的LSD会不会和导致父母死亡真相有关,毕竟当年那两个伪装成入室抢劫的小混混正是吸食了过量的LSD,只不过现在无从得知出自谁的手笔。
如果他能够回市局一趟,说不定可以从蒙狐身上得知一些线索。
“我们今晚动身吗?”陆淮之解释完上一个案子,偏头看向林溪。
回市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林溪的心头疯长,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下一秒,他又想到自己已经被停职了,现在就算回去也没办法参与审讯,更没资格接触任何涉密文件。更何况刘曼清此刻就在澜港市局,他一旦现身说不定就会打草惊蛇,先前的一切布置都化为泡影,今天跟着南湾市局一起行动本身就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
更让他不安的是林奚的警告,他忽然出现,留下一句“不要回市局”又蓦然消失,其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谜题?
半晌,林溪终于下定了决心:“陆队,我不和你一起走了。”
“为什么?”陆淮之语速很快,“如果你是担心停......”
“不是。”林溪打断了陆淮之的话,“蒙狐那边你先去审讯,有任何情况都可以联系我,我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陆淮之觉察到林溪话里的坚定,却还是不太放心:“你准备去哪?我派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林溪摆了摆手,他不知道刘曼清的手究竟伸到了哪里,不敢冒风险,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接着道:“人多眼杂,我自己更方便。”
他并没有透露给陆淮之他的目的地,他总觉得陆淮之之前的倒霉事儿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他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怕把陆淮之一起拖进危险的漩涡。
闻颂看着两人微妙的氛围,识趣地没有多问,反而岔开了话题:“事情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回食堂吃饭吧,一会该没菜了,吃完饭你们再商量具体细节。”
林溪点点头,终于想起了正事,戳戳陆淮之的肩膀,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一天的话——“车钥匙还我。”
陆淮之瞬间失笑,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摸了摸口袋掏出了自己那辆路虎的车钥匙,放在林溪手心:“你开这辆,我以前改装过,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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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陆淮之便带着李延一刻不停地赶回澜港市局,这次李延坚持要开车,让陆淮之在副驾休息了几个小时。
李延开车技术不错,一路上畅通无阻,等他一觉醒来,车子恰巧驶入市局停车场。他们已经提前联系了看守所,蒙狐正在里头等着他们。
夜色茫然,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惨白的灯。
蒙狐的手被铐在审讯椅上动弹不得,可脸色却丝毫不见慌乱:“哟,这不是陆队长吗?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这段日子在看守所过得好吗?”
陆淮之微微一笑,他知道像蒙狐这样自诩不凡的人在看守所里不会太好过,他们这样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总把自己当作上位者看待的人,现在像蝼蚁一般被一视同仁地严密管理,首先就过不去心理上这一关。
果然他话音刚落,蒙狐脸上的玩味笑容倏然僵住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找我什么事?”
“我要知道柏衡,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陆淮之开门见山,没跟他兜圈子。
“哦——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蒙狐拖长了语调,见陆淮之有求于他,神色立刻再次高傲起来:“那抱歉了,无可奉告。”
陆淮之坐在蒙狐对面,白炽灯落向他轻轻敲击纸面的指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审讯记录:“我看你还是不够清楚自己的处境。”
“死刑还不够吗?我最多也就吃一颗枪子儿。”蒙狐往椅背上一靠,身上的铁链咯吱作响,“陆大队长可别跟我说,还能为我争取立功表现,改判无期啊。”
陆淮之没说话,他知道这种简单的审讯技巧诓不了蒙狐,更何况他现在估计是受够了看守所的生活一心求死来了,更不会配合。
蒙狐似乎看穿了陆淮之的心思,语气轻轻的,故意来恶心人:“不过正如陆队长所料,我的确很了解柏衡,并且知道的还不少呢。”
“哦?是吗?”陆淮之示意旁边的李延一字不落地记下蒙狐的话,“所以在我们找到其他证人之前,就更不能让你死了。”
蒙狐眼神闪烁了几分,随机化为更加残忍的阴毒:“你别逼我,要不要我将林溪和柏衡的事儿也说个清清楚楚呢?我把这事儿捅出来,就算你陆队长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保不住吧。”
蒙狐像是忽然想起了这根救命稻草,朝着旁边的李延吹了个口哨:“你知道你们口里的林专家,实际上和毒贩勾结不清吗?”
李延虽然不擅长审讯,但是已经被陆淮之逼着练了不少,此刻愣是一个表情都没给蒙狐,让他自讨了个没趣。
陆淮之更是勾起一抹冷笑:“很简单,你的证据呢?你以为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就能威胁到我?”
陆淮之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现在全暗网都知道你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废物了,被柏衡用完就丢,不是笑柄是什么?对了,我们查了你的暗网账号,你似乎结仇不少啊?如果明天把你从单人监舍变成大通铺,你猜猜看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蒙狐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陆淮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威慑,“我们已经查到了明崇山的人体/实验,如果你还想要在死前给自己留点体面,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着交待了的好。”
蒙狐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看不到一丝血色,他长了张嘴,可最终还是选择闭上,沉默着合上了眼:“随便你吧。”
陆淮之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他知道蒙狐已经慌了,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蒙狐最后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陆淮之开门打了个招呼,蒙狐被架上车,重新送回了看守所。
门口的灯光昏黄,市局大楼里的人已经走空了。陆淮之看着幽深的走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隐隐有种预感,说不定他已经无限接近谜底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