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工厂
已经是深夜了,澜港市刑侦支队讯问室里巨大的探照灯如同黑暗中巨蟒冰冷的凝视。灯眼中是极致的白,王胜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仿若任何的小动作和微表情都在这炽亮的白光下无所遁形。
林溪和陆淮之坐在另一侧,隐藏在半边阴影里,没有刻意舒展,影子却被灯光拉得巨大。
作为审讯手段的一种,陆淮之和林溪打算先晾一晾王胜,况且知己知彼,才能掌握正确的突破口。他们进来以后便自顾自地看资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才让静谧的空气泛起波澜。
刚刚进门的时候宁潇潇就已经汇报了搜查的情况,大家的动作很快,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拿了搜查令对澜港市丰淀区永安街136号304进行了细致的勘查。
林溪翻阅着从现场传过来的照片,夜色遮掩了灰蒙的空气,但掩盖不住污水散发的令人作呕的酸臭,无意间入镜的小警员捏着鼻子眉头皱得老高。
丰淀区原本是澜港市底下的小县城,后来由于产业转移,承接了原本老工业区迁移的大大小小的工厂,这才收归成了澜港的一个区。工厂的到来缓解了就业问题,但经济上的收效却没有达到预期,反而化工厂、造纸厂排放的污水烟尘让丰淀原本就根基不稳的旅游业雪上加霜。
恶劣的环境导致地价涨不起来,旁边又是日夜嘈杂的工厂,只有被便宜住宿骗进来的驴友和附近工厂的工人才会选择这里居住。
并且随着一代代人员外流,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个城中村。
王胜的房子就在他上班的电子厂旁边,是以前的老职工宿舍,面积大约二十平,楼龄却已经超过了40年,一进楼梯间就能看到尘土飞扬的楼梯和墙壁上斑驳裸露的电线。
他居住的304的木门上钻了个眼,挂着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锁头。不过进门一看就能发现这破地方并没有什么好偷的。
屋子里灯光昏暗,狭窄的小屋里还算是五脏俱全。之前厂里遗留的铁架床生出斑斑锈迹,王胜就睡在下铺,粗糙的纸板和麻布被他铺得整齐。上层则用几块木板拼接起来做了个简易的储物架,窗户边还摆了几个晒干的橘子皮掩盖街道的异味。
林溪眼尖地发现铁架床的第三节攀爬杆上有两道发黑的印记,像是汗液渗透进铁质的栏杆上加速了锈迹的腐蚀。
他把这处细节指给陆淮之看,王胜的手臂肌肉粗壮,力量甚至可以与一个成年男子相抗衡,他几乎能够想象王胜日复一日抓着这根栏杆拼命够起自己身体的模样。
“是个狠人。”陆淮之低声评价道,同时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林溪看,画面里是两个1.5升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还装满了浸透水的沙石,牢固的拉环可以直接被当成哑铃使用。
林溪与陆淮之在窃窃私语,但谁都没有要开口问话的打算。王胜沉重地呼吸着,仿佛浑身不舒服似地在椅子上动了动,不过这点小动作丝毫没能吸引对面两个人的注意力。
时间才刚过去五分钟,但这种被完全忽视的感觉让王胜觉得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一片空白的沉默。
“要问什么你们就赶紧问,你们警察扣人最长多久来着,没有证据就赶紧放我回家。”
被李延审完以后,王胜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气焰嚣张了不少,发白的嘴唇也有了几分血色,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可怖,只不过当他一开口,那股虚张声势就如溪流般从身体缓缓泄出。
“原本以为你很聪明,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还没等林奚冲破束缚跳出来来反击,陆淮之便冷笑一声开了腔:“王胜,现在你不仅涉嫌绑架,还涉嫌袭警,我这个目击证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是走合法程序被逮捕后羁押等待调查。最长时间?最长能让你去把牢底坐穿之前在我这儿待满七个月!”
王胜眼见着陆淮之和刚才进来的李延不是一路人,恨恨地闭上了嘴不敢再挑衅。现在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差等警方找到证据,说多错多,如果他自己先被警方突破,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忍不住闭上双眼,也紧紧地抿住嘴巴,企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给他带来的一切影响。
林溪观察完王胜,又忍不住看向旁边人,敏锐地察觉到陆淮之语气中夹杂的那一星半点的迁怒,他强压下去的不耐与怒气化作冰霜挂上眼角眉梢,下颌紧绷直到桌面未遮挡的肩膀处都透露着一股冷硬。
王胜的自作聪明还有负隅顽抗让孩子们至今下落不明,现勘那边一时半会又拿不出有用的线索,即使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查监控,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更何况在丰淀区这种地方,除了工厂内部安装的监控的地方也是少之又少。
林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静默无声地呼出去。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快三天,孩子们可能等不了了。
康远山刚刚在回来路上已经汇报过现场的状况,语速极快又一针见血:“王胜这小子穷得很,小偷进去都得给他提两袋米。他那小房子基本上不可能藏人,虽然没发现新鲜血迹,但是鲁米诺测试在卫生间、卧室里都发现了大量痕迹,就连床铺上也有发光反应,已经提取了DNA给小孙法医检验了。”
“周围邻居有的上夜班去了,能够收集到的信息基本上反映王胜这个人比较孤僻,平时都是一个人,也不爱出门。工友们一开始看他可怜还会给他送点东西,但他也不领情,后来慢慢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我还打电话问了他领导,王胜在电子厂只能负责组装之类的活儿,流水线上工,工厂老板说这附近的工厂多多少少都会招一些具有工作能力的残疾人,澜港市有政策,助残可以减税,所以他也招了几个,其中就包括王胜。但是他平时也不和其他几个侏儒扎堆,活干完了就回家。”
林奚一边回想一边望向对面眼睛紧闭的侏儒,心中飞快地分析着。
王胜聪明,但文化程度不高,与父母分居很早,生活中向来只有他自己。他自我意识十分强烈,别人流露的善意几乎都会被拒绝,对待工厂老板的伪善更是不屑。家里虽然穷困,但是他却竭尽所能地收拾整齐,就连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怀疑具有轻微的强迫行为。
平时有虐待动物的习惯,后来逐渐发展成为虐杀儿童,他受不了林奚激他的话语,报复的方式极端,竟然想直接痛下杀手,对于情绪的调控能力非常弱,甚至可以说是偏激。
那这样一个偏激的疑心病,到底会将人质藏在哪里呢?
王胜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工厂上班、回家、以及踩点,按照他的性格,不会将不熟悉且离主要活动地偏远的地点作为藏匿地,那么就只剩下了......
工厂!
林溪立刻站起身来大声道:“电子厂是不是还没查?”
王胜一瞬间睁开眼,瞳孔下意识紧缩,紧紧地盯住林溪,愤怒在一瞬间席卷了他,但随即双手抓住手臂,用疼痛抑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动作还不到一秒,却尽收林溪眼底,这更加肯定了林溪的结论。
林溪向陆淮之投去一个眼神,陆淮之立刻心领神会两步踏出审讯室迅速吩咐道:“就在电子厂!立刻申请搜查令,出了事我担着!”
已经是凌晨了,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半夜出来遛大型犬的年轻人。几辆警车划破沉寂浩浩荡荡朝着电子厂的方向驶去,红蓝警灯一路闪烁,鸣笛音响彻公路。
刑侦支队的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习惯性地在陆淮之一声令下后便毫不迟疑向电子厂进发,直到坐上警车才终于有时间开口。
尤其是李延,原本坐在审讯室外单向玻璃一侧,准备学习反思一下队长和专家的审讯技巧,但看着两边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林专家突然一声在电子厂,陆队长就给大家送上了车。
林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睛还盯着路边变换的街景,听到李延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开始我也不确定,只是怀疑可能藏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但是搜查电子厂是件大事,贸然前往还有可能造成恐慌。但是我今天看完你们拿过来的资料,大致描绘了王胜的轨迹地图,判断出电子厂具有最大的可能性。并且当我说出这个地名时,他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鼻孔微张,双手紧握,那是极端愤怒的表现。”
李延暗暗竖起大拇指,就那么一秒钟的反应,他几乎都没注意到,却牢牢刻在了林溪的脑海里,动作细节一个不落。
“队长,你和林专家是不是早就认识啊?我看今天林专家一说,你嗷一嗓子就跑出来了。要是我说个结论,队长肯定得驴着脸问我:证据呢?证据在哪里?”李延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模仿着陆淮之严肃时的表情。
“那还不是因为你笨!你能和人家林专家比吗?”康远山开着车打趣着,脸上笑呵呵的。
林溪提着的心这才轻轻放下,适时松了口气,幸好都是一群直男没发现什么端倪。他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副驾上的陆淮之,发现对方却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他赶紧一低头又转移了话题。
“后续的审讯还是得辛苦你们,不过找到孩子以后,拿到他的口供应该会容易很多。”
众人接着案子往下说,只有角落里听完全程但无人在意的宁潇潇,眼神从林溪看到陆淮之,又从陆淮之转向林溪,忽然福至心灵,双手捂住了嘴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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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潇潇(惊恐:发现刑侦支队的大秘密会被暗杀吗[狗头][狗头][狗头]
第8章 难猜
电子厂的搜查进行得很顺利,老板是个怕事儿的,前半夜接到警察的电话就已经慌得在家一夜没睡,现在警察找上门来更是全力配合,该调监控的调监控,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幸好王胜抓得及时,剩下的孩子们在厂房污水处理区的废水桶里被找到,这地方又脏又臭,平时没人愿意过来,王胜钻了空子,利用运送清洁剂的当口,把孩子藏进货箱一个一个地运了进来,又转移到废水桶里。
窄小的桶口牢牢禁锢住了孩子们的四肢,经过缺水无食几天的搓磨,孩子们早就陷入昏迷,没了求救的力气。
“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他招进来!”电子厂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陪着警察跑前跑后已经挂了一脑门子汗,“王胜除了在流水线上负责组装,也会让他去干一些杂活,谁知道他会趁这个机会搞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啊!”
“你说的一些杂活也包括把污水处理的职工部分清退,换成便宜好用的王胜吗?”陆淮之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摸这家工厂的底细,丝毫没给老板留情面。
丰淀区里的工厂管理本来就混乱,永远是不查不改,改了还犯,现在借机敲打两句也算是给市里几个局减轻工作负担了。
胖老板听闻这话便结巴了,一时间简直汗如雨下,睡衣袖子擦了几次脑袋都擦不干净:“警、警察同志,他做的这些坏事我真的都不知道啊,您们英明神武,都是青天大老爷,千万不要冤枉好人呐!我一定全力配合警察同志们的工作,全力整改,全力整改!”
陆淮之没理会他,一指门口让他赶紧滚去做笔录,然后换上防护服朝着污水处理区走去。一路上,他也大致分析出了侏儒的作案路线。
污水处理区由三个大型池组成,利用化学手段对污水进行处理,陆淮之戴了好几层口罩还能闻到化学品和脏污的废水传来的刺鼻异味,在污水处理工被辞退后几乎没人靠近。
王胜就利用机会用小推车把装着孩子的污水桶运送到隐蔽的生化池边,虐杀后就将尸体抛进污水处理完的入海口,看似是天衣无缝,但工厂里的监控却完整地记录下他运送的一切,其中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正正好好拍到了桶里孩子的侧脸。
至此证据链完整,王胜再如何抵赖也逃脱不过法律的制裁。
林溪没有进现场,双手往后撑在警车车盖边。早春的风触肤微凉,林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眼前一大片厂房区域被拉上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康远山帮着救护人员把孩子们用担架抬上救护车,痛苦的神色僵硬在稚嫩的脸庞上。现勘在污水处理区穿梭忙碌,陆淮之穿着防护服在离化学池极近处打捞可能还余留的物证。
林奚:【累不累?要不换我来,你休息一会?】
林溪摇摇头,拒绝了林奚的好意,现在还不到休息时候,他习惯性地要将每个经手的案子吃透。
虽然说王胜已经死罪难逃,但如今他的犯罪手法却还不明朗。王胜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能够将这些孩子诱拐的呢?
时代已然变化了,三十年前的拐骗可能仅仅需要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但将时针拨转到现在,一个贫穷的侏儒到底是用什么吸引了生活富足的孩子们落入圈套呢?
通过现有的证据,林溪暂时还想不通,费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就回去睡会儿,收尾工作交给我,明天在家好好休息。”
不知何时陆淮之走到了林溪身旁,手里还拎着一套湿漉漉的防护服,他手臂伸得笔直,水流淅淅沥沥往下滴,却沾染不了林溪分毫。
“没关系。我还不累。”
陆淮之皱眉看着林溪,拿他没有办法。他了解林溪,这人看起来温温柔柔,但真做起事来是软硬不吃,就算是强硬地命令他回去休息,他也只是回一个礼貌地微笑,却不动摇毫分。
“需要休息随时和我说。”陆淮之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也不再勉强,转身去处理这套防护服。
“袖子。”
“嗯?”
陆淮之还没来得及转头,手臂上就传来温凉的触感,侧头看去,林溪两只手搭着他的警服袖口,正替他一圈一圈地往上卷,以免落下去碰到湿透的防护服。
林溪的手指纤长而灵活,就连指甲都被修剪成圆润漂亮的弧形,不到三秒钟就帮他挽好了袖口,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
“好了。”
“你......”陆淮之有些欲言又止,内心再次猫抓似的掀起波澜。自从在医院想明白以后,他就一直想要和林溪聊聊。但是案件不等人,熬穿了一整夜也等不到一个机会。
他往工厂四周环顾一番,除了支队的人以外,警戒线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提着早饭来上班的围观群众。现场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林溪偏着脑袋看他,有些不明所以,进而眼看着陆淮之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明明在车上还偷看他,为什么现在又不说话了?
林溪叹了口气,这前男友的心思可比嫌疑人的还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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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王胜。现在不需要你的口供也能给你定罪,这可是你在调查期间最后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为了弥补之前的工作失误,李延主动请缨来审讯王胜,陆淮之和林溪隔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远程指导。拿到最后的嫌疑人口供这个案子就彻底了结了,大家也能回家睡个好觉了。
王胜的嘴角向下抿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姿态,他微微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旋即又闭上,一个字也不说。
“王胜!你可要想清楚!你可别把审讯室当咖啡馆了!被你拐走的孩子我们都已经找到了,就算你不坦白也不会影响你在之后的定罪量刑!”李延有些恼了,王胜自从被带到审讯室就没有一次乖乖配合过,就算是死到临头了还要死鸭子嘴硬。
王胜听闻这话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既然如此,那我还白费这个力气干什么?”
“王胜你不要不识好歹!”
李延的火气刚被激出来,耳机里就传来林溪温和的声音:“李延,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冷静下来,结合他的心理状态来问问题。你先跟他说一说几个孩子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