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又有谁能做永久的保证呢?
杭帆心道。二十多年不见,不就是因为杭艳玲风姿未减温柔如昨,所以这人上才赶着来吃回头草的吗?
但假若其他情妇也同样如此呢?假若她们的年纪更轻,或者干脆遇到了更加美貌的新人,朱明华当真能向他所保证的那样,一心一意地只爱杭艳玲吗?
“我信他,还不如去吃屎。”
愤怒地敲下回车键保存,杭帆狠狠爆了句国骂。
瞬间情绪上头,他抄起手机想要给杭艳玲发消息,一切进对话框,却看到她又发来了几张海滩上的照片。
「济州岛真漂亮呀,」照片上的杭艳玲精心化上了妆,碎花长裙搭配遮阳草帽,笑容比阳光更加明媚:「有机会的话,小宝,我们一家人再来这里,好不好呀?」
因为结婚领证的计划延期,朱明华为表诚意,带着杭艳玲去了济州岛度假。
「简直和韩剧里一模一样!」
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昨天吃了这个!好好吃,下次和小宝一起来也可以吃这家!等会儿我们去免税店,你有什么想要的不?要不给你买块手表吧,毕竟你们现在可是总监呢,咱们也得有个做总监的范儿嘛。」
杭艳玲发来几块手表,都是轻奢品牌的入门线,以现在的杭帆而言,并不算是多么贵重的款式。
但即便如此,它们的售价也已抵得上杭艳玲小半年的退休金。
「不用了,妈。」
杭帆知道,自己向来都是被母亲爱着的。可正是这份不求回报的爱,却让他感到更加难过:「我不怎么戴手表的。」
「干什么呀?怕花钱啊?这些钱你妈还是花得起的好吧?」
她念叨了两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们公司做的都是奢侈品吧?那这些牌子是不是太便宜了,你戴出去会不会被同事笑话?」
语音消息里,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说到朱明华之前给自己买了面霜与化妆品,还给杭帆买了篮球。可惜杭帆上次走得太急,不然父子俩还能在路边公园的篮球场里切磋两把。
「以后让你爸给你买个贵的。他自己就有一块江诗丹顿呢,让他也给你买一块嘛!」
杭艳玲满怀憧憬地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理想中的家庭图景:恩爱体贴的丈夫,漂亮优秀的孩子,富足安定的生活……
可杭帆的人生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再不是会因沉迷打篮球而把胳膊都给摔折的年纪,也不再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与“家庭”。他不需要一颗迟到十几年的篮球,也绝不会收下来自朱明华的任何一件赠予。
「我自己会买的啦,妈。」
他说,「我要是想买,可以用公司的员工折扣价买,比免税店里便宜。」
「那你也要记得呀!平日里,稍微打扮一下总没错的,别总穿得随随便便。」
知子莫若母,都不需要看见杭帆的脸,杭艳玲就把他的日常德行给抓了个正着:「我猜猜,你的头发又几个月没去修了呀?这要怎么吸引女孩子跟你谈恋爱哦?现在男孩子都开始要化妆要漂亮了,你也加把劲啊,就光有妈妈给你的一张脸,不好用的呀!」
在微信那头,杭艳玲把他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番,完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道:「那我给你买件衣服呗?先不说啦,我们出发了,拜拜!」
她的字里行间都跳动着幸福的光彩。
终年夙愿得偿,又提前开始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新婚旅行,她幸福得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面对着这样的杭艳玲,杭帆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打下一行字,又删除一行字,反反复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阻拦在杭艳玲通往幸福之路上的大恶人。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更好受一点?
是说朱明华隐瞒着你,他在外面还有过其他情人和孩子吗?
——可我也同样隐瞒着她,隐瞒着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不那么痛苦?
一定非得是由我说破不可吗,为什么亲手打碎她幸福幻梦的人就得是我呢?
——而我还不止会让她心碎这一次,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情感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仿似堆垒在杭帆心上的两块巨石,令他眼前发花,呼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双手掐住脖颈。
他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倾诉,渴望躲进一座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地将这场日益逼近的雷暴摒弃于脑后。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今天并不在斯芸酒庄。
那座被罗彻斯特收购完成的国有酒厂,如今已经完成了简单的修葺工作,首席酿酒师正在那边进行榨季之前的指导工作,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回来。
——好想见你。
杭帆站起身来,无视了自己脑中响起的求救般的呜咽声。
——好想见你。
他笔直地穿过走廊,来到员工生活区的厨房里,把一块速食披萨扔进了微波炉。
“晚上好。”
完成了今日份志愿者工作的艾蜜,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还在公放最近的娱乐新闻。
“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有三四天没看到你了,小杭帆?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AI生成的短视频语音,正抑扬顿挫地念着稿子,说某金牌经纪人昨夜在庆功宴现场被警察拷走,疑似涉嫌刑事犯罪云云。
“诶~原来他就是谢咏的经纪人?”
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盐汽水,她向杭帆递出一瓶,试图问到点八卦:“但话说起来,那个谢咏,他不是代言了你们罗彻斯特的起泡酒吗?那现在他经纪人出这么个事儿,会不会对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有影响?”
灌了两口冰镇饮料,杭帆觉得自己的呼吸又稍微顺畅了一点。
“多少都会有一点,”他强打起精神,调出自己最轻松友好的口吻,对艾蜜解释道:“但只要不是谢咏本人涉案,影响就不会特别——”
话还没说到一半,杭帆的私人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杭帆先生吗?”
电话另一头,来人操着一口非常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我是《华江时报》的总编。我先确认一下,您知道,自己是记者白洋的紧急联系人……对吧?”
这人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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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洋老师,毕竟是在最开始就预定了会有番外的男人。
第103章 命运露出獠牙
“有多严重?”岳一宛向手机里问。
斯芸的小停车场里,Antonio还没能把车停稳,首席酿酒师就将车门一掀,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着急挥手的艾蜜。
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