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热。
在近乎原地融化成液体的高热之中,杭帆的脑中只来得冒出几个最原始的“热”字。
像是整个人都被送进了烤箱似的,细密汗水,从他身上的各处肌肤表面不断地被蒸烤出来。
他正艰难地咬住自己的T恤下摆,仿佛一包自觉拆封的小零食,头脑发昏地往猎食者的嘴边主动递去——苍天在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衣服到底是怎么跑进嘴里去的!
他浑不知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或许,他的心其实知道得非常清楚。只是大脑色令智昏,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杭帆完全顾不上再去想那些道理与禁忌。
他的灵魂与身体都渴望着岳一宛。这渴望是如此满溢,简直如同装入了太多果汁的玻璃瓶,只是一个最轻微的触碰,就开始不由自主向外汩汩渗漏,流淌出一地的酸甜汁液。
——而岳一宛回应了他的渴望。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杭帆只觉自己酒醉得更加厉害,头脑晕沉,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宛如一把反拉而开的弓,仰起了自己的颈项与胸膛。以一种全然违背了求生本能的方式,他将自己身上这些足以致死的柔软弱点,更近地送到了心上人吐息湿热的唇边。
吻得浑然忘我之中,岳一宛猛地将杭帆抱离了沙发,仰面摁进了松软床铺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杭帆只觉得身上一重,岳一宛的唇就已再度俯压了下来。
背光的阴影里,岳一宛的双眸颜色更深。
像是群山深处的旖旎湖水,又像是风吹过葡萄园时掀起的绿荫,令杭帆心中生出无限的爱慕与眷恋。
他阖上眼,收紧了挽在岳一宛后颈的双臂,虔诚而纯洁地送呈上了自己的免责许可。
然后,杭帆的手机响了。
岳一宛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他大概是正全身心地忙着把人亲到缺氧,脑子自动屏蔽掉了手机铃声之类的煞风景事物。
但杭帆的脑子却猛然清醒过来。
为了和工作机的系统默认三全音做出区别,他更换了自己私人设备的提示铃声。
杭艳玲正在度假,而且她更喜欢发微信语音而不是打电话。在其他的所有人里面,会在这个时间段,给杭帆的私人手机打电话的……
“……白洋!”
本能地挣动了两下,已经被通讯软件驯化出了条件反射的杭帆,立刻就想要起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听到“白洋”这个名字的瞬间,岳一宛陡然松开了手。
像是心上被重重锤了一拳似的,他觉得胸口发痛,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教养与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就此胡乱发作。
拿出了毕生的所有镇定,他才得以故作从容地在床上撑起了身,好给杭帆让出一条道来。
“请。”
岳一宛简直都想要给自己鼓个掌了——不仅完美地掩饰掉了愤怒与伤心的情绪,还能利用剩下的几分镇定,游刃有余地做出彬彬有礼的架势。Ines都会为他而骄傲的。
……大概吧。
心慌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杭帆手忙脚乱冲向茶几,紧张得几乎就快拿不住那台只有巴掌大的设备。
来电铃声依旧在响,但对方却并不是白洋。
只是一个问候声的功夫,杭帆就认出了对面的声音,心下蓦地一沉。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晚上好。”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还是没有白洋的消息,《华江日报》的总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呢?
趁着杭帆接电话的当口,岳一宛悄悄走进了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像是冬夜里降下的一场暴雨,喧哗地淋落在他身上,寒浸浸地湿透了他的心。
杭帆为什么要吻自己?他忍不住就要去想这个问题。
是因为克制不了的喜欢与爱,还是单纯的酒醉,亦或是因为害怕寂寞而想要渴求身体的温暖?
他想要向杭帆请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又对某个可能的答案感到发自内心的强烈抵触。
岳一宛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若是有意自荐枕席,恐怕就连瞎子都不会拒绝他。可杭帆又为什么会突然露出惊惧交加的神情?
是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旖旎氛围吗?还是因为本就只是酒醉后的一时意乱情迷,实则完全没有想过要与自己亲吻拥抱?
又或是因为,杭帆爱着的人,其实是那个下落不明,死生未卜的白洋……?
一想到杭帆也可能会被别的什么人拥抱在怀里,也会在与别人的缠绵亲吻中,让全身肌肤都泛出果实熟透般的绯红,岳一宛的心就妒忌得想要发狂,又痛苦到快要死掉。
他根本不想放杭帆去接那劳什子的电话。他分明就只想要立刻马上把心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双双坠入疯狂与痴迷的梦境里去。
可杭帆却露出了如梦乍醒般的慌乱神色。
是爱,让人的心中生出了忧怖。只消心爱之人的一个惊惶眼神,岳一宛的心就被轻易地动摇,让他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杭帆扑向另一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和杭帆挂掉电话的同一时刻,岳一宛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的身影,杭帆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道:“是白洋的总编打来的。”
总编告知杭帆,在多位外国同行们的交叉证言下,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确定,白洋和他的向导确定是在首都区域内消失的。因为一位来自德国的自由记者曾与他们短暂同行,在陷入静默失联状态之前的两个小时前,三人所搭乘的车辆才刚刚抵达了该国首都。
白洋没有道理这么快就离开。而截至目前为止,《华江日报》与大使馆都不曾收到过来自任何势力的勒索留言。另外,无论是最新版本的死亡人员名单,还是身份暂时无法确认的待辨认尸体,所有的姓名与特征都与白洋不符。
在情势似乎稍显乐观的同时,线索却又十分尴尬地断在了这里。
“……但我相信,白洋现在应该还活着。”
话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岳一宛,却发现面前那人不仅重新洗完了澡,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
后知后觉地,杭帆终于想起:十几分钟之前,自己差点就和岳一宛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
轰隆一声巨响,杭帆的脑内陡然乱做一团。
我亲了岳一宛。他想。
但岳一宛也亲了我。
他艰难地在心里和自己复盘道:然后我们差点做了,之后我接了个电话。
那,现在这个情况是……?
——岳一宛会想要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倒不如说这是杭帆自己希望如此。
——但岳一宛都已经重又洗过澡了,应该……不是要继续的意思吧?
杭帆没有亲密接触的经验。前脚刚从新手村出门,后脚就直接跳入这近似于一夜露水过后的复杂情景里,他整个人都茫然到束手无措。
——如果岳一宛改变主意了,那眼下这算是个委婉的逐客令吗?
对方不想要继续的理由有很多,他对自己说。有可能之前只是一时冲动,而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又或者是因为酒精确实让人上头,是电话打断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杭帆都不能再继续往下细想。因为每一种潜在的结论,都让他感到万分的灰心。
——我应该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吗?还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好像哪一种操作都不太对,都很不自然,尴尬得令人想死。
区区两秒的停顿,竟也静寂得令人心悸。
“会找到的。”终于,岳一宛开口道,“一定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既没有旖情的色彩,也没有好恶起伏的音调。
杭帆点了点头,心却比身体更加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觉得无比尴尬,又觉得非常难受。
如果可以,杭帆想要立刻就缩小成纳米级的一粒,就此永远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或是变成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就从锁眼里钻逃出去。
可魔法从来都不是真的,世上从没有那样巧妙又方便的事情。毕竟,岳一宛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而杭帆却还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
竭力收敛起伤心的情绪,他试图调出自己最无懈可击的客套语气:“谢谢。时间不早,那我就……先走了?”
“晚安,岳一宛。”
尽量自然地转过身去,杭帆径直地走向门边,摁下把手,告诫自己决不可以在此时回头——只要他还想保有体面与尊严,就不能在岳一宛的面前崩溃碎裂。
哪怕只是露出轻微的一点裂痕也不行。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那道始终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失落视线,和岳一宛饱含伤感的留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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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岳的良知: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强迫对方。
小岳的自尊: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的话,这事儿我可以不做。
小杭的观察:好像确实是不想要继续。
小杭的结论:……应该是不想要我吧。
针对此事,未来的小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反省:手边都没有作案道具,一天天在这儿想什么想?
第109章 离散的先声
@斯芸酒庄:
初夏,草木茂盛。花穗凋零之后,葡萄的果实开始迅猛生长。
这也是远行的学子们回到玉花村的季节。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想做网红。对对,就跳舞的那种,还有做直播。因为我爸爸妈妈赚钱很辛苦嘛,但感觉他们网红赚钱就很容易,所以就想做网红。然后我初中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嘛,那时候亲戚们的意思就是说放弃嘛。就觉得说,要花那么多钱,也不一定治好,不如趁我妈年纪还没到,再要一个小的,就觉得会划算一点对吧。」
「但我爸妈不答应。我爸说他葡萄都栽得比别人好,凭么救不了自己闺女。当时酒庄已经建成了嘛,我爸要下地里干活,我妈就背着我去北京看病。药打进去很疼嘛,但不打的时候就更疼。在医院,在家里,我都疼得直哭,就跟爸妈说不想治了。我太疼了,自己走不了路嘛,然后那天晚上,中秋节,我爸我妈就把我扛到屋子外边,吃东西,看月亮。」
「我爸栽了几十年葡萄了嘛。除了给酒庄种,我们自己的田里也栽的,我家种的品种叫玫瑰香。我小名叫香香,就是从葡萄上来的。中秋那天我妈就给我说,说家里的玫瑰香,都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头栽的。她说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有旱田雨天,闹蚜虫的几年,家里的玫瑰香都挺过来了,她不信她自己的亲闺女挺不过去。」
「是,后来就治好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多吧。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蛮好的,但为了治病嘛,拉了挺多课的,补起来就觉得很难。对,心理压力很大,刚升上高三的那两个月,天天都在学校里哭。秋天刚好是榨季嘛,我爸妈都在地里忙,每隔两周才能轮流抽空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妈给怕我吃不饱,就成箱地买牛奶和饼干送进来。我爸不懂买这些,他就给我带水果,还有家里的玫瑰香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