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竟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杭总监失笑。
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五指轻柔地梳过那末梢微卷的黑发,道:“只是感觉你好像情绪有点低落。”杭帆的语气很温和,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平静与依恋:“你想要讲一讲吗?”
“……现在还不想。”岳一宛抱着自己的心上人,轻声地嘟囔了两句,“待会儿再说。”
杭帆也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肩膀,“好啊,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晚餐过后,岳一宛正在挑选今夜的黑胶唱片,还没选出个结果,就听杭帆发出明显带着疑惑的一声“嗯?”
“是许东。”
杭帆的神情里写满茫然,“许东想要和‘辞职远杭’进行一场合作直播。”
对于许东其人,首席酿酒师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的好感:暴发户式的着装审美,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还毫不掩饰地觊觎着我的杭帆……
岳一宛的心头燃起了一朵不爽的火焰。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吃味的心思,佯作轻描淡写地问向杭帆道:“许老板?他的合作靠谱吗?”
在杭帆看来,许东此人,实在称得上是名“奇人异士”。
几个月前,这人在聊天框里对杭帆发起猛烈的追求攻势时,措辞油腻,百折不挠,完全就是一副“我不懂人话,除非你答应出来跟我约会”的死皮赖脸相。
刚开始,出于礼貌,杭帆还勉强回了他两句。后来发现其人实在难以沟通,干脆只做已读不回处理。如此重复了六七回合,许老板对杭帆的兴趣明显减弱下来,不知是不是找到了下一个试图勾搭的对象。
要不是今天这出,这段无聊的记忆,迟早要被杭帆的大脑给拖进回收站。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东发来的合作企划书与直播脚本,看起来竟然都十分地靠谱。
而且,一进入对接工作的模式,这位土大款突然就又能听得懂人类语言了:不仅讲礼貌,而且有分寸,能迅速干脆地明白彼此的言下之意……和几个月前的表现天差地别。
“这真的是许东本人?!”
杭帆一边回着消息,一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他这是被人盗号了,还是被同行夺舍了?!”
许东。岳一宛冷森森地磨着牙,心想:还真是给你小子装上了。
“他邀请你一起直播什么内容?”首席酿酒师非常警觉地追问:“需要你去到他公司那边吗?”
小杭总监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那倒也没有,只是连线直播而已。”
一目十行地,岳一宛跳读了许东发来的所有文件。确实,怎么看都是一次正常且普通的合作直播。
“……但许东这人,他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越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杭帆嘀咕着,“不过,机会难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先合作一次试试。”
岳一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杭帆。
而杭帆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岳一宛,”他的心上人把声音放得很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许东一起直播?”
有些别扭地,首席酿酒师嗯了一声。
他在杭帆的轮椅边上蹲下,扣着对方手腕,引着心上人的五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如果一切都能由我来做主的话,我根本不会让许东再见到你。”吻了吻杭帆的手心,岳一宛的语气里有些孩子气的哀怨:“我讨厌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我想要你只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永远只被我一个人看见。
“但我也知道这不行。”
岳一宛看向杭帆的眼睛,深深地,如同凝望向夏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你有工作,而工作势必意味着你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算今天没有许东,明天,后天,依旧也还会有许西、许北、许南。”
“你这么好,从今往后,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人会爱上你。”他感到杭帆的指尖正描摹着自己的下唇,“所以,我可能需要提前习惯一下这种被嫉妒偷袭的感觉。”
他的心上人倾身向前,轻轻地亲了亲岳一宛的眉心。
“可是,就算世界上会有许西、许北和许南,甚至是其他的千千万万人,”杭帆对他说道,“我也只看得到你啊。”
有人爱慕金钱,有人爱慕权力,而我爱慕一颗永远眺望理想的心。
“天涯地角,四海八荒,人世间只有一个岳一宛。”
心上人用微凉的手指抬起了酿酒师的下颌,他感到唇上正落下杭帆坚定的吻:“你不用嫉妒任何人,因为我从来就都只看得见你。”
倏忽之间,那份在心底引发骚乱的躁动感,再次驯顺安然地平息了下去。
忘我而着迷地,岳一宛亲吻着杭帆的侧脸。
“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他的口吻肃穆郑重,近乎于立约起誓:“也会一直爱你,比任何人都更长久。”
“我相信你,”杭帆只说了这么半句,就被又一个深吻给封住了唇舌。
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岳一宛的头发蹭在杭帆的脖颈与面颊上,痒痒的,让杭帆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一条爱娇的大型牧羊犬给缠上了。
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我就去告诉许东,我们可以进行这次合作啰?”
“你不许和他‘我们’!”
气得在杭帆腮边连咬了两口,岳一宛恨声抗议道:“你只能和我是‘我们’!”
这人真好玩,杭帆在心里笑得直打滚,脸上却还要镇静地点头道:“嗯嗯,好。我去跟许东说,我可以和他进行这次合作,这样就可以了吧?”
杭总监正低头在手机上上打着字,岳大师心中却还是停留着一点轻微的不爽。抬眼瞟见这人的脸色,杭帆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还是很不高兴吗?”他轻声询问岳一宛,“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难受的话,和许东的合作也是可以先缓一缓的,我并不着急。”
他神情专注,满眼都是真挚的关切,并非只是敷衍糊弄地嘴上说说而已。
这让酿酒师的心神一恍,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至于差点找不准自己心跳的节拍:“不不,那你倒也不用这么纵容我……”
“我并不觉得这是纵容。”杭帆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在乎你,你的感受对我很重要。”
喉结无声滚动,岳一宛定定地凝视着心上人的脸庞。
“你确实太纵容我了,杭帆。”他的声音低沉,带出暗夜般的色调:“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囚禁起来,关在鸟笼的床上,不给任何人看到。”
而杭帆只是向他微笑,“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而且这也会让你开心的话。”
真是被这个人打败了,岳一宛心想。他感到自己脑袋发晕,必须立刻放弃抵抗,无条件地向心上人举手投降。
他一把抱起了杭帆,以四肢交缠着姿势,相拥着滚落进了绵软的长沙发里,嘴里还不住地哼声嘟哝着:“我真的不想要许东和你接触,但如果你参与的直播的话,‘辞职远杭’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地混一期更新了?”
“你还知道‘混更’这个词?”
杭帆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让岳一宛感觉有一群蝴蝶正在自己怀中振翅欲飞。
“我当然知道啊!”他一边吮吻着杭帆的耳垂,一边小声嘀咕,“我专门下载了这几个软件,就为了看你有没有在小视频里说我的坏话。”
小杭总监被他亲得意乱情迷,很快就变成一只全身滚烫又泛出绯红的熟透水蜜桃。
但这人在嘴上仍要逞强,一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边还要黠笑反问道:“那、那岳大师对自己的搜查结果,还算满意吗……?”
“搜查结果是,嫌犯过度加班,带伤工作,应被判处以‘强制偷懒’之刑。”
为示小惩大诫,岳一宛叼起杭帆锁骨上的一小块肌肤,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引得怀中那人接连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细碎的颤抖。
他松开牙齿,唇舌再次温柔舔舐上同一片委屈红肿的肌肤,并满意地听见杭帆混乱的呼吸声中,漏出了一记难以自抑的微弱呻吟。
“我想要你的工作能轻松一点,”岳一宛轻声道,“也希望你能自由不受拘束地,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
“虽然说,看到你的追求者要和你一起工作,我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痛快。但是,”与杭帆交换了一个吻,他这才又继续往下说道:“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可以努力克服一下这种不理智的情绪。”
“而且,你也一定会补偿我的,对吧?”
这个狡猾东西!杭帆愤愤地咬上岳一宛的下巴,心想,这厮怕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挖好了坑在等我吧?
但他要如何拒绝岳一宛?
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拒绝面前这个人的请求。
“你想要什么?”爱语呢喃之中,杭帆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这个简单到不能更明显的小陷阱:“你想要我补偿你什么……?”
把戏得逞的捕食者,将嘴唇贴在杭帆的喉咙边,发出大提琴般优美低沉的笑音。
“嗯,等你直播完了再告诉你。”说着,岳一宛收紧了双臂,把杭帆整个人都拢在了自己怀里:“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吧。”
“……即便身为首席酿酒师,我也时常有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
稍显唐突地,岳一宛突然跳转了话题,“一想到Gianni曾给予我的帮助,而我却无法提供同样的帮助,来让下一代的年轻人去开启他们的职业酿酒生涯,我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惆怅感觉……”
在杭帆的耳边,他轻声缓慢地诉说着。而杭帆侧身回抱住了他,任由酿酒师把脑袋搁上自己的肩头:“所以,你今天心情低落是因为这个?但我觉得你已经做得了很好了,和其他人相比,你是我见过的……”
夜晚漫长无尽,正应让一对抵额相拥的有情人,在脉脉情长中切切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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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而许老板,此时正在反复欣赏自己写的企划书和直播脚本,一拍键盘:我淦,我真是个商业奇才啊!
在电动轮椅上四处横冲直撞,已经有了打游戏般丝滑手感的杭帆:许东最好是别在直播里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不然我会开轮椅创死他。
而岳一宛,正忙着在购物网站上检索:鸟笼 大床 房间 定制。真是未雨绸缪,为之计深远啊……
第133章 五瓶酒
连线画面的另一端,许东正西装革履地坐在直播摄影棚的餐桌前。精巧的正方形餐桌,白净平整的细亚麻桌布,再配合上气氛微醺的打光,颇有些老派高档西餐厅的范儿。
今日直播的主角本人,却仍是一贯的暴发户做派:左腕上挂着一块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右手戴着两枚方糖大小的红宝石戒指。
黄金袖扣,黄金领夹,鸡血红西装的领缘上,还压着两指粗的盘金绣镶边,又富贵又土气,晃得人眼睛生疼。
眉开眼笑地,许东对着镜头挥手打招呼,潇洒得像是春晚主持人:“哈啰哈啰,大家好啊。又是一周不见了,我可想死你们啦!”
“老许今天很精神啊!跟人打牌赢钱啦?”
“今天要上什么好东西,许哥给大家剧透一下呗?”
“这才刚到九月头,咱们就开始打折了?就说双十一抢跑还是你最快。”
“券在哪里领?能叠加吗?谁做攻略了借我抄一下。”
观众们倒是也很捧场,立刻就为他刷起了弹幕。
许东熟稔地回答着屏幕上的各种问题,同时还不忘隔空问候他今日的连线嘉宾:“诶,你们也别光顾着看我,杭老师呢?杭老师你准备好了没?”
连线的这一端,直播镜头下,杭帆正吃力地从地上抱起一只巨大快递纸箱,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狼狈。
许东这老兔崽子,杭总监骂骂咧咧地在心里撒气,寄这么庞大的一个箱子过来,莫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眼下的这番窘迫情状,倒也并非是因为杭帆气力不济之故——实在是因为这箱子真是太大了。
杭总监身上带伤,一侧胳膊和一条腿都不便施力。只能连拖带拽地把箱子倾斜到合适角度,再用下巴抵住箱顶,这才勉勉强强地用单手把它抬到了桌面上。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昨天才刚拆线的缝针处,痛得他眉头都皱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