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什么?很惊讶我们没有把你丢在荒野上等死?”单手托起哨兵的下巴,岳一宛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话不说地就往杭帆嘴里塞:“张嘴。”
被掰开唇瓣的瞬间,哨兵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全身肌肉也倏然紧绷,似是本能要强行暴起以进行反抗——但岳一宛对此早已预料。
精神触丝在某处悄然一挑,立刻引走了哨兵的部分精神防御。而岳一宛双指巧劲一掰,就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彻底推进了杭帆嘴里——对于欺负伤患这件事,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
杭帆怒视着他,瞬时心跳飙上了180,舌尖上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那团外观黑乎乎的东西,落进嘴里之后,却是沙沙绵绵的质地。有点湿润,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诱供专用的吐真剂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吃吗?!说好的物资短缺呢?!
震惊之下,杭帆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世界观再次遭受了冲击。
“应急营养补充剂,试做版3.0,放心吧毒不死你的,我自己都吃过无数个了。”岳一宛解释道,“口味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调制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剂肯定不如天然砂糖来得好,但考虑到批量生产的可操作性,也只能略微牺牲一点口感。你什么表情?你要是敢说‘难吃’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沼泽。”
这种奇妙的甜味,分明就与杭帆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完全不同。但它让他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像是一种奇妙的抚慰。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就不能把食物给我,让我自己放进嘴里吗?”杭帆在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嘀哩咕噜说:“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的传统文化什么的?”
而他很确信,岳一宛完全就是故意的:“只是特事特办而已,哨兵。”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这个性格有些糟糕的向导,正露出了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虽然你的新陈代谢效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吧?照顾病患就要无微不至嘛。”
我觉得只是你的趣味比较差劲而已吧!杭帆在心里吐槽着,却在下一个黑乎乎药丸喂到唇边的时候,乖巧地张开了嘴。
形势比人强,他对自己说,岳一宛这样的哨兵,要是真的想要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也不需要用到下药这个步骤。
而且,自己的身体暂且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么想着,他又叼住了岳一宛喂到自己嘴边的第三颗“药丸”。
可恶,把营养补剂做这么香是要干什么啦!
“所以总得来说,你有好几处韧带撕裂伤,四处关节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三处骨裂。”
岳一宛低头看着他,道:“考虑到四十二米的坠落高度,你真是运气很好,杭帆。”
“或许你该说是‘我们’运气很好,”杭帆哼哼唧唧地提醒道:“别忘了我可是抓着你一起跳的!”
不同于罗彻斯特的炎热地表,这颗行星的夜晚气温很凉。随着触觉的逐渐苏醒,哨兵开始察觉到皮肤上浸透的丝丝凉意。然而向导的手指却很温暖,它们轻轻抚摸在杭帆的额头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冒犯:“是啊,是我们运气很好。”岳一宛说,“谢谢你。”
岳一宛说得很认真,反倒让杭帆有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倒也不是因为主观意愿上想要救你才这么做的……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知道吧?直觉的判断是可以救援一下,所以身体就做出了行动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被向导狠狠掐了一把。
“这话我不爱听,请你撤回。”岳一宛这人,嘴里这样抱怨,手上却又给杭帆喂了一颗营养补充剂:“吃完了吗?趁现在多喝点水,马上有你好受的。”
哈?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杭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阵细密刺骨的疼痛,就已快狠准地扎中了他。
在痛觉面前,五感强化与新陈代谢快速的优势,也同时是哨兵最大的不幸。
麻醉剂的效果开始消退,钻心剧痛便立刻攫住了杭帆。他不自觉地挣动起来,想要展开自己精神防御力量,徒劳地拦截掉脑内的一部分痛觉,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十倍的五感强化,带来了十倍于常人的痛楚。
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后牙槽也紧紧咬合:就好像“疼痛”也是一场发生自己身体里的战役,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再一次地战胜对方。
“止痛剂!”杭帆的声音都快被咬碎在了齿缝里:“给我、止痛剂……”
怎么药效消退地这么快?!岳一宛低骂了一声,旋即冷静清晰地对杭帆说:“我们的常规镇痛药剂对你不起作用,你之前用的是那种?还是联合用药?告诉我,我去帮你——”
“就是普通的、止痛剂……”
疼。实在是太疼了。疼痛明明是他身为哨兵最熟悉的感觉之一。可它每一次系列,都是同样陌生和恐怖。
“……给我打,十七倍剂量,就可以……”
十七倍剂量。
岳一宛觉得自己和杭帆之中一定有个人疯了。
“十七倍剂量?!就算你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用药!”向导气愤地捏住了杭帆的额角:“你把精神防御系统放开,我替你阻断痛觉感知系统,快!”
杭帆听到这话,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不行……不行!”
“不能……向导、我……给我止痛剂就可以了!”他痛得满身是汗,黑色作战服湿得像是刚从水盆里捞起来:“不要向导,拜托你……”
伏在岳一宛的腿上,这个独自击杀了龙隼的哨兵,正痛得全身不住颤栗,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单薄树叶,硬生生地揪紧了向导的心。
岳一宛不可能给他打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在这个剂量上,纵然是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哨兵,也会有当场猝死的可能——之前的每一次注射,都可以算是杭帆在与天赌命。但岳一宛不能这么赌,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更多的生命,而非杀戮。
“我不能给你注射这么大的剂量,蓬莱小队也没有这么多的镇痛药。”这是谎话,他们的药品储备至少足够给杭帆注射五次。但所谓谈判技巧,就是主打一个信息差:“我以行星首席向导的荣誉保证,绝不会趁机乱翻你的脑子。你只要把精神防御打开一点点,我就能帮你阻断痛觉,只要一点点就行,杭帆,你听见了吗?”
不要。杭帆说。不要。
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哨兵的力气只够说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单词。
“我不能……太多了,你……你会死……”
他身体紧绷,同时不自觉地弯曲起来,仿佛一条绝望地挣扎在陆地上的鱼。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精神触丝也温顺地贴覆上哨兵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会的。”岳一宛的声音非常温柔,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就算你的精神领域再危险,还能比一只龙隼的混乱大脑更危险吗?为我打开防御吧,杭帆,乖。一点点就好。”
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急于解脱的求生本能正在杭帆脑中嘶吼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理智说:不要。
“不要。”
杭帆说,“我不要。”
请不要用看怪物与疯子的眼神看我。
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正绝望地呐喊道。
就算寄宿着这个意识的肉身,终将因为命运而毁灭,被无情地碾做宇宙中的一缕虚无烟尘……我也依然想要保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真是史诗级的笨蛋!岳一宛在心中无声大骂。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顽固些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俯身,一把捞过杭帆的肩膀,狠狠吻了上去。
严格地说,这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吻。应该只能算岳一宛单方面地蛮横撬开了杭帆的牙关,并以自己的舌头作为载体,在对方的口腔黏膜上进行了强制性的向导素传递。
向导素对哨兵具有轻微的镇静作用,还能作为精神触丝的探入媒介,让极其少量的触丝,在不知不觉中就探入到哨兵的精神领域里。
而皮肤黏膜,则是人体中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寰宇之战期间,身为间谍的向导们,就是这样施展出他们的美人计的。
而岳一宛显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搞什么美人计。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至少在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呜、唔!嗯……”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正在杭帆脑内拉响警报:这个向导是在对自己用强!你得反抗,得逃跑!不然你就会——
就会什么?理性淡然地发问:就会被迫背叛罗彻斯特?还是会死?
到了现在,这些事情难道还重要吗?这颗星球是物理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杭帆脑子里的那些机密与记忆,对面前的这个向导毫无价值。而至于死。
至于死。他想,岳一宛大概是不会让我死的。
对比岳一宛澎湃汹涌的全部精神力量,通过唾液而探入的这一点点精神触丝,只能算是汪洋里的一滴水。
但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要为哨兵精准拦截住流窜在神经系统里痛感信号,有这样的一滴水也就够用了。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的全身肌肉都因为疼痛逐渐减弱而开始放松。向导用来钳制住哨兵上半身的动作,也随之变成了一个更加柔和的拥抱。
懵懵懂懂地,杭帆用唇舌回应起了岳一宛,好像是生怕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灭顶的剧痛又会重新追上自己。
而岳一宛,这位人道主义援助的提供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回精神触丝(主要是为了不给哨兵带来更多的精神刺激,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好奇心会让触丝们随地翻看起杭帆的大脑),一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人,更深、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问,就是莫名其妙。再问,就是不知所以然。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要向杭帆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他就只是坐在岳一宛的膝头上,专心致志地吻着这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向导,像是品尝着一颗甜美难得的糖果。
杭帆的腰线很窄,背肌薄而柔韧。岳一宛的大脑已经擅自对此做出了判断:非常适合被掐住腰肢,双臂环拢地坐在我腿上。
这双笔直的长腿也很漂亮,就应该被我握在手里,向两边对折打开……或者让他双踝交叠,紧紧地缠绕于我身后。
区区一个向导,把肩背胸腹都练得这么完美是要干什么?杭帆简直是在用全身的所有触觉来感受岳一宛:体温偏高,重量明显远大于自己,体表感知到的压强较大,包裹在战术服装下的肌肉结实有弹性……
训练有素的高级向导,又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杭帆的哨兵本能原该感到紧绷与不适才对。但在岳一宛面前,他不仅丝毫没有临战的紧张,反却难以自持地想要靠得更近。
这实在是好昳丽动人的一张脸,岳一宛一边拥吻杭帆,一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眼睛明亮如晨星,脸颊上泛起秾艳血色,轻微红肿着嘴唇水光潋滟。而汗湿的凌乱黑发,不仅无损于这份尖刀般锋利的美,更为杭帆的容颜凭添几分年轻与可爱。
我的观察力好像下降了。杭帆心想,顾不上自己的舌头正被岳一宛吮得发麻:竟然到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是绿色的。不知道在白天阳光下,近处看去的话,这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绿色呢?
那一定也是种非常动人的颜色。他无端地就这么相信。
要不是因为双唇都被岳一宛捕捉,他还想要吻遍这个人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庞,想要舔舐过对方英挺的鼻尖,和那枚起伏滚动着的喉结。
“所以杭帆,你为什么不能打开精神防御?”
纵然有着惊人的肺活量,杭帆也是快要被岳一宛给亲得断气了。却没想到,两人的唇还没有分开,向导就很煞风景地问了这么句话。
而哨兵也自是不愧对他常年所受的反刑讯训练,在眼睛眨动之前就已条件反射地张嘴回复道:“呃,所以这真的是美人计?”
在这脸贴脸的距离上,杭帆能清楚地看见岳一宛的每一根睫毛,优雅如得如同艺术品,却别有用意一般,轻轻地扇动了两下:“哦?原来你想要让我对你用美人计?”
“……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吧!”杭帆无语。
换了个更稳定的搂抱姿势,岳一宛让杭帆把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恕我提醒一句,哨兵。如果我真的要对你用美人计的话,”他说,“就我们刚才亲来亲去的那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我的精神触丝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翻看一遍了。”
杭帆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那你指望我对你说什么?表扬一下你们‘格丽浦薇恩’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向导经过别人的脑子,竟然还会礼貌地不进行偷看吗?”
“可以啊,我接受你的表扬。”岳一宛很不见外地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讨喜的同时又如此讨厌?!杭帆叹为观止。
“我并没有真的夸你。”哨兵拖腔拖调地控诉道:“毕竟你都已经强行往我嘴里灌向导素了,这可不是什么非常绅士的行为——”
向导素?
杭帆的脸色突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色愧疚(在岳一宛看来,这表情里还有几分观察实验用小白鼠的意思):“对不起,岳一宛。可能是因为,刚才实在太疼了,所以我没有能分辨……我,我一般是拒绝接收向导素的。这次、算了,对不起,你现在感觉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