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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_分节阅读_第171节
小说作者:碧符琅   小说类别:耽于纯美   内容大小:1.14 MB   上传时间:2026-01-21 12:08:24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了呢?

  她发现朱明华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长头发,外套衬里上的口红印,他无所畏惧地带着这些痕迹回到家中——回到他与杭艳玲,还有杭帆的这个家中。

  杭艳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可事实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因为她没有钱。

  她还有杭帆要养。而光凭自己做纺织女工的那点薪水,她恐怕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着恶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长头发,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红印。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想想杭帆。

  客厅里,五岁的杭帆正拨拉着小汽车玩具的轮胎。翘着二郎腿的朱明华抖开一份报纸,提高声音说,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静点?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宝!杭艳玲痛苦地对自己说,离开朱明华,我或许可以吃糠咽菜地过日子,但我总不能让小宝也和我一起……

  父母说的是对的,但她醒悟得实在太迟了:朱明华确实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爱情,她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最终,她只成为了他的情妇。有悖伦理的,见不得人的,“道德败坏”的情妇。

  而就像每一个情妇那样,在她的哭泣与恳求中,朱明华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的她与年仅八岁的杭帆,在路边相拥着嚎啕大哭。

  在那之后,对“没钱”的恐惧,成为了杭艳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柴米油盐要钱,一针一线全都要钱。

  杭帆念书要钱,出门坐车要钱,买新衣裳要钱,上补习班要钱,学校的课外活动也要钱。

  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钱!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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