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我有至少两年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他认真地看向岳一宛:“记得‘辞职远杭’那个账号吧?如果从现在开始,全职做自媒体博主的话,用这个账号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而做全职博主,意味着杭帆将可以不受办公地点的约束,随心所欲地生活在任何他喜欢的地方——任何有岳一宛在的地方。
“其实早在四五年前,我就想过要做自己的账号。但那时候,我很害怕这份工作会让我的收入不稳定,也担心过账号根本做不起来,反而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打击……”
“但现在不一样了,”杭帆说着,双手握住了男朋友的十指,把自己向岳一宛的胸口拉近:“虽然‘辞职远杭’的走红完全不在我当初的预料范围内,但既然机会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想要把握住它。”
起誓般郑重地,他亲了亲男朋友的无名指,眼眸里闪耀着温润却执着的神采:“我也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和你一起迎接每一天。”
“所以,岳一宛,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宛如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醒,岳一宛听见坚冰碎裂又消融的声音——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另一种解法。一种能让他和杭帆都不必放弃自己的职业前景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狂热的喜悦,混合着感动与震撼,如管风琴里传出的宏伟齐奏,在酿酒师的肺腑间嗡然鸣响。
“杭帆,杭帆……”
他情不自禁地吻住了恋人,在对方的热情回应中,再度加深了这个吻:“那让我来帮你还房贷,好不好?”像是要把心上人拆吃入腹似的,岳一宛吮舐着杭帆甜美的唇瓣,发出塞壬挽留海上航船般的蛊惑词句:“我来帮你把房贷还清,你就留在我身边,不要有任何压力,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可以用钱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岳一宛不仅想要杭帆永远停驻在自己身侧,也想要让他快乐和幸福。
这个拥抱实在太紧,以至于让杭帆产生错觉,好像一部分的岳一宛就要嵌入进自己的身体似的。
但这也让他感觉舒适,安全,像是一个永远都不再会与爱人分别的诺言。
“谢谢你,一宛。”他的舌尖被岳一宛衔住了,笑声在胸腔里振动,几乎腾不出说话的时间:“我想要先自己努力一下。但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难……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好吗?”
爱是给予,也是接受,是主动的付出,也是时刻被恋人所需要。
岳一宛热切地吻他,巴不得立刻就剖出自己的心脏,比结婚戒指更早一步地递进杭帆的手里:“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永远。”
做出辞职的决定只要一秒钟。但真正辞职过程却很长。
漫长的流程,从写辞职信开始。
巨幅画框般的观景落地窗里,梅里十三峰的连绵雪线,峻峭齐整地镶嵌在窗内。碧天白雪,峰峦巍峨,好一片壮观的奇景。
斜躺在窗前沙发上,岳一宛单手环抱着怀里的男朋友,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时不时地轻咬杭帆后颈:“你的辞职信写完没有?”
从半个小时前,杭总监就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他的辞职信。此刻,他庄严宣布自己彻底放弃:“我有尝试自己写来着,但实在是……我连一个真情实感的字都写不出来。”
到底是怎样的惊世奇才,能发自内心且毫不动摇地写出“尊敬的领导”这个短语?
杭帆实在写不下去,因为他的领导是Harris Wong——此人值得尊敬的程度,还不如公司楼下花坛里的一根狗尾巴草。
“从网上下了个模板,我准备直接打印出来扔给他。”在小杭总监看来,递给Harris的一切文件,其实都应该被打印在厕纸上:“不过我得先给苏玛打个预防针,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在她离职之前就跑路……”
岳大师嗤声一笑,“如果给各个公司出一份员工离职率的排名,罗彻斯特一定高居榜单前十。”
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就像是一座围城。在里面被逼疯了的人想出去,在外面翘首等待的人却挤破了头想进来。
“但只要它不倒闭,就总会有人要上赶着来接这个盘的啦。”惬意地窝在男朋友怀里,杭总监安抚好了苏玛,开始对着梅里神山许愿:“所以说,Harris就不能发发慈悲,直接把我开掉拉倒吗?省得我专程回公司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不仅连工作交接都免了,还能让我有n+1可以拿。”
岳一宛笑呛了两声,“宝贝,”他叼住杭帆的耳垂,意犹未尽地碾磨这块敏感的皮肉:“我觉得罗彻斯特酒业恐怕不会那么大方。”
“总之,我先静观其变。”杭帆丢开手机,翻身压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眼睛亮晶晶的:“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要不要先去外面吃饭?今天天气好,回来应该有日落金山可以看。”
半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岳一宛只是笑着伸出手,食指扣住了杭帆的牛仔裤腰。
“待会再吃饭,”音色低沉地,他噙着笑音对恋人道:“我要先吃你。”
像是剥开一颗水果软糖那样,酿酒师解开了手中的金属纽扣。
翌日,他们终于离开雾浓顶。岳大师一改来时的凄风苦雨,甚至从容地把自己的爱车暂时托付给了酒店。
“最多半个月,我们很快就回来。”岳一宛彬彬有礼地对前台交代着,还不忘回头去看杭帆:“对吧,亲爱的?半个月应该够了?”
杭总监坚定点头:“绝不会超过半个月,”他说,“我要在一周之内就离职,绝不会再为‘双十二’多加一天班!”
岳大师满脸得色,“情况就是这样。可以先帮我预定下下周的房间吗?”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恨不能摁下一键快进,现在就直接跳到重返云南的那一天似的——而这一天,距离杭帆确认自己与岳一宛失联,只刚刚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而他们已在两天前重逢。
一周有七天,上帝造世需要六日。但让相爱的恋人跨越万难回到彼此身边,只需要短短的五个昼夜。
十二月的第一天,正巧是个万恶的星期一。
昨夜和岳一宛玩闹得忘了时间,被迫上工的小杭总监,此时正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从起床穿衣到刷牙喂饭,都由男朋友(兼当前情形的罪魁祸首)一手包办。
岳一宛把恋人一路送到小区门口,“给你叫了出租车,你的车上再睡会儿吧。”末了,还恋恋不舍地又亲了两口:“我今天要去见律师。晚上的餐厅已经订好了,等下发你手机上。我们餐厅门口见?”
“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上班。”
直到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神志不清的杭总监还依旧抓着男朋友的袖子不放,嘴里念念有词曰:“地球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我点的灭世小行星外卖怎么还没送到?”
“世界要是毁灭了,你可就见不到我了。”忍俊不禁地,岳一宛笑着鼓励他:“就算为了我,这几天也加油活下来吧,宝贝。”
早高峰时间,市区的地面道路照旧大堵特堵。杭帆被堵得不耐烦,又见时间尚且充裕,便在距离总部大楼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下了车。
总之先去便利店里买瓶水,他对自己说,早到是不可能早到的。提前打卡的每一秒,都是我血亏!
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有着如此信念的打工人。便利店的用餐小桌边上,一位打扮精致的女白领,正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满脸冷漠吃着早饭。
“据外媒报道,商业大亨罗彻斯特家族,近日似乎发生内部权力地震……”
杭帆无意偷听,但又很难不注意到“罗彻斯特”这个名字。
甜美却机械的女声,以AI特有的奇怪断句,抑扬顿挫地继续播报道:“本月上旬,五十三岁的罗彻斯特女爵,在宣布疗养治疗的六个月之后,重又回到大众视野之中,并于上周宣布了多起重大人事变动……”
“根据集团对外披露……此次变动,是否意味着,曾经备受各方关注的小罗彻斯特先生,最终彻底无缘接班人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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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发布的时候,俺应该正在CPSP玩耍!评论晚点一起回,向各位美人献上飞吻!
第179章 食物链与绿藻球
在这样的一家大型跨国集团里,掌管着集团董事会的罗彻斯特家族,与杭帆这样的异国打工人,两者之间地位悬殊,几乎等同于人类与绿藻球在食物链上的位置差距。
简单来说——通常情况下,这两者压根不会有直接联系。
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耳朵八卦,小杭总监挑了瓶无糖乌龙茶,心态平和地结了账——上头纵是斗法打得头皮血流,这几千亿的身价,仍旧是一分钱都不会掉进他们这些拉磨的打工仔口袋里。
神仙在天上打架,凡人们把它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罢了,没什么可真情实感的。
杭帆刚一进门,苏玛就立刻拖着椅子滑过来,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地对他道:“杭老师,您可真是福星啊!”
“何出此言?”杭总监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牦牛肉干递给她,权当是休假带回来的土特产:“刚才从电梯上来,感觉公司里气氛怪怪的。最近大家都活得这么高压吗?”
欢天喜地地拆开包装,苏玛丢了一片牛肉干进嘴里,声音含糊地回答道:“Harris杀鸡给猴看,一连拿了好几个部门大主管来示众开刀呢。这下可不,人人自危喽!”
罗彻斯特的工作氛围,原本就算不上令人舒适——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出重围,最终坐进罗彻斯特的精装格子间监狱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精?
本就是个谁也不服气谁的环境,再添上一层□□般的高压,眼下的罗彻斯特酒业,就连办公室的空气都干涩得快要摩擦出电火花。
“就这几天,Harris猛抓打卡,亲自在门口蹲点,挨个给人一顿训。要是抓了个迟到早退的,更是当众处刑直接开除。连财务那边的老员工都开掉了一个。”
欢快地嚼着牛肉干,苏玛用吸管戳开了果茶的杯盖:“不过,我今天上电梯前还特意看了一圈,倒是没见到他人影……笑死,他不会是觉得杭老师你八字克他,所以专程要和你错峰出行吧?”
杭帆哈哈大笑着打开电脑,重新登入了公司的内部系统——快一年不见,这玩意儿依旧是那么难用,这熟悉的恶心感,令人产生不出丝毫的留恋:“借你吉言,我倒是希望能趁这最后几天,真的‘克’他一把。”
经过一整年的职场磨砺,曾经天真无措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个深谙“企业文化”的老练员工了。
四下扫了一眼,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们私下里都觉得,这次双十二,Harris根本没想要做出什么业绩。”
购物节向来如同战场。临战而斩将,实乃动摇军心之大忌。
“我们都以为Harris蠢,说不定,其实人家比我们都要精明呢?”
苏玛的工位就在杭帆边上。她一边点着鼠标佯装剪辑,一边时不时地与杭总监交头接耳:“就比如说谢咏吧……我都怀疑Harris觉得卖酒赚不到钱,早就想好了要从合作艺人身上收割一把呢!”
刚过去的这个双十一,因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内部安排混乱,导致前期准备时间并不充裕——继续由谢咏代言的新款秋季礼盒,再次于慌乱中仓促上市。
毫不意外地,谢咏的粉丝又被狠狠激怒:这图也修得太丑了!衣服怎么能和别家撞衫?一年出两次礼盒,竟然只是换了下盒子包装?!圈如钱,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根本就不是诚心对小谢!
而这次,再没有另一场糖酒会与另一起营销事件,能用来掩盖粉丝们的愤怒叱责。
“秋季的新款礼盒,卖得超级超级差。”一边说着,苏玛一边连连摇头,“但我听隔壁讲,谢咏今年续的代言合同,是明确包含有销售指标的……可是粉丝都正在气头上呢,谢咏的工作室也不好亲自下场催销量吧?最后只能自掏腰包,私下回购了一部分礼盒,勉强算是完成了合同上的约定。”
钱难赚,屎难吃。无论哪一行,世事皆如此。
杭帆正在假装埋头撰写本月的工作计划——事实上,他的工作计划就是不工作。但既然来都来了,为了蹭上这最后几天的工资,也不好直接就在工位上打起手机游戏来。
听到苏玛传来的八卦内幕,杭总监无不怜悯地笑出了声。
“等到下个月,艺人们就要开始给各家媒体发新年公关礼盒了。”他说,“我愿意赌一块钱,谢咏工作室的盒子里,一定会装着他代言的起泡酒——好赖也是换到了一波人情,谢大明星也不算太亏。”
埋头笑得吭哧吭哧,苏玛说:“那也是。年底了,也该是我们新媒体人到处蹭流量抢救业绩的时候了。谢大明星大人大量,我们就算反向蹭一波他家公关礼盒的热度,他应该也不会太计较吧?说来这叫什么,吃谢血馒头?不对,这是不是该叫‘吃蟹肉包’?”
“请你说话小心点,”杭帆忍着笑,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这话要是传出去,粉丝群起围剿,咱俩一个都活不了。”
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杭帆一眼看去,这键盘的开关都还没打开),苏玛嘿了一声:“那我倒是想说呢,要在谢咏他们的圈子里混,确实也不容易。他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签下奢侈品牌的代言,回头竟然还要自己掏钱兜底销量……也就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算什么东西?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谢咏坐一次头等舱的,也配去同情他这样的大明星?”
她扁了扁嘴,拿眼睛往走廊外一瞥,道:“也就是Harris,只要强硬地把霸王条款给签出去了,横竖他都不亏——卖得好了是大家都有得赚,要是卖得不好呢,反正也有艺人自己掏钱兜底。”
“钱到了公司账上,总归都是算他的业绩啰。至于这钱到底是艺人出的,还是客户真正购买消费的酒水,上头的那些人才不管嘞!”
对于这种杀鸡取卵式的“生财之道”,杭帆很不赞同。
但对于罗彻斯特这样的大型上市集团而言,身为一家企业,它首先需要对自己的大小股东们负责——股东不在乎什么理想或口号,股东要看到的是钱。现在,立刻,股东需要公司马上就为自己赚到钱。
至于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的“营业额”能不能让公司长久健康地存活下去,股东并不在乎。大部分股东都只是一群纯粹的投资者,他们追逐利润而来,对品牌与集团并无情感可言,更不会对金钱以外的东西心存慈悲。
就算这个罗彻斯特不幸暴毙,那总还会有下个罗彻斯特,下一个更赚钱的公司和更暴利的项目。
今天的罗彻斯特集团,是一团依靠着惯性向前滚动的巨大雪球。
只要惯性不停止,它似乎就能永远继续向前,永远越滚越大——直到一头撞上某个致命的障碍,从而彻底分崩离析。
但这些,都不是杭帆能够干预或阻拦的事情了。
“咱们还是先干活吧,”他对苏玛嘀咕道,“让我暂且观察两天。Harris要是真的不准备开除我,那我就得自己递交辞呈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Harris没有来找他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