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我是‘辞职远杭’,这里是我打工的摊位‘杨晰酿造’,如果有同在大理的朋友,欢迎前来光顾。”
秉承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小杭同志端出了他最公式化的微笑,非常自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直播设备,拎起手边的一瓶苹果酒道:“如果直播间里有人看过我那个八吨苹果的视频,现在,你就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这消息人。对没错,弹幕里已经有人猜到了——我们把八吨苹果酿成了酒。”
不等直播间的主人回过神,反客为主的杭帆,不仅流畅地给自家的苹果酒打完了广告,还极致丝滑地口播了一段下期预报曰:“《关于我去帮甲方卖货却自己买了八吨苹果回来这件事,下集。》明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期待您的观看。”
话一说完,他又笑吟吟地把直播设备递回给人家:“要不要也来一杯?我们今天卖得可好了,简直忙不过来。看在都是自己人的份上,我让老板偷偷给您插个队。‘微醺苹果’,二十块,扫这个码点单。谢谢您嘞!”
手里拿着一杯含酒精的起泡饮料,那位主播满脸懵圈地走了——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有些郁闷地想着:明明是想要蹭一下“辞职远杭”的热度来着,怎么就变成白给人家打广告了?甚至还要自己掏钱买饮料?
有了此人的前车之鉴,后面来的几波,态度就明显客气了许多。
面对那些有礼貌的同行,杭帆并不介意与对方交换出镜——互联网流量嘛,说白了,就是你蹭蹭我,我再蹭蹭你,互惠互利,互相温暖,有钱大家一起赚——遇到特别能聊的博主,杭帆还会主动请对方在镜头前试喝苹果酒。
“好喝吗?如果要用一部电影来形容这瓶酒,你选哪一部?”
“我靠——这一口下去也太爽了,唉远杭你别藏啊,你还有多少瓶你快拿出来,我现在就买,我全买了!电影,你说电影,嗯我想想……”
“电影太难了的话,也可以推荐适合搭配的甜品,待会儿我去你们摊位上买。”
“那肯定是推荐搭配酥皮苹果派啊!美食博主的最爱!其实搭国王饼和磅蛋糕也很好,等我拿一份来给你们尝尝。等等,电影,我想到了!这是一瓶《爱在黄昏日落前》!”
“如果你要把这瓶酒送给女朋友,你会在礼品卡上写哪句诗?”
“你再给我倒点,喝不到酒我的脑子就无法运转!”
“空手套白狼啊你!先答题,答完了我再倒。”
“一句诗……诗?这个也太难了吧!怎么问别人是电影,到我了就是诗啊?这题超纲了吧远杭老师!”
“你可是非遗博主,你不应该在文化水平上吊打我们这些普通人吗?快想,给你掐表三十秒——”
“好好好,我想到了,就那句:我要对你做,春天对苹果树做的事!”
“用一部游戏作品——”
“要冷门一点的,还是热门一点的?”
“啥?不,我的意思是,用一部游戏作品来描述试喝这瓶酒的感觉。不要太婆罗门的那种,选个观众都听说过的。”
“那我选《动物森友会》!”
“……为什么?”
“甜中带一点酸,又有很多快乐的气泡,像是一场美梦,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谢谢夸奖,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不会把剩下半瓶全都给你——喂!这是明抢啊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集市上的人流却不减反增。
“杨晰酿造”的摊位前,客人们正把队伍排得越来越长。再加上那些在冰淇淋车面前凹造型的、举着手机花式偷拍的、不知在干嘛但总之就是站在边上不走的,一条本就不宽的道路,终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分钟之后,刚结束上一轮试饮采访的杭帆,突然被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拉到了一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尽管大半张脸都遮在口罩下面,但这位工作人员的语气却很温柔:“这边聚集的人流太多,长时间无法疏散的话,可能会有安全隐患。待会儿我会叫同事一起过来,重整整理队伍,方便给行人留出走动的空间。到时候,能不能麻烦您和摊主也一起帮忙呢?”
对方说话的方式非常客气,反倒让杭帆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抱歉,是我们没注意到……我现在就去摊主说,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
“没事儿,能理解。”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微笑着摆手:“今天情人节嘛,人流量大,也是在所难免的。那我待会儿过来。”
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杨晰酿造”的队列几经转弯,总算是巧妙地为行人让出了一条路来。杭帆还没来得及致谢,那名工作人员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过来……害他来回跑几趟,感觉有点过意不去。”由于道路拥挤,杭帆也不方便再在路边做街采,干脆坐在摊位后头,给岳一宛和杨晰递递东西,打打下手。
岳大师的臂力实在惊人。摇到今天的第两百多杯,他不仅没觉得胳膊酸痛,甚至还有闲情在这儿乱吃飞醋:“杭老师,今天可是情人节耶。你这么关注对方,搞不好要引人误会哦?”
说着,他立刻做了一套毫无必要的花哨摇壶动作,孔雀开屏般地想要吸引杭帆的注意力。
“不要胡说,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杭帆忍着笑,一边递过拧开了瓶盖的气泡水,一边安抚自己醋意大发的男朋友道:“我只是觉得,那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受限于原材料与研发时间等原因,他们摊位上的饮料品种不多,做起来也不怎么费脑子。眼下有杨晰专注于做咖啡,一旁的岳大师便只用调饮料即可。
许是因为大脑闲得慌,岳一宛的嘴便不老实起来:“难怪呢,你看这妹妹好生面熟,原是先前就曾见过的。老实交代,先前都是在哪里见过?”
这是什么鬼话!
被他烦得笑出了声,杭帆在下面轻轻踹他一脚:“我还能在哪里见过?总不能是在前世的梦里吧?声音听着耳熟,可能是与哪个明星比较像……”
两人正小声地说着闲话,乍一抬眼,小杭同志就看见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目标——口罩,墨镜,针织帽,明明是个一米八左右的高大男人,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那人抓着一台手机,鬼鬼祟祟地在人潮穿来挤去,东张西望。看那犹疑不定的样子,好像是生怕被人认出身份,又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可疑。真是可疑!
杭帆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我过去看一下,两分钟就回来。”
“这位先生,我看你来来回回地绕了好久了。”从身后靠近过去,他轻轻搭住对方的肩,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加了些力气:“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杭帆听见自己和对方同时“啊?”了一声。
卧、槽。
很不美妙的社畜拉磨回忆,骤然袭上了杭帆的心头。
面前的这张脸,别说只是用帽子口罩挡了一下,哪怕就是原地烧成了灰、再叠上五百层美颜滤镜,杭帆也照样能够认得出来。
因为他给这厮拍过花絮、修过图、剪过视频、收拾过烂摊子……还莫名挨过好几顿粉丝的骂!
——故而,杭帆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眼前这人就是谢咏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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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杭:这个怎么处理?
小岳:我口袋里有垃圾袋,最大号的那个,你拿两个出来,上下一套,直接丢进可回收垃圾那边。
谢咏:诶?是在说我吗?
第209章 情
担心来者不善,岳一宛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跟在杭帆身上。
却见那边厢,两人才刚打了个照面,杭帆立刻露出了一个震惊中又混杂着些许嫌弃的微妙表情。
二话不说,杭帆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像拎起一大口袋土豆那样,直接拖回了他们的摊位后头。
“你们认识?”眼看着那人也做什么挣扎,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到了摊位里,岳大师不由挑起了眉:“……确实有些眼熟,谁来着?”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更何况边上还有这么多客人正在排队,杭帆自然不能直说对方名讳。他清了下嗓子,报出几个含糊的关键词:“就品酒晚宴那天……紧急通道的那个。”
哦。喔!
岳一宛恍然大悟,几乎就要当场笑出声来:“所以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伪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这身衣服挑了我好半天呢,这几年我都很少穿这么普通的衣服了。”
距离上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已过去大半年。不知为何,在谢咏这里,“杭总监”与“岳大师”的余威仍在,令这人表现得十分礼貌:“没想到两位老师今天也在集市摆摊。”
被杭帆逮捕之后,他不仅毫不反抗地乖乖跟了过来,现在还探头探脑地在摊位后方来回打量,像是个第一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岳老师是在调酒吗?这是什么基酒?以前从没见过,我也想要来一杯……”
“小声点儿!”还没叽喳上几句,杭帆赶紧捂住这个超龄小学生的嘴,嘶声嘶气地低语道:“要是被你的粉丝认出来怎么办?!”
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雄性竞争意识,岳一宛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着后面传来的对话声。
“那也没关系吧?我出来找朋友玩,她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啊。”
坐在塑料凳上的谢咏,大半边身体都被冰淇淋车挡住,口罩下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是蚊子扇翅嗡嗡响:“我家粉丝,人都可好了!上个月,我邀请粉丝来参加电影的首映礼,《华江日报》都夸我家粉丝素质高来着!”
岳大师站在一边摇着雪克壶,忍不住嗤得笑出声来。
就算是《华江日报》发的稿子,他心想,到头来,那不也还是工作室给艺人买的宣传吗?我们这些纯路人,信不信的都还两说呢,怎么反倒先把谢咏这个正主给骗到了?
你们娱乐工业,真是好幽默的一个世界。
不是,你这……你是白痴吗?!
杭帆张了张嘴,用尽毕生涵养与忍耐力,才没把这句疑问说出口。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杭同志在心里为自己敲着木鱼,脑海深处甚至闪过了几句心经。
“谢老师,您如今也是内地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当红明星了。”深吸一口气,杭帆重新拿出了自己做社畜时的经典话术:“除了最核心的那群粉丝外,您还有许多剧粉与路人粉呢,对不对?”
好声好气又循循善诱地,杭帆对谢咏道:“今天这集市,人流量少说也得有个四万起步。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几个是不认识谢老师的?在这么窄的街道上,您要是被人认了出来,当场引起骚动……恐怕会引发大型事故也说不定。”
虽是充满语言技巧的一番话,但杭帆说的也确是事实:当红艺人的国民级知名度,可不是区区几个百万粉网红所能比拟的——在“杨晰酿造”在摊位前排队的客人,十个里面大概能有一个看过“辞职远杭”的视频。但若换做是谢咏,这个比例怕是要直接反过来。
“人流的过量聚集,很容易引发踩踏跌落等恶□□故。”
生怕谢咏搞不懂其中利害,杭帆还要给他掰开揉碎了解释,顺便举个演唱会的例子:“四五万人,都可以装满三个东体了!您要是在东体办活动,几个路口外都有警察警车守着,就怕出意外。”
说到这儿,谢咏才算是囫囵听了个明白。
他赶紧把帽子和墨镜都正了正,又刻意佝偻起了身形,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杭帆道:“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会被上面封杀吧?”
谢咏会不会因此而被封杀,杭帆还真的不太确定。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拍到的摆摊花絮与试饮采访素材,最后都是要放进明晚发布的那支视频里去,给岳一宛的苹果酒做宣传的。
倘若集市现场发生了大型安全事故……什么摆摊,什么街采,这几日来的所有努力,可就统统白费了!
因此,小杭同志并不说话,只露出一副“你知我知”的高深表情。
谢咏把这个表情理解为“定会被封杀”,立刻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刚出壳儿的鹌鹑。
把谢咏这个麻烦精收好,杭帆转身又给岳一宛递了几瓶苏打水与果汁:与恋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有安心又愉快的暖流,在脑海里轻轻摇荡。
要不是有谢咏在旁边,岳大师真想趁机握一握心上人的指尖。
还不待别人开口,谢咏这厮突然又高兴地问道:“杭老师,你说我有很多剧粉,这是真的吧?最近新开播的那部偶像剧,我在里面演男主角,杭老师您看过没?岳老师呢?”
他音量放得很轻,杭帆总不好再嫌这人太大声,只能委婉地接话道:“哦,其实我和岳老师都从已经罗彻斯特离职了,所以,之前工作方面的事情就……”
要不是为了工作,谁要看这些鬼东西!小杭同志悄悄地捍卫着自己的娱乐品味。
“哦哦,最近很忙么!我懂我懂。”谢咏连连点头,“我觉得这部剧还挺好看的,老师们闲下来也可以看一看啊,导演夸我的演技大有突破,把小混混角色演得可像了!”
对于杭帆的婉拒之词,谢咏那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这是在自己呢。
借着口罩的遮挡,岳一宛在杭帆背后无声大笑。
随着两人身体相贴的部分,偷笑的那几下轻微振动,也鲜明地传递到了杭帆身上。直气得杭帆背过手去,偷偷地掐了岳大师一把。
岳一宛清了下嗓子,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幸灾乐祸,趁着接过又一摞塑料杯的间隙,低头瞥了谢咏一眼:“所以你是来干吗的?大老远地跑过来,偷偷摸摸地人群里晃来晃去,总不能是想要微服私访,与民同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