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酒杯递给黄璃,酿酒师解说道:“含有更高的糖分与单宁,风味更加浓郁复杂的葡萄,在经过橡木桶陈年之后,通常会有更好的表现。但不经过橡木桶陈年的‘新酒’,则因为没有橡木与陈年风味的修饰,尽可能地保留葡萄最鲜润活泼的果实味道。”
“所以,它并不需要经历复杂的醒酒过程,开瓶即可饮用。”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赤霞珠,很容易显现出酸度锐利,且单宁粗粝的不讨喜一面。
因此,为了减少葡萄中的酸味与单宁,酿造“Draft1.0”的这批赤霞珠,都是在距离彻底成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提早采收下来的——和以往那些需要追求极致成熟度的酿造经历相比,这一次,足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
而这瓶名为“Draft 1.0(草稿1.0版本)”的葡萄酒,也正如它的名字所展现的那样,是岳一宛酿酒生涯里的一次全新尝试。
想要让更多人喝到自己的葡萄酒,想要让更多人能够轻松简单地尝试葡萄酒——这个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正从这瓶售价平宜又简单易饮的红葡萄酒里,长出它纤弱却顽强的根系。
咕咚一口,黄璃已经把杯中酒液全部含进了嘴里。
“感觉很轻!”她捧着脸,含糊不清地发出评论:“大多数红葡萄酒,不都会给舌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吗?好神奇哦,这支酒却让人感觉轻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气泡水一样……!”
酿酒师点头,“更甜、更酸,单宁与酒精更重的酒,就会在舌头上感觉‘更重’,空口饮用的话,往往也会让人感觉有负担。”
Draft 1.0当然不是一支完美的酒,毕竟岳一宛早都已经想好了Draft 2.0的改进方向。
可尽管如此,这依然他向着未知领域卖出前进一步的实证,是一支值得让酿酒师为之感到自豪的新尝试。
“而Draft1.0,它的风味没有那么复杂,口感也清新活泼许多。让人可以随时随地,都轻松地小酌一杯。”
黄璃一口葡萄酒入肚,像只快乐的小狗那样,努力探头去闻杯子里残留的香气。
“余味也好香,”她发出幸福的喟叹,“虽然就只有一口……但杯子的香味依然存在。好像演唱会结束,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次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样。”
空荡荡的万人体育馆里,灯光全开,观众已经全部退场。
脱掉水晶鞋与高定礼裙,穿着运动衫重新走上彩纸遍地的舞台的时候——她似乎依然能听见,耳返里的节拍器,和恢弘如潮水的乐声齐奏。
这一刻,万物静默。但空气里依然积聚着还未散去的欢乐与热量。这一刻,台下无人在看,乐器也都已搬空,但黄璃依然想要放声歌唱。
这种绕梁三日的曼妙幻觉,恰似杯中盘旋萦绕的余香。芬芳,纯净,如同一个崭新梦想。
“如果能再来一口就好了。”她眼巴巴地伸出杯子,“可以吗……?”
接过酒杯,岳大师没有立刻就给黄璃斟酒:“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笑眯眯地看向杭帆的镜头:“我们换个更应景的喝法如何?”
小杭同志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出镜,你来喝。晚上我开车。
12月末,正是云南的高原苹果开始丰收的季节。
主机位的手部特写画面中,岳一宛正熟练地将苹果切片,又放入大量的红糖,三四颗丁香与豆蔻,以及一支肉桂。
副机位的镜头里,黄璃兴奋得绕着桌子转来转去:“是圣诞节的热红酒!”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个圣诞帽的形状,很有节目效果。
“苹果,肉桂,红糖,这是圣诞节的标志性风味。”把一整瓶红酒倒入电煮锅里,酿酒师将火力调小,“如果不喜欢香料的话,也可以直接只用苹果、红糖与肉桂糖粉,再加上红酒一起煮就行。”
窗外飘着细雪。室内,苹果与红糖熬煮出了熟热的甜香,甜蜜芬芳的气味中,还点缀以肉桂等香料的辛辣暖意。
只是闻到这个味道,都能让人感觉无尽的幸福与饱足:仿佛是圣诞节的夜晚,对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与恋人一道栖身于烘烤着香木的暖炉边上……
在炖煮到接近沸腾之时,岳一宛又往锅中加入了苹果汁与苹果白兰地,随后关掉了电源。
热腾腾的红酒倒入杯中,在玻璃壁上凝出白雾,温暖香甜的气味更是扑鼻而来。酿酒师拿出一打杯子,将煮好的热红酒分发给大家。
温热的酒水入喉,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液体形状的苹果派,口腔里满是水果与肉桂的香甜味道。甜美的暖意,顺着喉咙与血管流向全身,仿佛要让每个毛孔都要舒畅地呼出一大口气来。
黄璃把玻璃杯贴在脸上,像是吝啬的葛朗台正抱紧自己的最后一枚金币:“如果我要死了,”她微微闭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梦游般的呓语:“我希望自己的最后一顿饭里,也能有这样的一杯酒。”
“那我觉得,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酿酒师打开冰箱,拿出今早刚放进去的玻璃罐:“冬天有热红酒,夏天可以喝桑格利亚,人生还有很有盼头的。”
桑格利亚是一种西班牙特色水果酒。
在红酒里加入去皮切片的柠檬、橙子、苹果、桃等水果,再倒入橙汁、菠萝汁、糖浆、气泡水和白兰地,放入冰箱中冷藏四个小时,就可以得到一大罐甜蜜清新的桑格利亚果酒。
在岳一宛的少年时代里,无数个夏日清晨,Ines就拎着这样一大桶加了冰的桑格利亚果酒,一边将它们分发给酿酒工与种植农,一边带着儿子漫步在一行行的葡萄藤之间。
冰凉沁人的酸甜口感,带着葡萄酒被稀释后的淡淡微醺,与假日闲适悠长的安宁心境一起,构筑起了岳一宛对于夏季早晨的永恒记忆。
而在物是人非十数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记得Ines做桑格利亚果酒时的模样。
他记得厨房里的水流声,记得刨刀削取果皮时的轻巧咔嚓响动,以及苏打水在瓶盖下面胡乱喷溅时,Ines发出的惊呼声。
他记得妈妈不厌其烦地强调,柠檬和橙子的表皮富含精油,需要保留下来,以增添柑橘水果的特殊风味,但白瓤部分是苦的,一定要提前剥除丢弃。
他也始终都记得,她总会先用糖浆把水果浸渍一遍,这样制成的糖浆,能够萃取出更丰富的果实风味。
「因为风味,它是一切酒款的重中之重——没有风味,酒也就只是水与乙醇而已。」
在成为一名真正的酿酒师之前,对风味的理解与追求,就已随着成长岁月里的耳濡目染,深深烙印进了岳一宛的血脉中。
尽管Ines已经离世多年。但她的经验与执着,教诲和梦想,依然通过岳一宛的眼眸与双手,继续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冰冰凉凉的桑格利亚果酒,将漂浮在杯中的水果切片,全都浸泡成了醺醉的粉红色。
有如一口清爽又欢乐的水果旋风,它将果汁与果酒拧成一股飞溅的溪流,顺着口腔与喉咙,痛快地一贯到底。
黄璃呼出一口凉气,“爽!”她的双眼晶亮,“像是有一大堆水果,在我的嘴里组乐队!”
“但为什么,我自己在家就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呢?”有些不好意思地,她向酿酒师举手发问:“很多年前,我也试着在家里做过热红酒与桑格利亚……虽然都是一步一步按照教程来的,但都没有岳老师做的这么好喝。甚至喝起来感觉怪怪的。”
不必切脉问诊,岳一宛就是盲猜,也能猜到问题所在:“你是不是用了比较贵的葡萄酒?”
“应该是吧……?”黄璃喜欢酒,家中的酒柜里,自然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好酒:“教程上让随便拿一瓶葡萄酒就行,所以我就拿了瓶喝剩一半的。”
她不免有些疑惑:“但是,既然用了更好的原料,难道不应该做出来更好喝的酒吗?”
一只橡木桶的造价,往往高达五位数。
而桶中陈年所需的漫长时间,对酒庄来说,也一定意味着制造成本的增加。
而那些如交响诗篇般华丽厚重的精品葡萄酒,之所以会有着动辄数百上千的售价,正是因为这一瓶瓶葡萄酒的背后,需要耗费不菲的人力与物力。
酿酒师了然地看向她,“不。”他说,“当然不是这样。”
“无论是热红酒,还是桑格利亚,都需要使用果味新鲜,而且酸度与单宁含量也更低的葡萄酒来制作。这样的酒,像是Draft1.0,通常都不会被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价格也会因此而便宜许多——‘随便拿一瓶便宜的红酒’,我猜教程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那些经历过橡木桶陈年的好酒,通常有着更高的酸度,以及更加鲜明的单宁质感。
它们适合搭配浓油赤酱又油脂丰富的牛羊肉,用酒体中的强壮单宁,来把食物里的脂肪打磨得愈加圆润甘甜,如同一场华彩纷呈的大型演唱会。
但这样的好酒,一旦被用来做热红酒或桑格利亚:水果的甜,以及额外加入的糖,都会更加凸显出酒水本身的酸涩味道,甚至形成讨人厌的苦味。
岳一宛道:“只要把它们放对了地方,便宜的葡萄酒也会变得很好喝。”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香气单一且风味轻淡的酒,它们或许不适合用来搭配那些酱汁浓稠的主菜,也无法成为引人瞩目的珍藏酒款。
但它们依然可以很好喝:可以用来搭配清香酸甜的开胃小菜,也可以在看剧闲谈的时候,陪着一碟坚果轻松饮用;更可以被做成温暖的热红酒,或是清爽的桑格利亚。
“艺术与美,从来都没有唯一的标准。”酿酒师举杯,“葡萄酒的‘好喝’,当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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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遣队抓到了一条龙。
杭帆刚交完上一批实验室报告,就被上面打发来接管这条龙。
“明明我就只是个数据苦工啊……!”
深达万米的地下走廊里,他抓挠着隔离区的玻璃门,死活不肯往里再走一步:“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非得来和龙这种高危物种打交道?!”
同行的几位同事,非常怜悯地看着他:“呃,可能是因为你给变异生物采样的手法最熟练?”
“我特么——”杭帆有气无处撒,只觉得自己前路黑暗:“我只是擅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采了血就跑!但龙,龙难道是什么智力很低的变异生物吗?!这种神话动物,一巴掌能杀五个我!”
同事们试图安慰这位被扔去送死的勇士:“往好里想,”他们说,“至少你接手的这条龙,还只是个未成年呢。”
未成年。站在关龙的隔离间面前,杭帆有些眩晕地想着这个词。
被称为龙的少年,完全就是一个十四岁的人类小孩儿——如果忽略他身后的那条龙尾不看的话。
防弹玻璃墙里,抱着膝盖的少年察觉到了杭帆的到来。他猛得跳了起来,愤怒地捶打着防弹玻璃。
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放我出去!
天。杭帆的心揪紧了。对方分明就是个使用人类语言的、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孩子。
龙,在很多年之前,就是一种可以变化成人类外貌,巧妙地隐匿进人类社会的神话动物。他们的力量虽然强大,那鳞片下却流淌着能够让一切生物永生不死的宝血。
就是为了这永生不死的血液,人类想尽一切办法去识别与屠杀每一条龙。而负隅顽抗的龙,他们的火焰终于将地表的世界焚烧殆尽——以几乎灭族作为代价,将所剩无几人类驱赶进了地下万米的几个研究机构里。
而现在,这些躲在地下人类,又捕捉到了一条龙。
杭帆打开了对讲系统,“嗨。”他试图向玻璃囚笼里的小朋友打招呼,“我叫杭帆。我是……呃,最近负责你的人。”
这个名字并没有对龙产生什么效果。这个有着人类外形的龙,就像每一个被人类识破身份龙那样,在自己的肢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密密的龙鳞,在阻挡刀枪的同时,也不让人类轻易获取他们的血。
龙狠狠地瞪着杭帆,用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尴尬地笑了两声,杭帆举起了胳膊,“我不会伤害你的,”他说,“所以,你能不能……让我抽一点血?”
不,杭帆并不想要长生不老。
事实上,他对于活着这件事的态度是:趁早毁灭吧操,我再也不想上班了。
作为一个出生在地下研究所,成年之后立刻成为底层研究员,每天都暗无天日地重复着采样、做实验、采样、做实验生活的地底牛马,今年才19岁的杭帆,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腻味了。
到底是谁想要长生不老啊?天天都吃那个该死的营养膏,还没吃腻吗?淦,就连研究所养的那些用来研究的变异物种,都能每天吃到新鲜的块茎植物……他自觉活得还不如笼子里的那些变异动物。
所以,采血真的只是出于研究方面的需求。或者说,是上面发布的工作需求。
龙很明显很听懂他的话。
但龙的表情更加愤怒了。他的指甲变长,体表上也翻出了一层更加坚硬的鳞片:这是要进入战斗状态的预兆。
“我真的没有恶意……”杭帆仰天叹息,“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不想要——唉,算了,你要吃东西吗?”
龙看着他。似乎觉得只是什么奸诈的诡计。
杭帆把手伸进口袋,走到了玻璃幕墙的另一边:很好,他想,龙没有移动过来。
他的手覆上玻璃的瞬间,那部分玻璃悄然溶解在了空气里。没等龙反应过来,杭帆的手已经伸进了玻璃囚笼的内侧:他扔出了一条装在软管里的营养膏。
下一个瞬间,龙暴然飞扑上前!
但杭帆早有准备。在龙撞上玻璃幕墙的前一秒,杭帆的手就已经撤了出去。玻璃瞬间组合归为,研究员小杭再次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他挠了挠脑袋,说:“虽然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啦,但我也只有这个……”
龙拿起了地上的营养膏。
“天啊,”有着十四岁人类男孩外表的龙终于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吃这个玩意儿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