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暂且先忍忍吧老哥,」二十岁的杭帆,一边高喊着作业写不完了我要死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还要在聊天软件里狂发消息:「离了这门课,咱俩还能上哪儿去捞一个这么轻松的满分啊?把耳朵堵上就完了。」
「不行!实在忍不了一点,我已点开教务处的投诉信箱!」台上的教授估计不会想到,看似神游天外的白洋同学,其实已经在台下骂骂咧咧好一阵了:「2001年开始,我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国家标准里,就已经‘同性恋’移除出了精神病的范围!就他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性变态和性倒错?肯定是因为这厮的水平不行!」
三下五除二,白洋已经写完了他的第一封投诉邮件,「哗擦,他现在开始扯艾滋病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操,说得好像他们异性恋乱搞就不会得艾滋一样!不行,我得再写一封。」
「杭帆你怎么不说话?」白洋得不到反馈,干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的作业搞完了?」
「没有。」杭帆说,「别吵了,听课吧。」
度过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杭帆正在家里陪着杭艳玲。而大清早才搭乘红眼航班落地北京的白洋,“想着刚好你最近过生日,所以我灵机一动搭上了高铁”,闪现在了杭帆的新家门前。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东特产。
「我为什么会需要七个圣甲虫挂件?」杭帆很是头痛,「这串刻了神秘符号的绿松石又是什么?白小洋,你没有背着我偷偷信仰了什么奇怪宗教吧?」
而白洋吭哧吭哧地从包里搬出更多的奇怪小礼品:「还没完呢!看这个,法蒂玛之手的画像!当地人相信,先知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好运,还会保护你不被嫉恨与伤害!」
「你已经掏出了至少来自五种不同宗教的纪念品了,这是要在我家里发动圣战?」杭帆的眼神愈发怀疑起来:「我需要这么多的幸运干吗?用来买彩票?朋友,做赌狗是不会有前途的。」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白洋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幸运,」他的好友说,「来获得至少一丁点的勇气。好跟你妈开口说那件事。」
「啊?」杭帆还在试图跟他装傻。「……什么事?」
安静了片刻,他俩听见了杭艳玲在厨房里拉开吊柜的吱呀声。
「你喜欢男人的这件事。」放低了声音,白洋说道。
「十年了,杭帆。从中学时的咱俩做起网友开始,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而距离你意识到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你还从没有跟你妈提起过这件事。」
「你要一辈子都继续躲躲藏藏下去吗?」白洋问。
你没跟家里人出柜过?
相识一年多之后,十六岁的白洋在互联网的另一端问道。
十六岁的杭帆被“出柜”这个词给吓到大喘气。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杭艳玲暂时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才愤愤地敲摁着手机键盘说:「我当然会啊!但绝不是今天!万一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十六岁又不能打工,我会饿死!」
「哦,对哦。」这位网名叫“白色邪恶大山羊”的朋友,好像恍然大悟般地回复道:「你想得很周道嘛!」
杭帆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另一个男同性恋,就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见到白洋。
和想象中不一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白色邪恶大山羊”,是一个十四岁时就向家人坦白了性取向的超级勇者。这家伙不仅听对网上的各路同性恋文化社群了若指掌,甚至对全球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历史也如数家珍。他喜欢皇后乐队,喜欢麦当娜,人生偶像是张国荣。在十几岁的杭帆眼里,“白色邪恶大山羊”简直是当世所有同性恋文化的要素大集合,是他羡慕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但十八岁的杭帆,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看到只是一个穿着白Tee与牛仔裤的同龄少年。
顶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头戴耳机的白洋头也不回地从签到处走过。走出没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啊……你是,‘Adrian航海家’?」
「不不求你不要在学校里叫我的网名我真的会想死。」杭帆立刻心惊肉跳地捂住这个人的嘴:「呃,所以你叫……?」
在和“白色邪恶大山羊”相约见面之前,杭帆有过各种各样的担心。但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这这位看起来就很自由奔放的朋友要约自己去gay bar,那要怎么办才好?
他可完全没有做好上大学第一周就要去泡男同夜店的心理准备啊!
「哦哦,我叫白洋。」
没有了互联网人设的滤镜,“白色邪恶大山羊”也只同样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白洋没留长发,没有化妆,没穿高跟鞋,甚至都没有打耳洞。他就只是一个清爽的普通年轻帅哥,眼睛里闪耀着对食物的单纯渴望:「你叫,哦,杭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想到Adrian会长这么好看,毕竟你在网上的发言还挺宅的,哈哈。哦那个,我能问一下吗,我们学校的食堂在哪儿啊?快饿死了要。」
「……你这人怎么比在网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啊?!」杭帆真的想揍他。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十八岁的杭帆终于对“男同性恋”这个概念有了真实感。
原来男同性恋也可以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他想。
这让杭帆的内心一下子感到松弛不少。
那或许,我也可以……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道。
躺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白洋又拆开了一包薯片。
杭帆正在副驾座上给“闻乡”修图,听到包装袋的声音,立刻出声抗议道:「最后一袋了,你也多少给我留点吧?!」
「青瓜味,不好吃。全给你了。」从他们进山之后,白洋的状态就一直很古怪,好像是怀揣着某桩忧愁的心事似的:「哎,爱情。杭小帆,你说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全速运转着Photoshop的笔记本电脑,滚烫得足以用来煎鸡蛋。副驾座上的杭帆被热得不断左右腾挪,乍一听到这人的伤春悲秋之语,根本共情不了半点。
「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散热风扇虚弱地旋转着,有气无力得像是杭帆的声音:「哎白洋,你在手机上看一下,这里能叫到外卖吗?啃了三天压缩饼干,我都快吃出幻觉来了。」
像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白洋这人那是半点也不动弹,「但凡有外卖,我现在都已经喝上大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哎,爱情,就像是这杯奶茶。得不到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等到真的路过奶茶店,你又开始觉得,啧,好像也不是非喝不可。」
「那我会跟你说,奶茶这种东西,不买立省百分百。」杭帆拧开可乐,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但是,恋爱嘛,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呗。老是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地做什么?」
「你理解不了。」这人哼哼唧唧地在后座上翻滚,「没有亲自直面过爱的牢笼,你不会理解它的可怕与恐怖……但是,话又说回来哈。」
杭帆最怕从白洋嘴里听到的,就是“话又说回来”这五个字。
「杭小帆,咱们毕业小半年,你还是没有恋爱故事可以分享吗?」懒懒地,白洋踢了踢他的座椅靠背,「咱们那一届的同学里,可都已经有人闪婚之后又闪离了,你——」
突然之间,白洋的声音顿住。
「——你不会吧?」
这家伙一骨碌从后座椅上爬了起来,语气震惊。
「你还没有跟你妈说过?到现在都?!」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前座上的杭帆才终于开口道。
「……我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你还是没办法对她开口。」白洋总结道。
这次,杭帆只能点头承认。
烧酒兑菠萝果汁,这种混合饮料的滋味并不算好,却很能迅速地让大脑陷入麻痹的晕眩。
「我要怎么说?」他反问,「我根本说不出口。」
他们从普吉岛某间酒吧的露天舞台边走过。打扮性感的男孩与男人们在舞台上热情拥吻。一颗巨大的迪斯科灯球在高处疯狂旋转着,把五颜六色的灯光与众人的口哨欢呼声一起打向舞台,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热烈而迷乱。
在酒精的作用下,二十六岁的杭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怪异,又如此的遥远。
「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像是一捧行将烧干的余烬:「说,嘿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媳妇了,因为你儿子喜欢男的!」
狠狠灌了一大口烧酒,杭帆发出一声惨笑。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他问白洋,「你觉得,她会以为,我和这些人——」
他转过身去,指着舞台上那些正迷醉地交换着唇舌,连手掌也已经摸到彼此的衣服底下,在几百双眼睛甚至是几十个直播镜头的注目中,肆无忌惮地“表演”着大尺度亲昵戏码的男人们。
「她难道会觉得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反问,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啊。」
「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杭帆喃喃,「可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灼烈的酒液,混合着甜蜜却也令口腔刺痛的菠萝果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喉咙口里滚落下去。
「白洋,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但是!」
东南亚傍晚的海风,潮湿,带着眼泪般的咸,轻而缓地从他们身上吹过。
那是一种近乎于所触抚的感觉。温柔得令人沉醉,却又潮湿得让人想要逃脱。
「但她是我妈啊。」
「为了我,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受尽了那么多人的白眼……所以我想要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我想她从此以后都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头挺胸,我想要她再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再也不用听到任何一句不礼貌不客气的话,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低吟的海风里,杭帆喑哑的声音绞乱在一起,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通往幸福人生的道路或许有很多种。但如果不能令她感到骄傲,这对我就都没有意义。」
「只是想到我的爱情可能要建立在她的失望与痛楚之上,哪怕,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我都会觉得、我无法不去觉得——」
未完的话音,被椰林的风声打散,破碎地飘摇在异国的夜空里。
而白洋不知道的是,虽然在天人交加的内心搏斗中屡战屡败,但梦里的杭帆确也曾反复多次地试图向杭艳玲开口。
『妈妈。』
在所有的类似梦境里,他都以这个称呼郑重地开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有时候,他会梦见杭艳玲放下手头的事情,笑盈盈地转头问他,『什么事呀,小宝?』
有时候,他梦里的杭艳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化着妆,语气轻快地应声道:『哎,你说。』
还有些时候,他梦到杭艳玲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而又让人心惊的神情,安静地凝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杭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