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套的效果就是不好看啊!谢咏的表情都跟做梦一样恍惚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图发上罗彻斯特的账号,分分钟就要被粉丝骂到死好不好!他们选图我们挨骂,我真的是草尼玛——贱不贱呐!还不如让我这个打工的直接死给他们看得了!”
又饿又困的杭帆,此刻的心情却空前平静。
经历了昨晚那种过山车般上下起伏激烈的狂野心境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如同一位原地坐化的得道高僧。
世间的一切琐事不过尔尔,再也无法为他增添一丝的烦忧。
“不要死,苏玛。”
他回复自家实习生的语气简直称得是安详,“死了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岳一宛冲他挑眉,轻声问说要不要在海鲜饭里加柠檬,立刻赢得了杭帆狂热地点头赞同。
“你等我看一下那个群里的对话记录……好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了。应该是因为谢咏昨晚的第一身造型,西装和衬衫领口都开得低,所以能直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的缘故。对,那个是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是罗彻斯特麾下的,在不眠夜这种场合,品牌方那边肯定会有商品露出时长的要求嘛。”
小杭总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连唇边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已经迅速地给苏玛做出了指示:“但谢咏的第二套造型是那几条项链都捋到衬衫外面去的。你翻一下第二套图的原片,我记得原片里有几张抓拍,角度刚好能露出那几根项链。”
“找到之后先别发给谢咏团队看,你让人赶紧把图修出来,修完再发,那边会更容易点头通过。如果这几张的原片脸和表情实在不好修,就从之前修好的那些里面,找相似角度的脸,抠下来再贴上去。”
正在将柠檬对半切开的岳一宛,听到餐桌边那人的气定神闲发言,简直要笑翻在当场。
“你们管这叫修图?”
大师把又一只柠檬抓上行刑架:“我看这根本就是在搞发明创造——你们简直就是要帮谢咏‘无中生有’啊!”
处理完谢咏团队这边的苛刻要求,杭帆立刻无缝衔接地跳入了另一项工作里。
喀啦啦作响的键盘声中,小杭总监的语气缥缈,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升起了几枚磷磷鬼火。
“你要是知道,我们这行都替艺人修过些什么狗屁倒灶的图,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以纯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口吻,杭帆干巴巴地回忆道:“有人签了A牌手表的代言,却戴了自己私下里喜欢的B牌手表来走红毯,结果红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正是A牌。”
活动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又不得不硬撑了一晚上,就为了把当天的所有官摄视频都精剪校对一遍,彻底剪掉所有艺人不小心露出了B牌手表的画面。
杭帆当然不想做这种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但要是不把这些镜头删除干净,艺人的经纪团队就坚决不让他们发布视频。
“搞得好像罗彻斯特酒业才是那个卖手表的一样。”杭帆哼哼道,“还有些艺人,参加完品牌的线下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油没涂好。经纪团队跟发疯似的,把每张图都严审过去,硬要我们修图的时候替她把指甲油补涂到完美。”
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但对于明星艺人和他们的经纪团队而言,他们总能有一千一万种感到不满意的方式。
临时“换”衣服,赛博“做”妆发。最后的最后,这些繁琐沉重的愚蠢活计,都压在了那些需要发布照片和运营社交媒体账户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可以直说吗?”
岳一宛淡淡评价,“这些活儿听起来都实在没什么价值。”
磨皮滤镜开到最大,把全脸的骨骼都液化到失真,就能让人真正地变成绝世美人吗?
把照片上的衣服从粉红色改成纯黑色,把敞开的裤链一点点涂抹拼合,就能彻底掩盖那一天发生的着装不当事故吗?
在照片与视频里进行的所谓“挽救”措施,比起亡羊补牢,倒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它是虚伪却脆弱的遮羞布,是赝品瓷瓶中盛着的一捧假花。
“啊,”也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岳一宛有些画蛇添足地试图找补回去:“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杭总监你……”
重重叹了口气,杭帆抓起手边的牛奶一饮而尽。
“它就是没有价值。”他说,“其实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觉得没有价值。”
昨晚的“斯芸酒庄”账号上,为了欣赏的黄璃现场演唱,最高有一百零七万人同时在线。
但最后真正关注了“斯芸酒庄”这个账号的,只有三万多人,远不及在线人数的零头。
然而在这三万多人里,又有多少人只是想要看明星与英俊酿酒师的照片而来的?
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看见斯芸酒庄与它的葡萄园,以及投注了无数劳动者心血的葡萄酒呢?
“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和做自由职业者,是……是天差地别的体验。”
刚醒来的大脑还来不及给杭帆的嘴设限。
一些过于真心的剖白,就这样毫不掩饰地从杭总监的唇齿边滚落出来。
“给小品牌做新媒体运营,会让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是我,和我的工作,让他们的品牌与努力终于被人所‘看见’。我会觉得他们卖出的每一件产品,都是那些灵机一动的创意的回馈,也有我在互联网上卖力吆喝的一份功劳。”
“但罗彻斯特不一样。罗彻斯特是一种庞然大物,我的判断、感受和建议都对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只靠着金钱滚动的惯性来向前奔跑。”
很偶尔的时候,在看到购物节的销售数据报告的时候,杭帆也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确实做得不错。
但更多的时候,面对着奢侈品牌与当红艺人粉丝动制造出的、动辄破亿上千万的惊人互联网数据,他反而生出强烈的空虚与茫然来。
“——我不觉得罗彻斯特真的需要我。”
恶狠狠地,杭帆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回车。
“没有创意的车轱辘话文案,空洞单薄的‘美图’照片,这份工由换谁来做,可能效果也都差不太多。而有谢咏做代言,卖的到底是起泡酒还是废纸篓,恐怕也都照样会有那么多人买单。”
从电脑上抬起眼,杭帆的端正面庞上尽是自嘲之色。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似乎还没能彻底地从睡梦中醒转,但却又好像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你听过那个葱上雕花的笑话吗,岳一宛?”
北宋年间,有个男人买了位侍妾进门。他听人说,这位侍妾曾在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府上做婢女,专司在厨房里做大葱包子。
此人遂对自家侍妾请求,也想一尝太师府上的大葱包子的味道。
然侍妾却道,奴不会做包子,因奴在太师府上,只是个为包子里的葱做雕花的。
每当杭帆尽心尽力地处理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实质却只是绞尽脑汁地周旋在“海报上的字体要不要描个边”“我家艺人在图上的占比要比别人更大”一类的鸡毛蒜皮之事的时候。
“我都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专门来给葱雕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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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一边捏着鼻子翻看企业微信上的愚蠢对话,一边痛苦敲打木鱼:这些赛博大葱真的有必要雕花吗?这到底雕到哪天是个头啊?你还不如放我去做一只完整的包子!
Harris(和罗彻斯特酒业):不不不,我们只需要你给葱雕花就行,我们有一整个部门来做包子,你不要自说自话地自己就做上包子了!你懂什么做包子,做包子这件事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重大的决策!首先,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面粉吗?你为什么买这个面粉而不是那个面粉,就算他们价格品质都一样,你怎么证明这个面粉就是更好更优秀的面粉?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公司讨论一下吗?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个面粉会长期供应下去,你有针对这个面粉的品牌进行跟踪调研吗?万一这个面粉一年后停止生产了怎么办?你看,你连面粉都不会买,所以你根本不会做包子,你赶紧专心给葱雕花!
第79章 你存在于此的意义
话音刚落,杭帆又猛一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眼见着未读消息的红点又开始爆炸增殖,小杭总监再度埋首于电脑之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现在抱怨也已经迟了。”
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是岳一宛正用不锈钢器皿给柠檬榨汁的动静。
“虽然我认为有些‘工作项目’明显缺乏价值,”酿酒师再度开口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觉得杭总监你的工作全然没有意义。”
岳一宛说:“虽说,换做其他人来做,未必就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但因为你想用‘更好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结果……这份善意的初衷,不就是你在这里最重要的意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突如其来地得到了岳一宛的夸赞,杭帆的脸上蓦然烧成一片。
——但其实我并没有你描述的那样高尚。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自说自话地插嘴道。
能够在这个厮杀激烈的行业中走到今天,“杭总监”所依靠的,当然不是一口不近尘俗的仙气儿。
在越来越急功近利的品牌与资本面前,“更好的方式”远不如“更快更迅速的方式”讨人喜欢——在眼下这个略显悲观的经济环境中,他杭帆之所以还能有一份工作可干,显然也是有几分因时制宜的乖巧在身上的。
如果没有你那份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理想所撼动……他想,多年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自然动力法’吗?”
倚在料理台边,岳一宛单手抱臂,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一个最典型的‘更好的方法’。”
在不从事农业耕作的都市居民们看来,“环境保护”实在是一个遥远到近乎于虚伪的词汇。
——化学肥料是技术进步的表现!农药是用人力战胜自然的手段!
没有亲自耕种过土地的人,总是怀抱着这样朴素而单纯的可爱愿景。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却比任何实验室中的模拟都要更加复杂得多。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有机合成农药开始广泛地进入农户们的视野——哦,这东西可能确实和社交媒体有点相似——在刚刚面世的时候,它就像是当年的Facebook一样受到追捧,几乎被当做是能够战胜虫病灾害并保佑作物丰产的农业之神。”
考虑到Facebook如今烂到发臭的名声,岳一宛此言俨然是个双重地狱笑话。
“杀虫神药DDT的发明者,甚至因为这一伟大创举而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可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人们就发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对劲。”
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