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
对于酿酒师而言,这些不曾写在课本里的小事,却是工作中最重要的基础技能。
有时候,它们甚至关于生命安全。
“这些都是Giann教我的。”岳一宛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当操作可能会让你没命。」
对着众人做演示的Gianni,难得用上了极为严肃的口吻:「而我不想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胡乱操作高温蒸汽枪而丢了小命,好吗?」
这已经是Gianni亲身演示操作流程的第三遍了,十七岁的岳一宛只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啰嗦。
实践出真知,他心想,让我亲自尝试一次,这不强过看你动手做一百遍?
「Ivan。」Gianni笑眯眯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再过来单独看我做一遍。」
岳一宛立刻耷拉下了眉梢嘴角,「我已经看会了。」他大声抗议道,有种似乎被人小瞧了的不爽:「我看一遍就会!」
哼哼一声冷笑,老酿酒师道:「就你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容易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这玩意有150摄氏度,」Gianni他的小实习生拎到了角落里,「但凡被它狠狠烫过一次,我保证,你的心理阴影会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橡木桶与葡萄。」
而年轻人总是对忠告不以为然。
「我还没有蠢到会用高温蒸汽枪烫到自己的地步。」
对自己的动手操作能力,岳一宛显然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Gianni只是呵呵地笑,「那你大半夜地开着叉车撞墙又怎么讲?」他问自己的实习生道,「难道你就是那种有着奇怪癖好的天才吗,Ivan?是因为喜欢开车撞墙的刺激感,所以才把叉车漂移进了走廊死角的,是吗?」
十七岁的小朋友,正是青春期里最要面子的时候。听了这话,差点嗷一声气厥过去。
“他是很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酿酒师之一。”
岳一宛道:“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他在斯芸酒庄的后继者,Gianni Darlan的评价对我非常重要。这届WWWA,他的名字也曾经列入在评委名单上。”
手上的工作没有丝毫停顿,酿酒师的声音却突兀地中断了。
——即便是拼尽全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这份诀别的痛楚,仍旧在横亘年轻的首席酿酒师面前。
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杭帆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
在庞大到几如泰山崩倒的悲悼面前,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又无力。杭帆只能这样笨拙地传递出自己的安慰。
顺着岳一宛的鬓边与发梢,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磅礴地滚落。那头微卷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难得让酿酒师显出了几分的狼狈样貌。
但岳一宛根本顾不上这些。
“除了‘兰陵琥珀’,我也想知道,对于最近几个年份的‘斯芸’,对于我做出这些不同调整,他都有什么看法。这对我,对斯芸酒庄,都很重要。”
潦草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从胸腔深处,酿酒师压出一声带着浊音的叹息。
“但谁能想到呢……到最后,我和‘斯芸’,竟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杭帆想起Antonio传来的前线速报。
在本届送参的一万八千多瓶葡萄酒中,最终得到金奖评定的六支红葡萄酒款,均获得95分及以上的评价。
而力压群雄摘获“大金奖”的那支酒,得到了全场最高评价的98分。
本次参赛年份的“斯芸”和“兰陵琥珀”,双双以97分的成绩惜败阵前。
“我听Antonio说过。”
杭帆低声道,“97分,在参赛葡萄酒里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分数了。如果是Gianni在评委席里,就算没有‘大金奖’与‘地区最佳’,他也同样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平淡地,岳一宛笑了笑。
“这确实很像是Gianni本人会说的话。”
收好高温蒸汽枪,酿酒师将面前这些等待晾干的橡木桶们挨个检视一遍,又重新拿起水枪,将车间的地面最后冲洗干净。
“没有拿到想要的奖项,我确实会感到失望。”
关上发酵车间的门,岳一宛拉上杭帆,往生活区域走去:“但也没有Antonio说得那么夸张!五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什么的……他当我是什么人?考砸了的小学生吗?”
这故作忿然的语气,总算让岳一宛又稍稍回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邪恶大魔王架势。
杭帆不由轻笑,“原来你都听见了?但这就是很符合我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嘛……”
“Antonio发个语音消息,嚎得像是在给我哭丧一样,要不听见也很难。”
换了身衣服出来,岳大师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必须得承认,98分的那支‘大金奖’真的非常厉害——但‘地区最佳’不选兰陵琥珀,反而选了更时髦的那支酒?呵!一群没品东西!”
大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杭总监说你这已经都快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地步了。
“作为酿酒师,我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大赛的得分。”
岳一宛撇了撇嘴,“但总不能就卡在这个坎儿过不去了吧?毕竟,葡萄酒的风味优劣,永远都是主观喜好问题,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给分高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当下流行趋势的影响。
但对于一瓶优质的葡萄酒而言,它可能还要在瓶中静静地等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是十五年,才会迎来最圆融美妙的巅峰,和最能够欣赏它的人。
“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打开了一瓶自己十五年前的酒,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十五年之后,岳一宛道,他肯定早就忘了这次比赛的具体分数。而WWWA这个赛事本身,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继续存在。
但葡萄酒会留下来。
超越遗憾,跨过时间,在十五年乃至二十后的一天,它会从沉睡的瓶中蓦然醒来。
“到了那时候,‘金奖’、‘大金奖’、‘地区最佳’,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年轻时的作品里依然有可圈可点的,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部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比赛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暂时结果,岳一宛说,来自像Gianni这样的,已经经历过时间考验的酿酒师的评价,才有着更加举足轻重的意义。
夏季傍晚的葡萄田,藤上挂着成串成串的浅绿色花穗。
微风拂过,它们摇头晃脑地摆动起来,如同无数只静谧的风铃在齐声群唱。
“Gianni卸任首席酿酒师的职务之后,由我接手,继续酿造新一年份的‘斯芸’。”
第一支由岳一宛主导酿造的“斯芸”面世之后,业内人常说,这是一支完美继承了Gianni Darlan风格的酒,简直就像是Gianni Darlan本人从未离开过斯芸酒庄似的。
对于这个评价,岳一宛的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Gianni的学生,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程度的褒奖。但作为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别人说你的酒像是你老师做的……”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