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言不栩,小声道:“阿木哥哥?”
第169章 远行(上)
言不栩本来在冷声质问那叫伽罗的盲眼少女,结果封鸢冷不防跟着叫了这么一声,言不栩倏然面上一凝,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似的回过头去看他,神情仿佛在困惑,又仿佛是怔愣,只是这些情绪如残风般扫过,最后他的眼底只余下幽微的晦暗,像是夜里水面上浮动碎光。
这让封鸢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不该开口,但是下一秒言不栩却已经回过头去,继续询问少女和阿伊格有关的事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情绪变化是封鸢的错觉。
“阿伊格被谁带走了,毒蝎帮的人?”
“对,阿伊格之前好像得罪过他们,他们在集市遇到了,就把阿伊格带走了。”少女急切地道,她的声音有嘶哑,不知道是嗓子受过伤还是本来声音就是如此,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低沉阴鸷。
“阿伊格被毒蝎帮的人带走,你是怎么知道的?”言不栩冷淡地道,“而且,你不在营地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伽罗嘴唇翕动,半晌才嚅嗫道,“阿木哥哥,我——”
“我不是你哥哥,”言不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而平和,如同荒漠寂静的夜晚一般,“你也没必要这么叫我,”
他略微一停顿,说道:“你偷偷跟踪阿伊格跑出来的?”
伽罗一时没有回答,她布满了血丝眼眸微微颤动,茫然而执拗的盯着虚空处,而言不栩也不曾再问下去,两人就这么僵硬的对峙了一分钟之久,伽罗率先败下阵来,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句:“是。”
“为什么要跟着他偷跑出来。”言不栩问。
“我听我爸爸说最近外面很乱,营地搬迁的事情都提前了,也不让其他人出来,”伽罗小声地道,“但是阿伊格不听我的,我想让他回去。”
“就因为这个?”言不栩淡淡道。
他的目光落在伽罗的脸颊上,伽罗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够感觉到被他注视着,于是不自然的偏过头去,牙齿扣住下唇。
“阿伊格知道吗?”
伽罗摇了摇头。
“这两个毒蝎帮的人怎么回事?”言不栩移开了目光,望向一旁的越野车,“我不信你没有一点办法摆脱他们。”
伽罗是觉醒者,她一个盲眼之人能一路跟踪着阿伊格来到这里还没有被阿伊格发现,足以说明她多少有些本事,而这两个毒蝎帮的成员纵然再凶横也不过是普通人,最简单的秘术就可以出其不意将两人放倒,可是伽罗却并没有这么做,大概是打了其他的主意。
“我记得他们,就是那个开车的人带走了阿伊格,”伽罗细长的眉紧皱着,“我想去救他。”
“你救他?”言不栩嗤笑。
伽罗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急切地道:“我知道他是来找你的,如果你没有等到他,一定会来集市,我才撺掇毒蝎帮那两个人来这里……”
言不栩没有答话,这让伽罗有些底气不足,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如同喃般:“想来碰碰运气。”
言不栩依旧没有应声,封鸢却仔细打量了这女孩子几眼,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虽然眼盲却心思灵敏,不过她这样贸然的偷跑出来还是太危险了,纵然是觉醒者,但是封鸢刚才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她的灵性力量竟然完全枯竭了。
而且似乎受损不小,处于一种失控的散逸状态,刚才进集市时封鸢忽然感知到的那一刹那就是正在缓慢恢复的灵性又散逸出去,无法聚拢在她精神体之内的征兆,再这么下去,她的精神体恐怕也要因为灵性枯槁而虚化了。
也不知道她都干什么了,竟然会将自己搞成这样子……
封鸢很想顺手把她的精神体加固一下,但是碍于言不栩还在场,而且以言不栩的感知敏锐程度,应该也能察觉的到。
“你还知道些什么?”言不栩继续问。
“他们,他们好像把阿伊格关在了什么地牢,”伽罗磕磕巴巴地道,“但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还打听到,毒蝎帮的大本营不在这个集市,但是我猜,应该离这里不远,不然他们的人在这里守卫,不太好换班,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好支援,他们用来关阿伊格的地牢,很有可能,就在那个营地里。”
言不栩“嗯”了一声,忽然对封鸢道:“我们走吧。”
“啊?”封鸢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忽然有旋转的、黑暗与明亮交织的光影闪过,言不栩竟然直接拉着他和伽罗传送了?!
“你要传送好歹提前说一声……”封鸢嘀咕道。
他站定身形,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满是仪表机器的房间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调查员回头,惊异道:“你们不是早上就走了吗?”
“南调查官不在?”言不栩问。
“对,她出去巡查了,”调查员看了一眼手表,道,“不过应该快回来了,我带你们去接待室等一会儿?”
“不用麻烦,我们就在外面等就行。”
伽罗低微的声音问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你暂时呆在这,”言不栩冷淡地道,“等我找到阿伊格,会让他来接你回去。”
“不!”伽罗断然拒绝,“我不回去,我也不要待在这,我要去找阿伊格!”
言不栩不理会她,她急切地伸出手去在空中摸索,迈出去的步子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猝不及防身体便往前倾倒而去,封鸢连忙一把策划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
伽罗满面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不罢休的又要开口,封鸢忽然道:“你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伽罗这才察觉原来刚才扶她的不是言不栩,愣了一下,才道:“谢,谢谢,你是阿木哥哥的朋友吗?”
“嗯,我是他的朋友。”封鸢道,“你留在这休息,我们会帮你把阿伊格找回来的。”
“我没事,”伽罗连连摇头,“我真的没事,我可以帮你们——”
“别添乱了。”言不栩打断了她的话,“再这样就把你送回营地去。”
“我不要,我不回去,我真的可以帮你们,”伽罗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我就只有阿伊格这一个亲人了,阿木哥哥,我求你了,让我去见他吧……”
“你在胡说什么?”
伽罗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嘴唇紧抿,一个劲的摇头:“求求你了阿木哥哥,带我去找我哥吧……”
“伽罗,”言不栩沉声道,“听话。”
他皱眉:“就算你和多诺再不亲,他也是你爷爷,难道就不算是你的亲人了吗?”
“可是爷爷,”伽罗抬起头,她空洞的眼珠仿佛只是镶嵌在眼眶里的装饰物,没有丝毫生机和神采,“爷爷马上就要走了……”
第170章 远行(中)
“什么意思?”言不栩语气微凝,“我上星期才回去过营地,多诺看上去还很健康,他的身体出问题了?”
伽罗摇了摇头,好像并不打算解释什么的样子。
而就在这时,走廊口传来南音的询问声:“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诶?这个姑娘是谁。”
“在路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言不栩道,“她受了伤,我不好直接送她回去。”
“受伤?”
南音诧异地看了伽罗一眼,似乎并未从她身上看出有伤势的样子,不过下一秒她却瞳孔微缩,刚要开口,伽罗抓着言不栩的袖子哭声道:“不要把我留在这,我——”
她未说完的话语倏地戛然而止,瘦长的身形如一条坠落的丝带般软了下去,言不栩一把将她捞住,她的脖颈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歪在肩膀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中隐隐泛出一抹青气。
“她……”南音见言不栩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神情,瞬间了然道,“是你把她弄晕的?”
言不栩淡淡“嗯”了声,南音的目光再次落在伽罗霜白的脸颊上,皱眉道:“她是觉醒者?而且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灵性枯竭的厉害,再耽误下去要有性命危险了。”
“你们这有没有急救的精神医师?”言不栩问,“如果没有的话,我只能先把她送回中心城了。”
“有,”南音干脆地道,“把她给我吧。”
她说着伸手过来,直接将少女打横抱起,转身要走之际,南音嘀咕道:“看着挺高的,怎么这么轻。”
南音抱着少女匆匆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言不栩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并未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过了半晌,他忽然回过头,对封鸢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她是怎么回事。”
封鸢“呃”了一下,道:“打听别人的的私事不太好吧,而且,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会主动讲。”言不栩接上他的话,随后笑了笑,这笑容一闪便隐去了,沉寂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是森林深处久无人问的冷湖上,划过了一道轻微的风。
“也不是,”封鸢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我是想问来着,但现在好像不是时候,毕竟你……”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其实言不栩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倘和他认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他根本不会刻意去收敛自己的情绪,亦或者是不屑于掩藏、懒得去收敛……不管是什么原因,封鸢觉得,自己大概能看出来一些他高兴或者不高兴。
“我怎么样?”言不栩反问。
封鸢走到他身旁,说悄悄话一般的小声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见到伽罗,我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言不栩顿了一下,才道:“很明显?”
封鸢点头,心说这还不明显,言不栩对待他和伽罗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我确实不太想看到她,”言不栩叹了一声,“但也没有抗拒到,见了她就走开的地步。”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救她了。”封鸢略一沉吟,道,“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言不栩“嗯”了声,和他一起往刚才南音去往的方向走去。
观测站并不大,拐过走廊便已经看到了医疗室的标志,不过此时门扉紧闭,也不见南音的声音,封鸢上前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护士模样的女生,封鸢问:“南音调查官刚才带来的那个姑娘——”
“正在进行秘术治疗,南调查官在辅助,你们暂时还不能进去,在门口等一会吧。”护士说道。
封鸢只好点头应了声“好”,护士便将医疗室的门又关上了。
“看来应该问题不大。”封鸢对言不栩道。
言不栩微微颔首,封鸢若有所思地道:“灵性枯竭,会很难治疗吗?”
“不难,”言不栩回答,“但只有精神医师或者意识分析师才能做到,一般的觉醒者,比如我,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恢复别人枯竭的灵性。”
“不知道怎么恢复别人的灵性,但是你自己的可以?”
“嗯。”
“可是她刚才的灵性已经紊乱得不成样子了,有意识坠落的风险。”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暂时先封闭自己的灵性力量,然后再想别的办法。”言不栩略微一停顿,又道,“不过这么做也很危险,因为一个控制不好,也会意识坠落。”
封鸢“啧”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蓦然想起了他和言不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连CPU这么神话生物都无法知识他的本质,他不确定当时言不栩到底有没有看到,又或者只是他的灵性波动影响,但当时他反应速度极快的切断了自己的感官和灵性,事后也只是旧伤复发,除此之外依旧活蹦乱跳的。
这家伙,真的是个人类?
封鸢不动声色地打量言不栩,意图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特殊来,结果还没看出什么,言不栩就已经察觉了他的注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封鸢悠悠道,“就是看看你还有没有不高兴。”
言不栩似乎要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一般,也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是一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他幽黑的瞳孔仿佛正在放大的黑洞,要将封鸢整个人摄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