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格:“说明他们都是聋子?”
言不栩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说明他们没办法发现我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我用了秘术隔离。”
阿伊格骂骂咧咧地道:“我又不知道还有这种秘术……”
言不栩没理会他,阿伊格继续道:“那你不早说,害得我在这憋了半天。”
封鸢好奇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啊,”阿伊格点头,他看了言不栩一眼,啧啧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眼这么小,人家不就是没带你传送,难道你自己不会吗?”
言不栩一手再次按在他后脑勺上,平和地道:“要是不想待在这的话可以下去。”
阿伊格顿时不吱声了。
卡车混沌的前车灯穿透夜幕,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车子进入了一片山谷之中,来荒漠这两次,封鸢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平原丘陵之外的地形,这里盘踞得山峰漆黑深沉,寸草不生,形状却突兀而诡异,就仿佛是有巨斧将山岳削砍成不规则的块垒,再将它们胡乱的堆叠在一起,于是山簇犹如坟墓,峭壁形似墓碑,而车子在两道倾斜的三角形夹角谷屿中缓缓前行,仿佛在穿越某种巨兽的肠道。
“原来荒漠有山峰?”封鸢有点诧异地道。
“有,越靠近迷雾深渊的边缘,地形就越奇怪,而且我觉得这种地方很危险,”阿伊格抬头望了一眼那交错的峭壁,“总觉得它好像要垮塌下来似的。”
“迷雾深渊,荒漠的尽头?”封鸢问。
“从荒漠的西侧绕行过去可以到极地,但是其他几个方向的深处,没人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传说荒漠的尽头被大雾所包裹,那里也是世界的尽头,但是没有人真正去过,或者说,去过的人没有能活着回来的,哪怕是最凶狠暴戾、走投无路的盗匪,宁愿死也不愿意去是那里。”
阿伊格熟练地说着在荒漠人中广为流传的传说,最后道:“虽然荒漠上的人不少,但是所能让人生活的区域其实上并不多,所以每年各个族群之间才会因为地盘和矿石资源争斗不停。”
封鸢低声问言不栩:“学院和第二白昼有人研究过荒漠的尽头吗?”
“有,”言不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神秘事务局还派过探索小队,但是结果似乎并不是很理想,我对这方面知道的并不多,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们回去了我可以帮你找找相关的资料。”
“好啊。”封鸢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屿中的路程险峭,卡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阿伊格刚要开口,卡车的窗户忽然落下,有人探出头来望了一眼车子后方,道:“再慢点,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听到这声音,阿伊格原本半蹲下的身形忽然微微躬起,朝着车侧方看了过去。
那人的头缩回去了,阿伊格低声道:“这是陈束,我认识他,安河部族的人。”
“安河……”言不栩略一思忖,道,“我记得我们上次回去的时候,他们似乎要与安河部族合群?”
“是,现在已经合完了。”阿伊格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车子又慢腾腾地往前挪移了一段距离,终于走出了山峪,三人无声从车顶跳了下来,那卡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平缓的空地之前。
夜幕漆黑,卡车车灯迸射出去两道昏黄光柱像是残雪般溶解在黑暗里,司机从驾驶室下来,绕到车厢背后打开了车厢门,那里面传出一阵切切的私语声,不像是说话时候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反倒像是中气不足,虚弱无比。
夜晚不影响封鸢视物,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卡车司机两人搀扶了四、五个身形或佝偻或强行挺直的老人下来,刚才那个叫陈束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道:“上次过来时给他们穿过信了,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不用进去。”
他说着,远方的夜幕上逐渐飘摇起了几粒萤火般光亮。
那光亮逐渐靠近了,却是三盏风灯,提着风灯的人靠过来,声音模糊的咕哝道:“这么晚还送人过来……”
原本和封鸢一样站在不远处的阿伊格和言不栩听到这苍老的声音竟然同时望了过去,阿伊格更是迈步往前,姿态焦急,似乎要直接过去,却被言不栩一把扯住,阿伊格回头瞪着他,目光比夜色还要阴沉:“我没听错吧?那是我爷爷的声音——老头子怎么会在这?!”
陈束将那几位老人送到来人跟前,道:“时间不够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你们人够吗?他们的行李不少。”
一盏风灯被人提起来,照亮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黧黑苍老面孔,正是阿伊格的爷爷老多诺。多诺声音沙哑地道:“你们有什么急事,难道连帮忙搬个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吗?”
陈束不耐烦地道:“大部队已近过了坎朵儿岭,我们再不走怕是就追不上了。”
“走吧走吧,”多诺挥了挥手,嘀咕地道,“赶紧走。”
言不栩看向阿伊格:“不是说先迁那几个大部族,小部族的迁徙也已经开始了?”
“我怎么知道!”阿伊格焦躁地回了一句,目光依旧追寻着多诺手里的风灯,“狗日的罗群,竟然敢把我爷爷送到这里来,我要杀了他!”
“坎朵儿岭……”言不栩目光微沉,低声道,“西边。”
“你放开我!”阿伊格挣扎。
封鸢挑眉道:“西边?他们不会真的要迁去极地吧。”
“不知道。”
言不栩摇了摇头,放开了抓着阿伊格的手,阿伊格“噔噔噔”跑出去几步才蓦然意识到现在除了言不栩和封鸢之外没人能看到他在哪,也没人能听到他说话,遂又折了回来:“给我解开。”
言不栩尚未回答,封鸢看着登上卡车陈束和另一个司机,摸了摸下巴,道:“他们应该知道迁徙的终点是不是极地。”
言不栩和阿伊格还没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然后刚踩上车门脚蹬的陈束和另外一个司机就像被抛飞的麻袋一般,“咻”的一下被无形的力量扔了出去,随后重重落在地上,两个人都被砸得晕头转向,不得动弹。
原本正在搬东西的几位老人闻声也跟着看了过来。
封鸢走过去,身上的隐匿秘术尚未解除,便蹲下身对摔得七荤八素的陈束问道:“你们要迁徙去哪儿?”
陈束望着面前全然空无一物的夜空,呆愣半晌,可是耳畔却再次响起了询问的声音:“你们是要迁徙去极地吗?”
陈束终于反应了过来,如惊弓之鸟般从地上弹射而起,惊声大叫:“有幽灵!!!”
第184章 地尽头(中)
幽灵。
一种存在于传说与怪谈之中的诡异存在,它们的出现往往与邪恶、恐怖等名词相伴,尽管巨人族群的风俗并不会对普通人隐瞒超凡力量,但普通人对于神秘依旧缺乏更深沉层的了解,幽灵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不可接触的未知,而未知则等同于恐惧。
陈束手脚并用地爬向远处,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制住了一般,不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往前挪动半步,而那个凭空出现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打算迁徙到极地吗?”
见陈束依旧一副呆愣模样,封鸢只好又补了一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陈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汇合的地点是799路标附近的木偶村!别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封鸢戳了戳另外一个司机的肩膀,表示自己已经更换了询问目标,那司机被吓得尖叫一声,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我也,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听我们族长说,只是,是,暂时迁居到那边,后面怎么安排,还,不知道。”
暂时?是暂时迁徙到他们刚才说的那个木偶村,等到了某个时间点再一起迁到别的地方,还是继续回到荒漠?
封鸢又问:“关于这次迁徙,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两人支支吾吾半晌,东平西凑,并未再说出什么有用信息,封鸢再度一挥手,两人像是倒栽葱般横着插进了敞开的卡车车门里,他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人先是一懵,随即狂喜,如蒙大赦般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甚至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就已经踩下油门,转动了方向盘。
卡车绝尘而去,阿伊格戳了一下一直在旁边看着,未做阻拦也没有开口的言不栩,道:“哥,你这个朋友,一直都这样吗?”
他目瞪口呆地感叹:“我看他平时脾气挺好的啊,怪和善的。”
言不栩点头:“他是脾气挺好的。”
但前提是他有耐心的时候,言不栩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任谁见过封鸢在无限游戏副本里的德行,恐怕都不会觉得他和“和善”沾边。
“发生了什么……”
那边没有走远的几个老人提着风灯低语,他们只看见陈束和另外一个司机尖叫着飞了出去,对着空气大喊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急忙的开车离开,其中一个老太太咕哝道:“该不会是中邪了?”
“别胡说,”多诺呵斥了一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夜里出来都不太安全,我们先回去。”
他们说着,拎着灯盏匆匆走远了。
阿伊格伸出手去,似乎想阻拦一二,但是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知道不管此时是否将多诺一行人拦下都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因为多诺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找这些老人询问遗迹相关,所以迟早会再见到多诺。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伊格神情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明明不用来……”
“等明天早上见到他,问问不就知道了?”言不栩淡淡道。
“明天早上?那我们现在干什么,”阿伊格疑惑道,“在这干等天亮?”
“不,我们跟过去看看刚才那两个人会去什么地方。”封鸢笑道。他刚才已经感知到言不栩在那两个司机身上留了灵性标记,追踪过去,大概率就能找到巨人部族迁徙的大部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收集到一些关键信息。
“那我们怎么回来?”阿伊格问。
“传送。”言不栩言简意赅地道,他抬起手指轻微一弹,一道金色如火焰般的灵性从他指尖蔓延出来,随后没入身侧的山壁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阿伊格好奇地感叹,“真神奇啊。”
“短时间内灵性标记不会消除,当然,这也是在附近的空间稳定的情况下。”言不栩这句话是对封鸢说的,他接着道,“接下来的传送都由我来,荒漠的空间不稳定,长距离传送容易出问题。”
封鸢点头应了声“好”,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灵性标记原来是有一定时效性的,而且似乎很容易受到外在因素的影响……当然,他的标记不会受到这方面的限制,数个月前他悄悄放在蔚司蔻身上的标记现在依旧能清晰感知到。
不过言不栩对他刚才擅自传送好像并没有多惊讶,也是……那只是短短的不到十米的距离,而且他接触神秘学领域的时间已经不算短,赫里和梁鉴秋又都坦言过他拥有“特殊”能力的前提之下,他如果还是一点秘术都不使用,才显得更奇怪,好像有鬼。
“对了,”封鸢看向阿伊格,“木偶村是什么地方?”
“是荒漠去往极地的出发点。”阿伊格说道,“也是荒漠西边的最后一个路标。”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呢喃般地道:“他们好像,真的打算去极地。”
“从这里出发到坎朵儿岭要多久?”言不栩问。
“不用多久,开车快的话,天不亮就能到。”
五个小时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封鸢“恐吓”了一波,陈束和另一司机的车开得飞快,只用了平时大半的时间就追上了临近坎朵儿岭的安河部族,他们的车队在黑暗的平原之上犹如一条长龙般盘旋,往前推进着。
“他们似乎很着急。”封鸢站在陈束的车顶上往前张望,迷雾一般夜色被凌乱的车灯搅动,“连夜赶路、送人,他们在着急什么?”
“确实,”阿伊格皱眉道,“晚上赶路很危险,很容易被越境者袭击,而且如果遇到风沙,会比白天更可怕。”
“你认识罗群的车吗?”言不栩问他,“妮兰应该知道点什么。”
“认识,你不会又要直接去问她吧?”阿伊格说着就要跳下车去,陈束的卡车却忽然转弯,脱离原本的队伍位置,开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两人的对话声传了出来:
“我们刚才,不会真的中邪了吧?毕竟信山可是坟墓,又已经到了荒漠上深处,越靠近迷雾深渊越邪门。”
“中邪……”已经恢复冷静的陈束嗤笑一声,“哪个幽灵会问我们迁徙的事情,而且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唉,”另一个司机叹了一声,嘀咕道,“但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最好还是去找神师做一下驱邪,真是……妮兰神师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归天了……”
归天是巨人族对死亡的说法,因为他们相信神明的神国位于天穹之上,女神会于神国之中俯瞰大地,而人死亡之后魂灵会回归女神的怀抱。
“妮兰死了?”言不栩略有惊讶地道。
而阿伊格似乎比他还要惊讶:“不应该啊,我前几天走的时候妮兰还活着,我还见到罗布了……我过去看看。”
他说着从车上跳了下去,快步往车队行进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车队说短也不短,说长却又称不上,两个小部族合在一起,大小的车子拢共五、六十辆,而阿伊格又清楚的知道原本的组长罗群所开的是一辆白色轻卡车,后面拖着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房车,不论是颜色还是车型在车队中都算的上显眼,可是阿伊格从头跑到尾,又从尾跑到头,竟然都没有找到这辆车。
他不得不跑了回去,气喘吁吁地对言不栩和封鸢摆了摆手,道:“没有,没看到罗群的车,他们不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