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跨到了窗户边,检查了一遍窗外防盗栏杆和窗帘便抬手将窗户关上,回过头若无其事道:“这里能看到我们来的街道,一会注意一点,看还会不会有别的怪物出现。”
“好。”言不栩一口答应。
这房间除了那盏吓人的粉色灯之外没有别的照明,于是他们只能开着走廊灯,光线昏暗,言不栩看了一眼封鸢,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殊的表情。
所以他刚才到底……算了,言不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吧。
“你去睡觉吧。”他将封鸢的双肩包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我盯着外面,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的。”
封鸢点了下头,合衣躺在了床上。
好在这屋子虽然久无人打扫,但床铺应该是刚才他们订了房间之后那姑娘才铺的,并没有什么脏污,只是颇为陈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封鸢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尽管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但只要他想睡觉就可以睡着,况且言不栩还在他旁边“放哨”,实在不需要担心什么安全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似乎有谁在叫他……这种“呼唤”来自于他的意识深处,他立刻清醒过来,也马上明白这声音来自于他和CPU的意识连接。
“有事?”封鸢问。
CPU“呃”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梁老师……他找您有事。”
封鸢的灵感感应到非常遥远的远方,他留在梁鉴秋精神世界里的标记如同一盏灯火那样微微闪烁,他加深了两者之间的联系,问道:“梁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梁鉴秋还是不习惯这种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又或者可能是离得太远信号不太好,两秒钟后他的“表达”才传递过了过来:“我一直在寻找《沉睡乡》那座古堡里一些雕刻图纹的源头,我有一些猜测……”
听了梁鉴秋的阐述,封鸢很是惊讶地道:“《沉睡乡》那座城堡和德莱尼城邦有关?”
“是的,我拿着您之前拓印的图纹去找了卡林切教授,他认得其中一个花纹,他说那是德莱尼城执政官骑士卫队的标志,而花纹在城堡中的位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地下一层,一间仓库架子上的士兵双手剑剑柄上。”
封鸢记得那间仓库,就在他用来存放堕落使徒的简易“实验室”隔壁,而那把士兵长剑,他还试图用它来切堕落使徒……谁知道这玩意儿竟然八成是个真古董?!
“骑士卫队……”封鸢喃喃道,“也就是说,这座城堡很有可能是德莱尼城邦时代的‘遗物’?”
只是不知道是新德莱尼还是旧德莱尼,如果是旧德莱尼的遗址,那么《沉睡乡》中会不会埋葬兰诃人与时间之主的某些秘密?
难道这就是真理之神让他去游戏里探寻“答案”的用意?
“对了,您之前从荒漠的地下洞窟遗址中带回来的那段兰诃语文字,尤弥尔和卡林切教授都已经翻译完了。”
“这个是言不栩拆分的……我和他应该会去拜访一趟卡林切教授,就在最近。”封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
不等梁鉴秋开口,他继续道:“不过你可以先拿给赫里女士看看。”
“我已经给老师抄录了一份。”梁鉴秋沉默了一瞬,还是道,“您刚才是说了,‘不出意外’这句话吧?”
封鸢沉默的时间比他更久,随后语声含混地道:“路上遇到一点麻烦……”
他想起不久前遇到的怪物和旅店前台姑娘口中的“夜游者”,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可能不止“一点麻烦”。
梁鉴秋只得道:“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您知道我的意思,毕竟有些事情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我知道,我知道。”封鸢答应着,“我会再找你或者赫里的。”
“好的……”
“下次如果还有事,不用专门找CPU转达,”封鸢道,“我在你的精神体上留了标记,你可以自己建立连接后叫我,或者给我打电话也行。”
但转念他就想起,底诺斯和荒漠一样没有信号,而且就算有信号,他的手机也常年静音,接听电话全靠缘分,所以还是直接用意识沟通比较方便些……
“不过,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情,不要大半夜找我……我也是要睡觉的。”
足足过去了两三秒钟,封鸢才“听”见梁鉴秋疑惑地道:“可是,现在不是才傍晚吗?”
封鸢蓦然睁开了眼睛。
小镇旅馆房间内光线昏暗,陈旧的天花板上结着霉斑,而窗外一片漆黑,俨然是深夜光景。
封鸢连忙坐了起来,伸手在旁边外衣口袋里去摸手机,可是他的手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不论他怎么按开机键都无动于衷,而他分明记得,从火车下来时,他的手机应该还有至少百分之八十的电。
“怎么了?”房间的昏暗处传来言不栩的声音,他站在窗户边,影子被微暗的灯光拉长。
“我睡了多久?”封鸢不动声色问。
“没多久,应该不到一个小时。”言不栩道。
在刚才出声提问的同时封鸢灵感就已经悄然蔓延了出去,可是他并没有感知到房间里有什么异常之处,也没有发现言不栩有任何反常……非得要说的话,他刚才忽然抓他的手那一下好像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封鸢下意识的,并未深究。
哪怕是睡着的状态,他对外界的感知其实也不会降低多少,在他的感知中,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应该确实是过去了一小时左右,言不栩的感觉没出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他和梁鉴秋所在的时间点为什么会不一致?
在灯塔照明的情况下,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时差这种自然现象,极地的时间轴和中心城的时间轴同步流动,那么……难道是底诺斯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一致?
“怎么了,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见封鸢半晌不回答,梁鉴秋有些警醒地问。
“梁老师,麻烦你帮我找一个名叫底诺斯的小镇的资料,历史上,它是否发生过什么入侵事件?”
第225章 交界地(中)
“底诺斯?”梁鉴秋重复了一遍小镇的名字。
封鸢感知到了他精神层面的疑问情绪,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梁鉴秋否认:“没有,完全没有听说过。”
“这里的时间流速可能有点问题,”封鸢直截了当地道,“要不是你刚才提醒,我都没有发现。”
梁鉴秋吃了一惊:“连您都——”
“是的。”封鸢说着不禁沉思起来,底诺斯到底为什么会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两个多小时前,他和言不栩进入这个小镇的时候除了怪物之外并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速有什么问题……这本身就很反常了,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言不栩,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听到封鸢的回答,梁鉴秋又问:“您在这个叫做底诺斯的小城?”
“是,”封鸢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声,“本来只是来转个车,没想到这么倒霉……”
沉默了一瞬,梁鉴秋含混地道:“这可能不是倒霉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存在某种神秘学上的关联,毕竟您刚从荒漠归来,放逐者所制造的那个梦境遗迹中,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一致。”
经验老道的调查员善于从看似没有关系的事件中寻找共性,毕竟神秘学有时候并无规律可言,任何一个细枝末节都有可能指向事物的真相。
“我从本地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传言,你在找资料的时候可以专门留意一下。”封鸢提醒道,“这里的人似乎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类似于梦游,而一旦梦游的人苏醒,他们梦中的怪物就会来到现实。”
梁鉴秋思忖道:“这听上去,像是一种民俗传说。”
“对,我也无法确定这是否真的……总之,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
虽然梁鉴秋次才结束了一天的加班,但是他现在正好身处真理与智慧学院,想要寻找一些入侵事件和神秘学资料非常便利,甚至还可以将这活儿“外包”出去,毕竟他在学院也有不少熟人。
“你不回去?”
从卡林切教授的研究室出来,尤弥尔见梁鉴秋并未直接传送,反而是朝着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禁好奇出声问了一句。
“我忽然想起一件没处理的工作,”梁鉴秋回答道,“正好可以去找特朗多教授问问。”
特朗多同样是一个精灵,主要研究方向是民俗学,也是当今最著名的民俗学家之一。
“找他?”尤弥尔诧异道,“你们有藏品涉及到了某地的民俗?”
“差不多吧,”梁鉴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听说过,一个叫底诺斯的小镇吗?”
他本以为尤弥尔会和自己一样面露茫然,不想他淡色的眉毛却微微一拧,神色肃然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梁鉴秋已经走出去的脚步又倒转方向,快步朝着尤弥尔走过去,“这地方是你们的‘监控区’?”
如果只是普通的入侵事件,相信以封鸢和言不栩的灵感,肯定不会毫无察觉,而如果这里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入侵事件或者诞生过什么超凡物品,他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可是他对底诺斯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却从尤弥尔口中听到了相关的答案,而尤弥尔是第二白昼的首席涉密学者之一,他对这个小镇严肃以待,不禁让梁鉴秋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和第二白昼的某些隐秘有关。
可是尤弥尔却摇了摇头,给出了否认的答案。
现实维度遍布“监测之眼”,这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器只能用来监测入侵物出现和变化时候的波段信号,并不会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如果是被“特殊关照”的地方,也就是刚才梁鉴秋口中的“监测区”,除了“监测之眼”,还会布置别的仪器,这其中包括普通人用来维护治安的摄像头。
“不是?”梁鉴秋惊讶道,“那你怎么会知道——”
尤弥尔低声道:“底诺斯,是一处‘交界地’。”
……
“我是从尤弥尔那里知道底诺斯的,”言不栩说道,“有一段时间艾兰沉迷出海钓鱼,我婶婶觉得新奇,也要跟着去,他们俩拿着地图规划路线,尤弥尔就专门提醒她和艾兰,不要去底诺斯,也不要靠近周边的水域。”
封鸢无语道:“不是,你叔叔都提醒你不要来,我买票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言不栩露出了无辜的神情,“而且,你确定我提醒过你之后,你不会更兴奋,非来不可?”
封鸢:“……”
不得不说,言不栩对他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那尤弥尔教授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能靠近这里?”他问言不栩。
“没有,”言不栩摇头,“当时我和艾兰都以为这里发生过入侵事件,毕竟我婶婶是个普通精灵,而艾兰也只是个三级觉醒者。”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底诺斯依旧怪诞横行……”封鸢喃喃道。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那里依旧雨雾迷蒙,黑沉无光,收回目光,他对言不栩道:“你觉得,楼下的那个姑娘,还是正常人吗?”
现实维度的普通人大多不知道神秘超凡的存在,但西昂与其他三个城市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是人类、精灵与极地巨人这些不同种族的混居地,就像荒漠越境者就都知道伯尔尼人和巨人部族里都有“神师”。所以这里的普通人类是否会因地域差异而对超凡事物有所了解,封鸢还真不敢肯定。
“不知道,”言不栩还是惯常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但在这个随时会出现怪物的小镇上生活,怎么看都和‘正常’不搭边了吧。”
封鸢坐在了窗户前的桌子旁,伸出手撑在膝盖上,嘀咕道:“有什么鬼啊怪的倒是早点出来啊,要是天亮了还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他的语气似乎很是遗憾。
言不栩好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看什么当地特产。”
“怪物幽灵怎么不算一种土特产了?”封鸢理直气壮地道。
他刚要再开口,忽然觉得头顶似乎投下来一片暗影,他抬起头,发现言不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朝窗外看去,从封鸢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镀着一层朦胧雾光,这线条从封鸢能看见的他的下半张脸,到脖颈、喉结,再到他只露出一点的锁骨,最后延伸入衣领之中。
蓦然,那喉结动了动,言不栩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有东西出来了。”
封鸢停顿了一秒钟,才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就站起身:“什么东——”
“砰”一声闷响。
封鸢只觉得自己的脑门应该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隐约还夹杂着谁吸气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言不栩还站在他背后,缓缓转过身,就见言不栩后退了一步,抬手揉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嘶”了一声,道:“你撞人还挺疼。”
“谁让你一声不响站我后面?”封鸢一边说着,快速往窗外暼了一眼,可是楼下的街道一片昏沉,雨流水泊反射着忽闪忽灭的路灯,一切如常的模样。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言不栩:“哪里有什么东西?”
言不栩走到他身旁,指了指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