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臂一侧竟然仿佛缺少了一块血肉,已经能够看到腕骨,而伤口处都染上了一层黑气,不断渗出化脓的血水,就好像有细密的黑色小虫在血肉里蠕动,令人毛骨悚然。
和阿鲁沙哥哥所受的伤一模一样……
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中午给阿鲁沙的哥哥用过的药,刚要上前,里尔却忽然道:“不要靠近他!”
“嗯?”
里尔低声道:“将药瓶扔过去就行。”
封鸢只好将药瓶扔在了康宁腿上,康宁用未受伤的那只手颤抖着掰开了蜡封,将药粉倒在了伤口上,突来的痛楚让他抑制不住的“嘶”了一声,身体紧绷,面颊肌肉抽动。
但是很快,药粉渗透进了坑坑洼洼的伤口中,血水被止住了,伤口也不再扩大,可是封鸢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个叫康宁的猎人必死无疑,只是早死或者晚死的问题。
不明真相的里尔和其他小队成员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笑容,七嘴八舌地对封鸢表示了谢意。
“你还记得,他是在哪里受伤的吗?”封鸢将药瓶放回了口袋里。
里尔回忆了一下,道:“在半坡桥,那里有一个水塘,康宁去清洗盔甲的时候说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过了不久,他的手臂上就开始出现黑色斑点。”
“而且,”精灵精致秀气的脸颊上露出了后怕的神情,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斑点好像会转移,康宁刚才去切伞蛇的蛇尾,蛇尾上也出现了和他一样的伤口……我们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寄生虫或者毒素,所以不要离他太近。”
“你们随身带着那种药,”女性精灵犹豫道,“难道你们以前见过这种伤吗?”
封鸢道:“他的伤只在手上,或许在扩散前截肢还有救。”
里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我们也这么想过,可是总想保住他的手,残疾者是无法继续再做猎人的……我们马上回地面上找医生。”
“除了在康宁的伤口,你们还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这种黑色斑点吗?”封鸢再次问道。
余人皆是摇头。
里尔的小队忙不迭往地面赶去,封鸢看着他们几人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脚步声渐行渐远,密道中重归冷寂。
“截肢会有用吗?”封鸢问言不栩。
“没有。”言不栩摇头。
“灰烬会融入他的血液之中?”封鸢猜测道。
“不是,”言不栩再摇头,他在封鸢好奇的目光中莞尔笑道,“再说就要剧透了。”
封鸢“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言不栩暼了他一眼:“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截肢是不是有用,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截肢?”
“反正他都要死了,就不要再剥夺他活着的希望了。”
半晌,言不栩低头笑了笑,道:“是啊……”
可是如果封鸢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城邦、人民、生命、希望……不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已,他还会这么做吗?
言不栩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们是回城邦,还是回中间层去找康宁受伤的地方?”封鸢问。
言不栩耸了耸肩:“你决定。”
“那还是去找灰烬出现的地方吧,”封鸢以拳击掌,“反正阿鲁沙的哥哥今天也不会变异……灰烬竟然已经蔓延到了中间层,看来绿洲城邦很危险啊。”
他说着,转身往回奔去。
半个小时后他停在了刚才发现伞蛇蛇尾的地方。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大意了,”他惋惜道,“应该问里尔他们要一张地下城的地图。”
“我知道他们说得那个水潭在哪,”言不栩笑道,“走吧,我带你去。”
这个副本他进来过几十次,前几次还不觉得无聊的时候,除了深谷,几乎将整个地下城都探索了个遍,对地下城还算熟悉。里尔口中的半坡桥是地下城中间层一个比较具有标志性的建筑,这里废墟遍地,可是半坡桥却还算完整,桥下甚至依稀还能看得出干涸的河道。
而不知从什么地方渗透进来一股水流,汇聚成了一个小池塘,这里的水虽然不能喝,可因为是活水,清洗武器、用具、盔甲之类却非常方便。
又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封鸢远远地看到了白光照耀下的水潭,水流还算清澈,平静的水面上泛着点点微粼光。
他偏过头去问言不栩:“能靠近吗?”
“不能。”言不栩给了否定的答案。
而封鸢状似苦恼地道:“可是不靠近怎么观察?还是过去看看吧。”
言不栩:“……那你刚才问我的意义是什么?”
封鸢道:“走个流程。”
他走到了距离水潭一米的位置,水潭本身也不算大,站在这里基本能看得清楚水面之下,可是再想往深处观察,仅凭肉眼恐怕难以做到。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系统商城的用处,封鸢打开面板精挑细选了一个高倍望远镜,然后后退一段距离走到了桥上,下望。
“那是……”
他隔着望远镜的目光骤然停滞。
在水潭清澈水层的最底部,飘荡着一丝丝细微的灰黑色物质,那像是已经死亡但还没有腐烂的蝌蚪尸体,静静潜伏在水流污泥之中,如果不是因为封鸢的灵性感知,他基本无法察觉,那些灰黑色的物质,正在将水潭中的水流与淤泥吞噬。
“这玩意儿可真是邪了门了……”封鸢嘀咕着,将望远镜递给了言不栩。
言不栩大概早知道池底的诡异景象,摆了摆手,并未再用望远镜观察。
“这里应该不算人迹罕至的地方吧?”封鸢道,他打量着四周,目光不经意瞥到远处的“街道”似乎有人影走过,很快便不见了。
“但是灰烬竟然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言不栩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幽蓝光芒,那是他的面板,游戏系统提示支线任务已经完成。
“这就完成了?”封鸢诧异道。
“这个任务只需要你找到艾西姆的受伤原因,”言不栩解释道,“毕竟只是支线。”
封鸢点了点头。
一回想觉得也是,虽然这只是支线任务,但是却并不像低级副本的支线任务那么简单,需要探索和收集情报,而且非常危险,玩家一个不慎就会沾染上灰烬,然后莫名其妙地死去。
系统也不给予玩家任何指引,封鸢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搞定纯粹是因为言不栩在旁边,要真让他从头开始,肯定还得耗费不少时间。
支线任务结束之后就进入到了主线任务,依旧是非常简洁的任务说明:
【请玩家寻找绿洲隐藏的秘密。】
甚至都不分阶段任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醒。
“就这样?”封鸢盯着言不栩的面板。
“嗯,”言不栩挥手将面板关上,“就这样。”
封鸢嘀咕:“这游戏要是放在现实维度绝对没人买,连任务指引都没有,策划脑子有坑。”
不,主神本来就是个神经病,连死神都说他精神体不完整,有疯狂倾向。
“不过这个任务……”封鸢摸了摸下巴,“是‘城邦’中隐藏的秘密,而不是地下城,是说地下城只是城邦的一部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等言不栩回答,他就忽然道:“来都来了,我们再往深处去看看。”
……
“这里似乎……是某个城市的遗迹?”
封鸢越走越觉得地下城和他原本设想得完全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一个城市因为某种不知名原因破败之后的遗留,一路走来,不论是巍峨的半坡桥还是已经断裂的广场石柱、雕像碎片、房屋残垣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座城市曾经的繁盛。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它被深埋于地底,于黑暗中不断滋生出各种奇诡的怪物?
封鸢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封鸢低声道,“我们绕过去吧。”
言不栩点了点头,正要换一条路,蓦地一条模糊的黑影窜了出来,速度飞快,他来不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黑影便一闪不见了,紧接着是一道道飞奔而来但却射空了的箭矢。
但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咚”一声巨响。
几个猎人从暗处现身,往那巨响传来处走了过去,不久后,他们拖着一个庞大的黑色怪物走了过来。
原来他们早就设好了陷阱。
对于封鸢和言不栩的围观,几个猎人并不在意,大概是是觉得他们只有两个人,就算起了什么歹心也不足以造成威胁,巨人拖着怪物尸体经过封鸢和言不栩站着的地方时候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而封鸢的注意力却完全被他手中拖行的怪物所吸引。
那是一只和山羊很像的动物,浑身披着黑色浓密的毛,可是它的角却仿佛茁壮的树枝,分开的枝条上生出浓密的绿叶和花朵,散发出轻微甜腻的香气,而随着巨人的拖行,那“树枝”上的花叶不断脱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地面上。
而“树枝”折断之后,里面却渗透出绿色的液体,和“山羊”身上的伤口中流淌的液体同色。
那是它的血液。
封鸢想起了刚才的蘑菇蛇。
“这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封鸢看向了言不栩,“虽然知道它们都是怪物,可是它们就好像是把植物和动物拼接在了一起,很奇怪。”
“这是树羊。”那巨人忽然回过头道,“它们会躲在高大的掩体背后,只露出自己角,它的角上的花会散发出一种香气,能吸引猎物过去,这种香气有毒,会将猎物麻痹。”
他停下脚步,打量了封鸢和言不栩一眼:“你们连这都不不知道,是刚注册的新手?还是回去吧,最近的地下城不太对劲。”
“谢谢。”封鸢点了点头,小声对言不栩道:“我们换一条路。”
换了路之后他们再未遇到狩猎的猎人,也没有见到怪物,正如里尔和巨人所言,地下城很不对劲。
一直走了四个小时,封鸢估摸地面上应该已经天黑了,而他们也接近了地下城的深处,虽然还是在中间层,但是能明显感觉到能分辨出形状的建筑变得越来越少,这倒不是说这里废墟一片,而是相比起刚才走过的街道,这里变得不那么“正常”起来。
街道的地面就像是扭曲的麻花,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堆形状诡异的砖石,两旁的房屋有的好像倒立插入了地面,有的就像碎裂的积木般,东一块西一块,封鸢看到一座和半坡桥类似的桥梁,可是那桥头尾相接,像是一个圆环横亘在屋顶。
而他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扇门。
沉重的门扉已经倒塌了大半,于是封鸢得以看到,那门的背后,是一堵墙。
墙也坍塌了,墙的背后,又是另一扇门。
街道一旁的三角形房子上也有一扇门,可是那门,是画在墙壁上的。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的扭曲与混乱,完全不符合事物本身的存在的逻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随意的拼接和拙劣的模仿。
封鸢停下脚步,回头对言不栩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言不栩挑眉:“你的‘间歇性害怕’又发作了?”
“对,”封鸢连连点头,“我觉得这个地方太怪了,都还没到深谷都这么奇怪,深谷不知道得是什么鬼样子……”
言不栩默然了一会儿,道:“深谷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