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迷失(三)
言不栩抬手拍了两下,毫无感情地道:“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夸赞你的灵性直觉真准?”
南音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不会吧……”
“我们都怀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认识这种‘联系’就存在。”封鸢笑道,“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言不栩在旁边嘀咕:“我可没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南音还在震惊。也不知道是在震惊封鸢和言不栩两个人之间竟然某种神秘联系还是震惊她自己竟然随口一猜就说出了真相。鉴于她是一个实战经验丰富的五级觉醒者,封鸢认为大概率是后者。
“是怎么引发的呢?”南音好奇道。
“还不清楚。”封鸢说,“我倒是问过赫里女士,但是就目前所展现出来的迹象,似乎还不足以判断。”
“比如?”南音似乎对这件事颇有兴致。
“比如我们会做同一个梦,有有时候他还会梦到我——”封鸢还没说完,就见南音又露出了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她凑近了封鸢,竖起手掌挡在嘴唇一侧,但其实声音一点也挡住,这动作主要起了一个装饰作用:“你确定,这不是他单相思?”
“不是,”封鸢好笑道,“我没有对他详细讲述过我的少年经历,但是他梦境里的细节却与我的记忆完全相符。”
“这样啊……”南音托着下巴,沉思道,“话说,按照言不栩的灵性感知敏锐程度,在某些特定情况之下他是能感应到别人的记忆的。”
她话音刚落言不栩就出声反驳:“我从没那么做过。”
“我保证他没有这样过。”封鸢也说道。这世界上能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读取他的记忆的人大概还不存在……
“诶?”南音分别瞥了两人一下,目光悠悠地从言不栩脸上移到封鸢面上,都没有发现一丝开玩笑的神色,她犹豫道,“在行动中经常采取记忆干涉手段的不止我们,有时候异端也会这么干……出现记忆和梦境偏差的事件中,往往都结果都具有共性。”
“所以,”她指了指言不栩,又看向封鸢,“要么他的梦境被干预,要么,你的记忆被干预。”
午饭后是休息时间,虽然他们都很着急早上的异常事件涉事人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还是要等将人转移到总部做详细检查之后再说,三人在暂居的宿舍楼道分别。回到房间,言不栩见封鸢一直没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在想刚才南音说的话?”
隔了两秒钟,封鸢才“嗯”了一声。
他觉得南音的猜测不无道理。
但是言不栩有两次和他做相同的梦的时候他就在他身边,所以不会有其他因素干扰言不栩的梦境,否则他不会毫无察觉。那么大概率只能是,他的记忆被干预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怀疑。
老生常谈的问题不必多言,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南音后来的话:
“记忆干涉的方法也很简单,消除和篡改,但是除了这两种情况之外还有一种不太常见的……移植。意思是,要么言不栩做的梦根本不是他的,要么,你的记忆不属于你。”
他在与赫里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从未想过记忆虚假的可能性,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一个人类,哪怕他已经知道了这并不准确。但这从最根本的逻辑上就有问题,他不是人类,那么他作为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从何而来?
“……鸢?”
封鸢抬起头:“你叫我?”
“我都叫你好几声了。”言不栩无奈道,“你为什么总是对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这关系到我的本质……封鸢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不在意吗?”他问。
“不。”言不栩果断地道,“我并不觉得这会影响到什么。”
但如果某一天,你得知你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人类呢?他宁愿前天晚上言不栩质问他,那样他就不得不回答……啊,他果然还是很在意。封鸢想。
从一开始就很在意,否则如果想要拒绝他,告诉他真相就好了,恐惧和未知是人类最原始的情绪,他会自己远离,说不定还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自己了。这可不行。
可是……
可是。
封鸢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地道:“好吧。”
也不知道是在对言不栩说,还是对他自己:“我再想想。”
赫里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自他脑海中响起的。
“沙湖人?”赫里讶然道,“记忆偏差,还是——”
“那人已经被送到中心城去做意识检测了,应该过不久就能有答案。”
“那您刚才说的,如果不是异常副本,也不是主神的筹谋的话……”
“我认为,”封鸢微微皱眉,“是时间流线。”
是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上次真理之神用容器降临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为什么只有在特定时间节点的祂才能够降临?而现实维度的历史模糊……近来交界地的频繁异动……时间主宰无法存在于现实维度……机械女神的权柄破碎……这种种情形都在指向,“蓝图”发生坍塌的恐怕不止交界地,现实维度的时间唯一性肯定也出了问题。
“我们去一趟信山。”他忽然站起身,对言不栩道。
“诶?”言不栩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忽然要去信山?”
“之前刚来荒漠时的向导告诉过我们‘沙湖事件’发生在她爷爷那一辈,但是巨人的寿命比人类略长一些,说不定在信山还能找到一些亲历者。”
下午,南音接到了赫里的秘术引信,于是他们也知道了《迷谷镇》副本的相关情况。言不栩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序列-019的蓝色光点指引他去找手链的那个地方,喃喃道:“时间流线……”
傍晚时分中心城再次传来消息,经过意识检测和精神分析,那位涉事人的记忆并未出现偏差。
外面持续了一整天的风沙也并未停止,一直到第三天的早晨风沙才暂歇,封鸢和言不栩便急忙动身去了信山。
荒漠边缘天还没有亮,信山小村在风沙肆虐之后格外破败寂寥,他们在后山的山洞里找到已经在此避灾数天的老人们,比起上次言不栩来时候这里的人数似乎又减少了一些,问了一圈,终于得知一位盲眼老太太对沙湖的情况比较清楚,她家里当年也是做矿石生意,曾多次与丈夫往来于矿脉与沙湖镇。
“那个镇子啊……”老太太含糊地道,“被风沙淹没之前,那里就很怪咧。”
第421章 迷失(四)
“奇怪在什么地方?嗯……”老太太脸上露出了回忆的表情,封鸢也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结果却听见老人言简意赅地说道,“那里疯子特别多。”
封鸢和言不栩同时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老太太继续道:“那座镇上的人总是特别容易神志不清……我记得,之前去的时候,走在街上遇到过两三次大喊大叫的人,我还以为是喝醉了,但是听别人议论,似乎是疯了。”
“具体有哪些‘疯了’的症状呢?”封鸢疑惑道。
“嗐,还能有什么症状,不就是说胡话、记事不清之类的,”老太太系像是求证一般看向了旁边也跟着听了一耳朵的老头儿,“你说说,这不就是疯了么?”
老头儿含糊应了声“是”。
“还有啊……”老太太又说起沙湖镇别的诡异之处,但听起来似乎都是失真的谣传,比如什么沙湖曾经是有一条河流的,但是有一天河流的水忽然变成了黑色,而后慢慢干涸了,就经常有人在河床上失踪,于是诞生了“吃人的黑河”此类怪谈;又比如,夜晚出门的人就会失去舌头等等。
当然,最后一个关于“牧羊人”的故事封鸢已经听说过了,他疑心这与白夜信徒有关,但是昨天与赫里通话的时候封鸢专门提及此事,赫里也已经提前去过翡翠冰川,拿到了“沙湖事件”的前后处理记录,并没有白夜信徒活动过的痕迹。
事后赫里又去找了神秘事务局的记录,当时的琉城观测站也提出过这方面的怀疑,中心城总局还专门派遣了一个调查小队,但调查结果却与后来去过的守夜人相同,没有发现白夜信徒的踪迹。
“没有发现,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回去的路上,言不栩不置可否地道。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帮堕落使徒也不知道是一些什么玩意儿,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总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甚至能不能归属于“生灵”都有待商榷,调查员和守夜人找不到他们也实在正常。
封鸢思索着,一看车窗外忽然发现言不栩已经是将车开到了一个看起来挺诡异的地方,天暮将至,猩红的路标闪光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而前方黑色山岩突兀,怪石凌厉,一眼看去像是什么东西死去之后遗留的残尸。沙土也从灰白逐渐变成了焦黑之色,一点一点与黑魆魆的夜相融。
“这什么鬼地方?”封鸢回头问言不栩。
“上次那束蓝光指引我来的地方。”言不栩说着,将车子停了下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说着,推开车门下去,孤零零的被混沌的车灯照亮了一半,再往前几步,就只剩下一抹侧影。
封鸢连忙跟着他下车,听见他说道:“然后我记得……好像有雾,什么都看不清,灵性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有一片模糊,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概念,再清醒的时就已经回到现实维度了。”
“也就是说,这附近可能有一个……去往未知空间的断层或者裂隙之类的?”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之前也来过一次,”言不栩朝他摊了摊手,“没找到。”
“失去了蓝光的指引,就没有办法再去到那个地方了。”他拉起左手袖口给封鸢看,序列-019的“表盘”上,指针静止不动,星沙缓慢徘徊,没有出现任何变动。
封鸢刚要点头,言不栩手掌一翻,掌心朝上,似乎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封鸢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言不栩睁了一下眼睛,随后“嗤”地笑出了声:“我们这算是有默契还是没有默契呢?”
“嗯?”封鸢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了意,于是要将手抽回来……结果没抽动。
言不栩伸出另一手:“那条手链。”
封鸢“哦”了声,打口袋里掏出了晶石手链。言不栩接过去,同时也松开了他的手,他似乎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术,因为封鸢感知到有一瞬间他的灵性都在朝那条晶石手链汇聚,但是那条手链依旧无动于衷。
“和我想的一样……”言不栩嘀咕着,顺手将手链塞回了封鸢的口袋里。
“回去吧?”他问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其实此时才不过中午一点。封鸢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的犹如干尸的残石,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就如同刚才自车窗中相望的第一眼……诡异。极度不协调,就像是天平失去了平衡,正在颤颤巍巍的朝着某一方向倾斜。
“你有什么发现?”言不栩问道。
“这里很不稳定。”封鸢说。
“什么意思?”言不栩疑惑,“空间层不稳定?”
不止空间层,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时间流线、规则、意识层全都不稳定,仿佛垂吊在悬崖的蛛丝,风一吹就会断裂。
“以后不要来这里。”封鸢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要来,得和我一起。”
“知道了。”言不栩笑道,他说完见封鸢还看着自己,周围黑暗,他无法得知那双深沉的眼睛中蕴含着怎样的目光,却莫名觉得悸动,仿佛无尽的黑夜都在其中翻涌,向他袭来,将他淹没。
在他开口之前,言不栩就举起手,保证一般:“一定和你一起来,我可不想再惹你生气。”
封鸢淡淡“嗯”了一声,和他一起回到了车里。
“话说,”车子启动的声音有些刺耳,在寂静空旷的荒漠里明显无比,言不栩的声音反倒被发动机的轰鸣压下去一些,“那好像是我一次见你生气?你生气的时候……”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有点吓人。”
封鸢道:“不止你这么说。”
“诶?”言不栩好奇,“还有谁说过,我还以为你不经常生气呢。”
“赫里女士。”封鸢微微点头,“我很少生气,所以她说的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
“原来如此。”言不栩顺口问,“那你还因为什么事生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