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果然贪婪得过分。如果只是好奇,就应该在封鸢说不会欺骗他的那个晚上问他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可是好奇变成了喜爱,越喜欢越想占有,但即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却变得更加不安。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究竟隐瞒了什么。穿透那迷雾,言不栩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很清楚的意识到,让他不安的不仅是对封鸢“未知”的部分,还有一旦得到答案无法面对的……恐惧。
可是他在恐惧什么?
在他想明白这件事之前,他已经再度去往山洞祭坛,企图从这里找到一些可能的痕迹。他依旧没能得到什么,但却主动提出要和南音来荒漠一趟,在这里,他又能找到什么。
“接下来是……三刀崖。”南音说道,“上次的‘梦境遗迹’事件的遗址,受到那次事件遗留影响,这地方的‘监测之眼’经常莫名其妙就坏了,我们得过去看看。”
两位五级觉醒者无视了荒漠空间层潜在的危险,直接传送到了三刀崖。
“梦境遗迹”消失之后,这里也成了禁区。但因为常年无人迹,“领域”不加掩饰的隔离了外界,两人一靠近这里就能感知到明显的灵性波动。
“没有什么异常。”南音家检查之后松了一口气,“回去吧。”
言不栩却道:“我去一趟信山。”
“信山?”南音疑惑,“去那里干什么。”
“信山是最靠近荒漠边境的巨人村落,如果边境发生过什么,他们是最有可能的见证者。”言不栩解释道。
南音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去了信山。
已然是夜晚时分,但是村子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明灭的火焰照亮了夜空,言不栩找了认识的人来询问了最近信山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并无什么异常,葬礼结束后他们从后山返回小村,路过已经坍塌的西瑞里妮的的小屋,言不栩忽然问道:“我上次来时听人说西瑞里妮前段时间死了?”
“是啊,风沙一来就死了。”
“怎么死的?”言不栩又问。
“被屋子塌了压死的吧?”那人回答,“她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言不栩停下脚步:“有人见到她死了吗?”
“啊?”老人茫然道,“她死了就埋了啊,还是我搭手埋的呢……埋在提亚大祭司的旁边。”
可是西瑞里妮早就应该化作齑粉消失了。
留在村子小屋里的只是一个秘术幻影,只能维持三五天的幻影……这件事只有他和封鸢知道。
被埋进坟墓的……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我们回观测站?”南音问道。
言不栩从思绪中挣扎出来,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留一晚,明天去祭奠长辈。”
南音先行离开。
后半夜,言不栩去了墓园,他知道提亚的坟墓位置,于是轻而易举找到了属于“西瑞里妮”的坟墓。
他抬起手,在周围设置了一道隔绝“领域”,随后用秘术掘开了那座坟包。
简陋的棺木静静置于土坑之中。
按照巨人族的丧葬习俗,普通人死后要么进行火葬,要么进行水葬,但是大祭司和圣徒却会被保留遗体,盛入棺木,再埋进土壤之中。
西瑞里妮虽然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但去也曾是名副其实的大祭司,因此她死去之后,遗体依旧按照习俗葬入坟墓。
棺材打开,其中躺着一位双目紧闭的老妇人。
灰白乱发包裹的头颅、羸弱如枯骨的身躯,竟然与当初言不栩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哪怕是按照刚才老人所说的死期,她也死去有一个多月,尸体早就应该开始腐烂……可是她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刚刚死,或者睡着了一样栩栩如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他和封鸢离开之后,那位幕后操纵之人又“放”了一个西瑞里妮在这里?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意?如果这个“西瑞里妮”有其存在目的,又怎么会“死亡”被埋葬入坟墓?
言不栩的指尖上跳跃起一点赤红的火焰,曾属于太阳的余烬落在“西瑞里妮”的躯体上,瞬间将之吞噬,焚烧过后,棺木之中遗留一枚红色晶体。
言不栩抬手一招,那枚晶体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之前用来作为幻影的介质,本该早已湮灭的易耗物,此时却灵性蓬勃,光华流转,犹如珍宝。
==
白留城,英岚大区的某条街道。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高的是个长发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矮的是个小女孩,头上戴着个小帽子,遮住了在白留显得颇为引人注目的银发蓝眼。
“就是这里。”死神说道。
安安抬起头,帽子从柔软如缎的头发上滑了下去,不过掉到一半又被死神按住,给她戴了回去:“您也感知到了不安的气息?”
“是的。”死神应道,“从意识海的深处弥漫而来的……不协调。”
他的身后,是巍峨直入苍穹的白留灯塔。
“在灯塔附近,”安安低声道,“会是我们要找的‘交汇点’吗?”
不久,这两道身影再度消失,一辆夜晚载客的出租车疾驰而过。
五个小时后,出租车司机已经疲惫不堪,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七点,是他下班的时候了。
他疑惑地打开车窗,窗外一片漆黑,城市在苏醒,熄灭的路灯沉默注视着醒来的人。
灯塔并未亮起。
第439章 烙印(上)
“报告!各部门先行小队都已经准备就绪。”
“坐标点灵性磁场不可监测,空间层稳定性不可监测……”
“有疑似入侵污染射线出现波动,但无法追踪准确数据。”
站在指挥室的赫里轻微一点头:“打开‘世界之门’。”
灯塔熄灭,黑暗如同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白留城市上空,那就像是一道天堑,切断了黑暗内部与外界的联系,所有层面上的联系。赫里当机立断便通知灯塔打开了“世界之门”,因为灯塔熄灭不仅意味着黑暗,还意味着现实维度的“屏障”力度减弱,任何未知入侵都有可能发生。
“不要紧张。”封鸢在她脑海中说道,“死神和安安就在灯塔附近。”
暂时安排好救援事务,赫里才皱眉问道:“他们俩怎么会刚好就在的白留灯塔,难道灯塔熄灭之前曾有某些预兆?”
“老师!”陈副局焦灼的声音传来,“灯塔说,连接‘世界之门’,失,失败了!”
“失败了是什么意思?”赫里愕然。
“我也不——”他话音未落,机械观察者希纳斯就出现在指挥室一侧的通讯屏幕上,她肃声道,“白留整座城市都从现实存在的层面上‘消失’了,不论是秘术引信还是守夜人的风铃都无法传递信息,我们也无法靠近。
“最后收到的信息是五分钟前,一位涉密学者传递回来的秘术引信。
“她在白留与天度交界圣堂驻守,所传递而回的秘术引信……”
在赫里询问的目光中,希纳斯摇了摇头,叹道:“是一段无法理解的混乱表述,似乎收到了未知的影响。”
赫里缓缓站起身,对陈副局道:“先不要妄动,我过去看看。”
她的身影被忽然出现的棱形镜面所淹没。
她走在的变换的折叠空间中,灵感忽有触动,某一面三角形的镜面里忽然涌出璀璨与猩红交叠的星光阴影,赫里停下脚步:“不是说我过去就行,你怎么还是来了?”
那阴影瞬间凝成封鸢的模样,摆了摆手道:“我感觉不太对,一起去吧。”
他伸手按住赫里的肩膀,一步迈出了镜像回廊。
凛冽大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浮云散逸,赫里这才发现封鸢将传送的坐标点选在了空中,而此刻他们正在快速下坠。
转瞬就能看到地面的脉络,但这点速度还不足以让习惯遨游于虚空的神话生物恐惧,赫里张开了自己虚幻的巨大翅翼,用意识询问封鸢:“咱们为什么要从空中走?”
封鸢没有回答,五秒钟后,赫里发现自己身形凝滞在了空中,似乎再无法下降一寸。
“看。”封鸢指了指他们脚下。
赫里低头,第一眼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感觉头脑一昏,意识就要沉沉休眠,但却又马上清醒过来,她剔透浅色眼眸上倒映出一个黑点——
辽阔的地表之上,城市山川与河流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而那漩涡仿佛生命一般缓缓蠕行,不断沉淀、变换。赫里只看了一眼,那种昏昏入睡的感觉却又再次处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并且不可抗拒。
封鸢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立刻清醒过来,骇然道:“这什么玩意儿!”
“不是什么‘玩意儿’,”封鸢莞尔道,“是死神的秩序场,‘梦境回廊’。”
见她沉默,封鸢又补充:“这里是白留和荒漠。”
“所以,”赫里将目光定格于远处的云彩,再不敢下望,声音却有些凝重地道,“我们之所以无法开启‘世界之门’到达这里,也无法找到白留,是因为这座城市被纳入了死神的秩序场?”
“可以这么说。”封鸢略一点头,纯黑的眼眸中有阴影闪掠,“不过我也无法看到白留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梦境回廊’是虚空之王的幻梦世界,需要祂这么大张旗鼓,搞不好是意识层出了什么问题。”
“那您,您能进去吗?”
“能是能,”封鸢笑道,“但我觉得死神应该不希望我进去,在意识领域我可没祂专业。”
“那周围城镇的居民……”
“这个不用担心,”封鸢脸上的笑容一闪消失了,“白留和周边的人们此时应该都陷入了沉眠,直到‘梦境回廊’从现实维度撤去。”
赫里想了想,道:“我知道了,是会让小队在附近城镇待命。”
封鸢“嗯”了一声:“我去意识层看看。”
==
言不栩一夜未眠,昨天挖完坟就心烦意乱,在墓地徘徊了数个小时,估摸着天快亮了,便直接传送离开。
他准备先去告诉南音一声自己要先回中心城,但是传送到观测站入口的那一秒他的灵感就开始预警,言不栩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了左手手腕,抬到一半又想起序列-019被安安借走了,但哪怕没有参照物他也知道此时肯定超过了早上七点,但是周围却漆黑一片。
灯塔……没有亮?
他无视观测站的秘术禁制直接传送进了这座铁灰色的建筑内里……安静。
除了内部风循环系统嗡鸣运行之外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的安静,他走到了餐厅,发现不论窗口的厨师还是桌前的调查员全都东倒西歪地摊了一地,双目紧闭。灵性直觉告诉言不栩他们只是睡着了,但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陷入睡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
他抬头,猛地发现餐厅的钟表指针竟然在倒转!
言不栩马上警惕起来,是幻境,还是……这个念头未完,他感觉眼前世界倒转,他依旧站在观测站餐厅,那钟表却不见了。
他“啧”了一声,暗道这可真是太巧了,偏偏这时候将序列-019借了出去。他在整个观测站大致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他之外没有醒着的人,而这种情况……他哪怕醒着大概率也无法离开。
尝试传送和传递消息全都失败了,他走出观测站,似乎整个荒漠都笼罩在了黑暗与死寂之中。如果是灯塔的问题,那么现实维度可能遭受了某种入侵,如果不是灯塔的问题……
他尝试往记忆中千面峡镇走去,因为观测站距离这座边镇只有几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