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钰基:“哎你这臭脾气——”
除开沈融,萧元尧平等的毒舌每一个人,他与秦钰基错身而过,径直去找卢玉章与奚兆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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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遇阻,战线焦灼。
高文岩不是一个有才能的开疆拓土的领队,但叫他死守一亩三分地,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萧元尧自与奚兆与卢玉章言明了海战之失,奚兆便道:“那群海匪我知道,比陆上的土匪更猖狂残忍,你叫手下死守岸线是对的。”
卢玉章:“此事不太对劲。”
他羽扇点在膝上道:“虽我军不擅水战,可人多势众,就算不适应海上摇晃,可数百人对战不到百人的海匪零散队伍,怎能损失惨重?”
奚兆:“你的意思是?”
卢玉章摇头:“是我大意了,江州刺史在信中说过,海匪虽猖獗几十年但也不会轻易戕害人命,多是抢了财宝渔获便跑,可听萧将军如今所言,这帮匪寇已然是无法无天,不仅杀害渔民,居然连数量远多于其的兵卒都能对砍,已非普通海匪能做到的事情。 ”
萧元尧:“无人可制便易滋生顽固势力,此战失利非轻敌遇浪一词可以解释,极有可能是海匪当中出了一个能将所有匪众拢合起来的头子,此人不但能够驾驭风浪,还能够指挥作战,不容小觑。”
奚兆:“那你当如何解决?不若从瑶城多派些兵马过去?”
萧元尧摇头:“不必,去再多人都不擅长海上作战,反倒是以旱兵弱点对阵敌匪强项,只会消磨人手。”
卢玉章看他:“是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萧元尧眯眼:“若要其亡必叫其狂,佯装疲兵盖以诱敌,于近海射而杀之。”
奚兆和卢玉章都愣了。
射而杀之?
以何而射?以何而杀?
如今军中弓箭手的射杀距离多为一百二十步,好一点的能达到一百五十步,顶多只有三十丈,可海匪在海上,离岸三十丈船都不一定浮的起来,是以绝对要离海数百米,可数百米的距离又要如何射箭呢?
这岂非是死局?
萧元尧:“我已命剿匪领队守在岸线,只需十日时间,便能叫战局扭转,还望二位相信沈融,他说能做到,便一定能做到。”
沈融?
奚兆恍然,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卢玉章更是惊讶:“这小童还会造百丈军械?”
萧元尧短暂停顿几息,与二人道:“他会的何止是这些,奚将军与卢先生在瑶城护着他,已是帮了我许多,小童年少,性格纯稚,常常显露本领于人前,却不知凡俗多恶徒,又多心思扭曲之人,还望二位以后更加护持于他,不要叫旁人戕害他。”
奚兆与卢玉章沉默良久,卢玉章缓缓道:“我与他相遇是天意,自不必萧将军多言,若有朝一日沈融身陷危机,我定以此身护之。”
奚兆:“我亦然。”
萧元尧于二人长长拱手,沉定两息,背影如剑转身走了出去。
卢玉章这才道:“一遇上沈融的事,他便宁愿折骨示弱,若非沈融,以此子深沉心性,定不会轻易低头。”
奚兆:“……过刚易折,我瞧着有沈融在他身边,倒像是能以柔化刚,这两个人不碰面还好,若相遇相交,定比一人单打独斗强上百倍不止,尤其是沈融,这孩子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各种能力,而是他的心劲儿。”
奚兆低声与卢玉章道:“莫说神子叫瑶城百姓疯狂,我看沈融在军中,不亚于神子于百姓的影响。”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力量,不但能叫已然十分厉害的萧元尧发挥出十成十的本事,更能叫底下小将兵卒各个悍不畏死,冲锋陷阵,只要他在场的战争,就没有打不赢的。
这样不得了的人才,怎么都涌到了他们瑶城。
二人对视一眼,均默默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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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融造弩,一需要木工打磨器械,二需要熔铁以做弩头。
工期太短,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是以便发动了萧元尧手下的所有力量,三天之内不仅召齐了百名木匠,更是连夜将帐篷和炉子搭了起来。
沈融用这三天时间把拼图又拆了重新装了一遍,这一遍很明显手熟了许多,果然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记忆力这么好,他睡不着,干脆连夜绘图,将这个弩床的图纸拆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标注了具体尺寸以及注意细节。
十个队伍的木匠只知道自己所刨的那部分木头长什么样,却不能观到床弩全貌,更不会知道要怎么把这玩意儿拼接起来。
这是沈融短时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军械制造是一个军队的最高机密,以后这样的床弩定然要造更多,万万不能把制作方法流传出去。
他一忙起来就全然不顾吃饭睡觉了,沈融心里压着一股子火儿,对拼图付出的心血不亚于当初锻造龙渊融雪。
有好几个晚上他甚至没有回卢宅睡觉,他不回去的时候萧元尧便也不回去,陪着他一起在工帐中熬夜忙碌。
李栋现在不差钱,给沈融买了好多木料回来,人员,材料,图纸,场地全都备齐,很快,郊外工帐当中就日夜不休的响起了刨木头的声音。
萧元尧盯着木工,沈融便盯着火炉。
曾经在桃县给他帮手的那几个小兵这次齐上阵,用去岁剩余的木炭炼化砍不动的钝刀锈剑,将铁水再捏形状。
工期吃紧,沈融想起曾经用来倒模的宝剑馍馍,便先以弩箭箭头的尺寸雕出木模,模具由可拆卸部件组成,用于定型弩头外形。并用沙土黏土填充模具间隙,保证弩箭形状的稳定,有了模子便能够快速倒模。
只是箭头模型粗糙,还需多加打磨才能具备杀伤力。
好在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石——只要弩箭能够倒出来,打磨自有的是人手。
到了第五日,第一批倒模的弩箭便送出了工帐,此后几批愈来愈熟练,犹如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的送了出去。
做木匠的,做铁匠的,磨箭头的,搞后勤的,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奚兆来看过一眼,便见萧元尧手下的兵卒各个面容笃定,沉默不言,坐在工帐外头动作不见停,均用磨刀石打磨着手下的铁器。
他并未进去,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座工帐散发出的忙碌与肃然,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之感,在瑶城多年,奚兆是第一次见这么听指挥有干劲的队伍,忽然就觉得萧元尧和沈融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了。
到了第九日,连夜不休赶出来的木工零部件已经堆了好几座小山,帐子里放不下的都放在了外头,宋驰怕天下雨,又给外头拉了好几个帐篷。
沈融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都是抽着空才眯一下,回卢宅的次数也是一个手能数出来。
他熬了多久,萧元尧亦是陪他熬了多久,很多次都是强制他去一边休息,等沈融睡醒,便发现睡前操心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被萧元尧井井有条的安排好了。
就这么连续赶工了十天,沈融叫了五十来个鱼影兵的人,又挑了一百来个一直跟随萧元尧的亲兵,将工帐内外的蜡烛点的像是白昼,开始了大型拼图活动。
具体工序如今已经烂熟于心,沈融示范了三个成品,剩下的便由自己人按照图纸去一一拼接,遇到卡住的不懂的才会来找他。
每一个军械的诞生都有一个试错的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个月,总之不会是十天半个月。
可那是在没有确切图纸尺寸的情况下,众人摸瞎才能摸到最后的正确。
然而系统给的黄阳盲盒吸取了黄阳造船的精髓,那就是严丝合缝精确到毫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模具,等比例放大也能复刻出完美的成品。
若非它如此精确,沈融也也不至于最开始无从下手,拼到摆烂不想拼。
人多就是好干活,流水线组装完全效率加倍,待到第十日天晓时分,帐子内外已经放满了巨大的床弩。
每一张床弩都有厚重的带轮子的底座,以及其上的发射台和三张巨大的弓体。瑶城多桑木,桑木易加工成本低,做起弓身毫不心疼损坏率,再装上强韧的麻绳,按照拼图工序挂好绞轴,便成了一架巨大的神似狙击爆射原理的三弓床弩。
十日不分昼夜赶工,共制作床弩三十架,弩箭五百多支。
一弩可放八只箭槽,若三十架齐发,那便是二百四十支弩箭。
至此,沈融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这几日与萧元尧多次商议战术,海匪不上岸自是难打,可在海里飘着意味着他们的动作笨拙,不易挪动,就算是船只全都调转航向,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慢,就是船体最大的缺点。
在海中动作不似陆地,调转马头或者车头就能跑,他们还需要观测风向水流,一不小心走得急了还很容易翻船。
沈融和系统道:我知道为什么会在黄阳这个造船之县抽出床弩了。
沈融:要是两军在水上对战,测算好敌军与我军的距离,那便不用靠近,直接将船当做一个巨大的发射台,先行射弩击溃敌军,再前行近战拼杀,这样会把伤害值降到最低,把握好了几乎可以全员存活。
系统:【放在陆地上更是稳的不得了,宿主没有白拼啊】
沈融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个气压了整整十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越到紧急关头,就越要沉住心稳下来。
若是不能造出床弩,叫萧元尧或者其他小将带兵前去援助,定然会再度损耗自身兵力,上了那狡猾海匪的当,他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从他挂图作战日夜造弩开始,沈融就不允许他们团队再死一个人。
天色大亮,所有参与拼弩的人都走出了工帐,刨出的木头屑撒了厚厚一层,走在上头脚都是软的,废料也是堆了几堆,很多人手上都带着磨箭头擦出来的老茧和血泡。
但是他们做出来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干了一件对古代生产力水平来说不可能的事情。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和萧元尧低声道:“去请卢先生和奚将军。”
此一战是他推举的人,战事不顺,此时也该与这二位有个交代。
萧元尧:“已经着人去请了。”他低头看着沈融:“前方战事与后方是谁推举没有关系,我与卢先生和奚将军猜测这群海匪是有了组织,就算是派瑶城之兵前去也得吃亏。”
沈融默了两息。
“我本意是送孙管队战功,却不想叫他送了命。”
这件事这些日子一直沉甸甸的压在沈融心头,叫他吃不好睡不着,往日赵果陈吉与孙平一起笑闹的模样时常闪现,每每想到心中都一阵酸涩。
打仗总会死人,两军拼杀更是亡魂遍地,可那不是由他所引发的,若他不叫孙平走这一趟,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沈融眉心紧皱,萧元尧道:“孙平之事还有待探查,且信中并未说看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着也说不定,不论如何,这与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沈融心思太善,又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这些时日一直钻到工帐里头较劲儿,叫萧元尧每每看到着急不已。
然而派出去的鱼影兵暂时还没有孙平的消息。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倒是高文岩发了几封信回来,说还在与海匪顽抗,想到此人,萧元尧微微眯了眯眼眸。
城郊地广人稀,工帐所在位置更是毫无人烟,只有远处一片野林子扎着。
卢玉章和奚兆很快前来,两个人先看见了萧元尧,后才看见了沈融。
小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雪白的脸沉沉肃着,他低眉垂眸不发言语,却叫奚兆和卢玉章眼前恍惚了一瞬。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怎么那么像雪夜里昙花一现的神子……
不对,与天沟通的神子怎么可能懂得造军械??
二人迅速回神,走到沈融面前。
卢玉章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沈融带着灰尘的脸蛋。
“近日不见你回来,池子里的鲤鱼都急的团团转。”
沈融哑声:“叫先生担心了。”他抬头看见卢玉章那张脸,眼眶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红。
又碍着人多,不好钻进卢玉章怀里,只好强行忍着,拳包攥的紧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