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草台班子脱草的第一步,那就是认清楚上下有别,行事勿冲动,萧元尧是天生做领袖的人,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站在上首,站在高处的。
他们须得习惯这一点,不可令萧元尧的颜面威仪受损。
沈融听到身边道:“萧哥怎么未曾与大伙商议此事?”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随即开口道:“他以前也并非事事都与你们商议不是?你得习惯这样的他,萧元尧没有责任和每个人解释他想做什么,他所思所想自有他的道理,对吧高伍长。”
高文岩便不说话了。
他对沈融一边是深深的畏惧,一边带着一丝不服气,觉得他太得萧元尧信重,只是这丝不服气藏得深,就连沈融都只以为他只是个毒唯,其他倒都还好。
萧元尧要裁兵的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做出了选择。
沈融和萧元尧的判断没有错,这州东大营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早就想走了,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来了军营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有的是在家务农有妻儿老母却被安王强征,以前他们都苦于没有机会,除了死,竟找不到再回家乡的方法。
如今萧元尧不仅放他们回乡,还给他们发肉!那可是萧守备冒着危险进山整整一天,又浑身被雨淋湿才带回来的肉!
有人面色愧疚,有人微微哽咽,他们在这世道底层,像一棵杂草被人从这个田垄拔出,又不管死活的强插入另一个田垄,何曾有人这样待他们,就像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百人站到了左手边,“唉,也不知我家姑娘还认不认得我,被抓走服兵役那天,我还在外头给她扎花辫呢。”
“我母亲也是,我一走三五年,竟不敢想老母是否还在人世——唉!”
“萧守备大义,我全家都被抓来从军了,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军营会主动放人,还给发肉带回……呜呜!”
沈融藏在人群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们这一手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只是心里不由得感慨,在现代社会只是被老沈在饭桌上随意念叨了一两嘴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再造之恩。
“……民生多艰啊。”
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东西发,猪肉鹿肉,野鸡野鸭,鱼鳖螺子,总之绝对不会让离开的人空手走。
人群中不知何时有人大声哭喊,抱着那肉在土地上跪下去,居然饿的空口扯了一块下来。
“萧守备大义!小人铭记于心!此番离去必将守备之义广而告之,叫四邻八乡都知道,还有上官将我们百姓当人看!”
“萧守备大义——萧守备大义!”
萧元尧站在上首,颌骨微微咬紧,他此时便是切身体味祖父教导,知民心难得,得了便要珍之重之,万不可弃如敝履,偷肉的盗贼亦有心思淳朴一面,人之复杂,岂是一言可以概括?
都是乱世浮萍,不如放他们自由远去,此后生死,全看个人造化。
萧元尧眸光一转,看见下方不远处的雪白一团。
那白团子正扎在人堆里,时不时和周围的军头低声说话。
萧元尧心内一软,沈融在,他们就算是两朵浮萍,只要他们牵的紧,定会齐心协力,游到那真正的出路上去。
州东大营总计两千三百余人,经此一遭,便是清退了多达五百余人,李栋裁人裁的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整整五百多人!他们得费多少劲儿才能重新补回来!
但萧元尧的话正中他的痛处,瑶城不把州东当回事,粮不够,钱不够,长久发不出军饷他也是愁的几晚几晚睡不着觉。
走了一批,剩下的人就好算了。
李栋极力安慰自己,脑子里一刻不停的打着算盘,思索着剩下的人该怎么发军饷,他明明是与萧元尧同级,却愣是干成了他的后勤官,想来真是气煞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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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东大营的整顿轰轰烈烈的进行了半个多月,因为提前发肉,不仅没有产生暴乱,走的人还一脸感恩戴德的,至于留下的,更是唯萧元尧马首是瞻,军汉们觉得萧守备仁义,跟着他混必有出路。
火头营这半个月还用剔出来的骨头熬了肉汤,直叫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容光焕发,被主城嫌弃的州东大营居然就这么悄悄的活转了过来,俨然一副草苗茂盛之像。
在此期间,赵树也带着系统给的红薯块与萧元尧家书往桃县方向去了。
萧元尧的军令状是三月之期,如今已经八月入秋,练兵的时间着实紧迫了起来,好在他似对此天生熟稔,指挥起众人来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还凭着以身作则天生神力的本事收服了好几个教头的心,手底下又多了许多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于萧元尧来说,收服人心就和呼吸一样简单,难道这就是开国皇帝自带的光环魅力?沈融咳咳两声深沉思索。
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出去打猎走了山路又淋了雨,总之这半个月他的嗓子一直不太爽利,但人貌似没什么大事,不发烧也不流鼻涕,偶尔还胃口大开挺能吃的。
萧元尧却对此如临大敌,整天盯着他吨吨吨喝水,又特意抽身漫山遍野去寻草药,想要给沈融止咳。
“多大点事啊……咳咳。”沈融正坐在帐中,手里鼓捣着他的小箱子,“我最近一直有一个想法,想说给你听听。”
萧元尧眉头皱着:“你先喝药。”
沈融叹气:“这药比我的命都苦。”
萧元尧端着药碗追他:“胡说,我不会让你命苦。”
沈融笑的咳咳咳咳。
萧元尧神色放软:“你好好吃药,咳疾难愈,每晚听你咳得睡不好,我的心真是像油锅煎熬一样。”
这古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的。
沈融惊骇:“请停止散发你的个人魅力咳咳,礼贤下士也该有个度,那么多追随者,也没见有人和我一样睡你隔壁的。”
萧元尧欲言又止。
心道那哪能都跟你一样,沈融与他相识于微末,又多番救他助他,二人关系是最最亲近的。
沈融正色:“接着刚才的话,我有件要紧事和你说。”
萧元尧:“什么?”
沈融:“你在营地给我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要搭个火炉子,再给我找些黄泥草梗和砖石来,再多打些柴,有余钱的话买点碳更好,我有大用。”
萧元尧一口答应:“好,你用来做什么?”
沈融深深看他两眼,当着他的面打开宝箱,拉开下层,从里头拿出了四四方方的精铁一块。
萧元尧嗓音顿了顿:“这不是你轻易不示人的宝贝吗?”
沈融点头:“没错,你瞧它们,长得像不像你的刀未成形的模样?”
萧元尧倏地抬头。
沈融咳嗽着开始鼓励式教育:“萧元尧,你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到那时,我希望你有一把绝世好刀,叫人看了便知是你萧元尧驾到,刀未出鞘便要叫他们胆寒股战,所指之处尽是众人臣服,你可明白?”
萧元尧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的颤抖。
沈融摸过那块仅有的原料:“我从家出来,东西带的不多,大多都是成品,唯此一块原料,总之给你的一定要是最好的,我敢保证,此刀出世,这世间绝无二把。”
的确如此,因为这可是现代经过无数锤炼后的好料子,估计还是张爷爷的珍藏呢,就算以后他们能发现铁矿,打出来的刀也不会比这个更好,因为萧元尧的刀,不是来自现在,而是来自未来。
仅这一点,便是降维打击!
沈融激动的说了半天,探头去找萧元尧的表情:“老大你说句话啊,有什么特殊要求可以提出来,这可是私人订制,不影响刀具使用的我都尽量满足你。”
萧元尧喉咙滚了又滚,嘴唇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腔里像充了无数柳絮,风一吹都要漫天炸开了。
【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目前心动值为**.67,此次为正数变动,请宿主不要惊慌,我们在慢慢进步啦!】
沈融:“……”
他幽幽叹了一声,此男真是个实在人,他一提起做刀萧元尧就发狠了忘情了,就连心动值都见鬼的涨了,可见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爱的要死。
沈融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锻造工艺复杂,材料又损耗不起,你快点去给我找柴和碳来,我一定倾尽全力,还你一把绝世神兵,咳咳!”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一封家书大半都是卿卿吾妻[三花猫头]
猫猫融:资源!投喂!技术!投喂!就这样把萧元尧喂成开国皇帝!【熊二怒吼.jpg】
狗狗尧:[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熊猫头][黄心][黄心](有点死啦)
第29章 知子莫若父
沈融以为萧元尧会激动的打翻药碗,结果他手抖了半晌,那药汁愣是半点没有洒出来。
沈融略微遗憾的看着那碗:“算了算了,拿来吧。”
他从萧元尧手里接过,眼睛一闭灌了下去,要不是知道萧元尧绝不可能害他,就这味道,他还以为自己吃的是毒草呢。
沈融忍不住干呕两声,回过身,就见眼前出现了一杯清水。
萧元尧问:“你,真的要做刀?”
沈融笑他:“难不成还是假的?”
他还道:“这个事情得快点提上日程,我画设计图还得几天,搭炉子又得几天,等真的做出刀来,恐怕少说得一个月的工期,这还得取决你买的碳好不好用。”
若是不好用火候不够,那工期还要再长一些。
萧元尧看着他,眸色变得深潭一般幽黑浓郁,“这是你的传家之物,若锻了刀,恐再难复原了。”
沈融毫不在意:“那咋了,我用它它才有价值,若是不用,也是废铁一块,哎呀老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总之全交给我,我定然不会让你比旁人差了去,这好刀也是身份的象征,你以后行走在外就不用担心别人嘲笑你了。”
萧元尧喑哑:“你哪里听到有人笑我?”
沈融眯眼:“就在双神山菩萨庙,那梁王骑兵公开辱你穿用不如一匹马,赵树赵果还要去捡别人扔下的刀具,你带着他俩过的苦,但从今往后,我必定让他人不敢小瞧于你。”
【叮——萧元尧心动值再次拔升为**.88,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宿主加油攻略啊!】
沈融:“。”
系统连续播报,叫沈融忍不住警惕的多看了萧元尧几眼,但见他除了手抖几下,其他时间都一副人模人样,只是眼睛深了些许,给沈融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会全然忘了卢玉章对萧元尧的评价——此人面若平湖胸有惊雷,心思深沉旁人轻易不能穿透。
萧元尧要是有心隐瞒,十个沈融加起来都要被溜的团团转。
此时便是如此,萧元尧内心早已巨浪滔天,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放轻呼吸,假装风平浪静,他只觉得此刻的沈融就像一片柳絮,他生怕自己气息大一些就要把他吹走了。
唯有像打猎一般小心行事,才不会惊吓到他。
须臾,萧元尧嗓音低道:“你且画图,我去弄碳弄砖来。”
沈融眨眼:“你同意了?”
萧元尧垂下眸光,嗓音变得沉重:“从小到大,我都是捡家里的刀枪剑戟来练,其中大多都是祖父所使的,出门亦不敢带出来挥霍,要真的细算,从来没有一把兵器真正属于我。”
原来萧元尧这么厉害,是因为得了祖父真传啊!
沈融感慨点头:“刀剑认主,你祖父的刀剑自有他一生的故事,而你不是他老人家,你以后必定会有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