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城内的一处会馆之内。
刚刚离开道台衙门的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正并排站立在小小的庭院之内。一间正对着庭院,光线昏暗的堂屋内,则并排摆着三张椅子,坐着三个红袍红巾之人。
“禀太平上使,上海新军的罗妖头三日后就将率领麾下新军六千去解江宁之围了!”
刘丽川一脸兴奋地对屋内的三人禀报道。
“哼,江宁早就被圣兵攻占了,他还解什么围?”一个湖南口音的女声答道。
听见江宁被太平天国占领,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都面露惊喜。
刘丽川道:“上使,既然如此,那我等是否可以在罗妖头率兵离开上海后马上举兵起义?”
那湖南口音的女声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焦大哥,是时候了吧?”
一个同样是湖南口音,听着有些粗旷的男声接过问题道:“看来时候已到!张三哥,有请圣天使吴王令谕!”
“是!”
只见三人当中坐在右侧的那人首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然后躬身将信封捧给了中间那人。
坐在中间和左边椅子上的人也都已经站了起来。中间之人取过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边将信封交还给了右侧之人。
而原本坐在左侧的人是个身材婀娜的女子,只见她走到堂屋一侧,哗啦啦一声拉开窗帘,又用力一推窗户,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响动,午后的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原本昏暗压抑的屋子内顿时洒满了金色的光芒。
那个红衣红巾,手捧圣天使吴王令谕的天国使者身上忽然就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一张横肉虬髯的面孔看着上去都显得神圣庄严了。
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看了这位焦圣使“不怒也凶”的面孔一眼,赶紧撩起长衫下跪听令。
这位“焦上使”就是焦鸿,今天来给上海滩上三位洪门大佬传天使令谕的正是他和张三祥、许月桂。
只见焦鸿展开了罗耀国亲笔所写的令谕,用一口湖南官话念道:“真天命太平天国圣天使吴王罗令谕:今悉妖头罗雪岩将于数日后领兵北上援救江宁,届时上海将会四境空虚,正是尔等天地会、小刀会英雄举兵之良机。尔等务必果断起兵,取县城,灭清妖,攻租界,逐洋夷……”
听焦鸿念完令谕,下面跪着的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三人都震惊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刘丽川开口问:“敢问上使,这真是圣天使吴王殿下的令谕?”
“那还能有假?来,你自己看,这可是圣天使亲笔!”
面对这样无理的问题,焦鸿一点不生气,还主动上前两步,将手里罗耀国亲笔书写的令谕递给了刘丽川。
而刘丽川接过令谕一看,就更加震惊了。
因为令谕上的内容和焦鸿念的完全一样!而且令谕的墨迹早就干透了,也闻不见什么墨香了,明显不是刚刚写的。
而据刘丽川所知,罗雪岩将于三日后出兵的决定应该是刚刚做出的!
“敢问这封令谕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刘丽川小声询问。
“上面有日期,是五日前!”焦鸿回答,“昨日才送到我手。”
“可是……”刘丽川道,“据我所知,罗妖头是这两日才决定要出兵的……”
“哈哈哈……”已经在自己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的焦鸿却大笑了几声,“圣天使当然是能掐会算的,所以能提前几天算准罗妖头要出兵。”
然后他就一招手,示意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等三人起身:“都起来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吧。”
“敢问上使,”李云仙问,“圣天使的令谕之中可是说要我等攻租界逐洋夷?”
“是的!”焦鸿答道,“吾三人在武昌与圣天使分别时,圣天使曾说:天国之敌,洋夷为首,欲拒洋夷,必取租界!”
刘丽川面露忧色道:“可是我等一旦攻打租界,会不会引来洋夷大军干涉?”
李云仙也说:“上使,目前洋夷还声称局外中立。若我等猛攻租界,洋夷倒向满清,再向罗雪岩提供枪炮弹药,我等就怕打他不过啊!”
周立春抱拳道:“上使,您再和圣天使说说,太平天国在江南真正的大敌是江南盐法道罗雪岩,此贼不除,江南难平啊!”
焦鸿厉声道:“尔等所说之事,都已在天使算定之中,至于那江南盐法道罗雪岩,圣天使亲率的两万大军还会拿不下他?尔等依令行事即可。”
张三祥看眼前三人还是不大相信天使,就语气坚决地说:“你们尽管放心,圣天使乃是天降之人,他天降之前,我太平天国还在四处流浪,连一县之地都无,如今有是什么局面?此皆赖天使神算!”
“就是,”许月桂笑道,“那罗雪岩的一举一动,圣天使都能算到,罗雪岩没有一点胜算的。”
刘丽川、李云仙、周立春听这三人这么一说,也只好一起向焦鸿恭声道:“我等恭领圣天使吴王令谕。”
……
“呜呜……”
“逆贼安敢如此!”
“呜呼金陵,呜呼满城……”
“五千八旗劲旅,两万丁余和家眷……没了,都没了!呜呜……”
苏州书院巷的江苏巡抚衙门二堂当中,一群顶戴花翎的大清官儿正在嚎啕大哭!
这群官儿有江苏巡抚怡良,帮办军务大臣胜保,头等钦差使臣肃顺,帮办钦差使臣元保,帮办使臣白斯文,参赞李鸿章等人。他们这伙人正在为江宁满城被攻破和太平军屠城的事儿在痛哭流涕呢!
其实江宁满城早就被太平天国屠了,只是怡良、胜保这帮人没得到确切的消息,还存着幻想,直到今天早上扬州府仪征县和江宁府句容县的县官分别派人送来报丧的禀帖。两份禀帖上都说救着几个趁乱溜出南京城的八旗兵丁,从他们那里得知了江宁满城在江宁城被攻破后英勇抵抗了足足十三个时辰,最后弹尽粮绝,无奈告破,随后数千八旗劲旅和两万家眷殉难的英勇事迹……
这下可彻底没指望了,江宁满城里的八旗子弟的头七都过了,这还咋救?
而江宁满城被攻破给八旗造成的损失,可以说是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一第二了!大概只有雍正年那场打得北京城满城挂孝的和通泊之战可以相比了!
不过和通泊之战阵亡的都是兵丁,而这回还搭进去不少家眷,损失的绝对人数应该能排第一了。
而且和通泊那是野战中伏,前前后后打了大半个月才没了一万余人,而这次江宁之战真开打就两天,一天江宁城——第一波进攻就破城!再一天破满城……搞得怡良都不会写奏章了,怎么吹啊?五千八旗子弟死守坚城十三个时辰就给长毛打光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下去后怎么和祖宗去说?当年多铎受降进城差不多也就这速度吧?
而更可怕的是,长毛有这样的攻坚能力,苏州还能守住吗?江南……还能守住吗?
一群大清忠臣正在巡抚衙门大堂上哭着呢,突然外头飞也似的进来一官儿,一边跑还一边嚷嚷:“大人,抚台大人,援兵到了!有援兵到了昆山!”
一听这消息,怡良都哭愣住了,现在这情况还能有援兵?
他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看着颇为干练的四品文官提着袍子一路小跑着就来了,正是苏州知府乔松年。
“鹤侪,你说什么?”怡良颤着声问。
“抚台,额说来援兵了。”这个乔知府是山西人,说话一股“醋瓶瓶味儿”。
“知道是哪里来的援兵吗?”怡良问。
“上海!是上海来的!”乔知府道,“是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罗雪岩的兵,来了五六千!”
“是罗雪岩的兵……”怡良感动得泪流满面,“这是忠臣啊!国难见忠臣!”
第240章 李鸿章:向罗雪岩大人学习!
“老叔,那咱们是不是要给皇上再上道折子,请皇上再给罗雪岩升官?”
听说罗雪岩来救命了,刚才也哭得泪如雨下的胜保,眼眶里面的“水龙头”立马就关上了,还很热心的提出要再给罗雪岩升官。
“又升官?他都正四品道台了,再怎么升?”
胜保的兄弟元保听得都有点嫉妒了,他已经很久没升官了,这个罗雪岩的官运也忒好了吧?
“要不就加个按察使衔吧?”肃顺抹着眼泪道,“悦亭,我看这官儿得给人升……现在江南这边除了怡大人的抚标,崇明岛上的苏松镇水师,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团练,就是罗雪岩的这六千新军了!
而长毛那边至少有十几万大军,光是两天前拿下丹徒县的罗逆耀国所部兵马就不下两万!
咱们要守住苏州,就得指望人家带兵去抵挡一二,好多争取一点时间整备兵马,添置枪炮。”
而白斯文听见“罗耀国”之名后却是一脸害怕——这人很可能就是“牛魔王”,而他是用圣炸弹炸过牛魔王的!
也不知道那个罗耀国会不会再把牛魔法相祭出来?
白斯文忧心忡忡地说:“就怕罗雪岩打不过罗逆耀国啊,罗逆的兵可是精兵啊,长沙城就是他们打下来的,赛中堂的大军也是给他们打没的……据传此贼便是天降妖魔!”
怡良又紧张了起来:“天降妖魔?真的假的?”
“抚台大人,这个天降妖魔可能是真的!”苏州知府乔松年哈着腰,一脸忧心忡忡地说。
“你怎么知道?”怡良问。
“回禀抚台大人,”乔松年回答,“卑职这些日子不是派了个师爷去上海采购洋枪洋炮吗?我那师爷在听上海的洋人说,最近上海那边出现一本《大预言书》,好像是从湖南那边流出来的,上面的内容据说就是那个妖魔预言英、法、美等西洋各国今年将要发生的大事。好像还颇为灵验……”
“竟有此事?”怡良惊疑着问,“克斋、雨亭,你们在湖南听说过这个妖魔出过一本《大预言书》吗?”
胜保摇摇头,眉头紧皱:“没听说过。”
肃顺两手一摊,道:“连克斋都没听说过,我就更不知道了……”
说着他还有点不满地瞥了元保、白斯文二人一眼——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们都不知道,这差是怎么办的?
元保和白斯文则是一脸的冤枉,他俩真的很努力在搜集有关妖魔的情报了,但真没听说什么《大预言书》啊!
胜保眼看着自己的老弟又要吃瓜落,赶忙对怡良道:“老叔,如果上海真有什么湖南流过来的《大预言书》,那个罗雪岩一定知道,不如就派人去一趟昆山军中跟罗雪岩打听一下?”
怡良闻言轻轻点头,低声道:“是得派人去和这个罗雪岩联络一番……鹤侪,你是苏州府,昆山是你的辖区,你就走一趟吧。”
“卑职领命,”苏州知府乔松年忙拱了拱手,接着又问一句,“抚台大人,不知抚台大人有什么军令要卑职传达给罗道台吗?是不是要命罗道台北上迎战罗耀国?”
怡良思索了一番,摇摇头:“不要说什么军令不军令的,和他好好商量……千万别强求,他手里的六千新军乃是草创之兵,也许样子不错,但是真上了战场很有可能惊慌失措,打不过罗妖魔的百战老兵。你告诉他,能战则战,不能战就分兵把守住昆山和太仓州的州城镇洋……苏州府城、昆山县城、太仓州城都依着浏河而建,而浏河又从太湖一直通往长江,虽然河道不深,入江之口也已经淤塞,但终究可以一守。只要浏河可以守住,上海口岸就万无一失了。只要上海口岸还在,咱们的后路就还在!”
胜保这时皱着眉头道:“就怕他不肯接太仓州和昆山的盘子……他这次出兵可能是想试着解救江宁满城,江宁才是他的职守之地。”
怡良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低声道:“当时的确没考虑周详,怎么就保举他当江宁知府了呢?”
肃顺道:“这事儿好办,咱再给他换个地方就是了。”
“换一个?”怡良看着肃顺问,“换常镇通道吗?”
肃顺摇摇头:“镇江府城都丢了,常州府估计也难保,对他而言还不是空的?况且没了盐法道也不方便捞钱。而且我的意思是给他换个职守之城,把太仓州从苏松太道里面割出去,保举他当江南盐法道兼知太仓州加衔江苏按察使……这样太仓就是他的职守,他当了知州也能名正言顺调集太仓一州的团练助战!”
怡良点点头:“正三品的按察使,还有盐法道和太仓州的地盘……应该是够了!鹤侪,你和他说,只要他答应守镇洋和昆山,我就和胜大人、肃大人一起上奏天子,保他当江南盐法道兼知太仓州加衔江苏按察使!”他可能觉得还是有点“亏待”忠臣罗雪岩,于是又加了一码,道:“还有……你再带上二十张空白的举人执照给罗雪岩。你告诉他,皇上已经恩准江苏省捐纳举人筹饷,这些都是可以卖钱的。
另外,我再给他二十个军功保举的名额,只要能守住镇洋、昆山,他就能保举二十个七品顶戴!”
依着清朝的制度,捐纳的举人和考上的举人没多大区别,都可以去参加会试,也可以通过“大挑”得官。而军功保举上来的候补官能不能得到实缺,那就得看举主的实力了。
不过捐纳的举人和军功保举名额在眼下都还是值俩钱的,而太仓和松江的有钱人又多,二十个举人、二十个保举名额,怎么都能收个几万两银子。
再加一个富得流油的太仓州……这个怡良还真不白使唤人。
“卑职明白,卑职马上动身!”苏州知府乔松年当然也非常想让罗雪岩接任太仓州,这样就有人能和他一起扛太平军的大雷了,于是马上就领了怡良的命令。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高个子的李鸿章忽然站了出来,朝肃顺、怡良拱拱手道:“肃大人、怡大人,卑职也想走一趟昆山,见一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洋务、军务干才。”
肃顺这一路和李鸿章处得不错,也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于是就对李鸿章道:“少荃,那你就和乔知府一起走一趟昆山吧……除了打听《大预言书》的情况,再看看他的新军到底如何?”
“是,卑职一定仔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