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罗大纲愣在那里不言语,便接着对他道:“大纲兄弟,开辟南洋教区的事情极为要紧,别人又做不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可以担负这样的重任。你不会传教和外交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你这些日子就在昆山跟着我,等过一阵子我再带你去上海转转,和洋人的公使文咸、马沙利见一见。”
罗大纲又是一愣。
“去上海?上海不是罗雪岩罗妖头的地盘吗?”
见罗大纲不解,罗耀国哈哈一笑道:“我就是罗雪岩罗妖头!上海明面上还是清妖的地盘,但实际却在我太平天国掌握当中了。咸妖头还封我当了个五口通商大臣,现在替清妖和洋人交涉的也是我。过一阵,我还会以清妖五口通商大臣的名义向海峡殖民地和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派出总领事。而我派往海峡殖民地的清妖总领事也会接受你的指挥……你和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把兰芳共和国保下来。
南洋的华人最是实在,哪座庙里的神仙灵验,他们就会去哪座庙里烧香,如果我们拜上帝教可以保下兰芳共和国,就不怕没有南洋的华人大族和洪门领袖相投。如果拜上帝教的南洋主教区可以把这些南洋华人的山头组织起来,那我太平天国早晚会成为南洋的宗主,那可是盛产白糖、香料、稻米,把控着东亚和欧洲贸易咽喉的南洋啊!
只有捏住了南洋这块生机勃勃之地,我太平天国才有可能为天下贫苦之人谋一条真正的活路,才能和西洋人在世界上平起平坐!”
罗大纲渐渐明白了罗耀国的心思,这心思的确出人意料,也足够长远。
他躬身一礼道:“那我就去一趟南洋……不过我一个人成不了事,得带上一批老兄弟。”
“那是当然,”罗耀国点点头,“你写张名单,不要超过五百人,我帮你和三哥商量。”
第281章 恭亲王读《反经》
撑船的号子声一阵接着一阵响起,嘹喨而且悠长,长长的撑杆推动着几条彩画官船逶迤向南而行,在淮安到扬州的运河水道上激起一道道白浪,抚远大将军的大纛,就在这盛夏的风里猎猎飘动。
运河两岸,绿野如画。
恭亲王授了白虹刀和抚远大将军的印信之后,并没有在北京多做停留,也没有调集多少京旗劲旅,只是寻着正在京郊练兵的僧格林沁,向他借了一队蒙古骑兵,便和桂良、胜保、文祥、金阿多、洪大全一起,带着几百名恭王府的护卫和奴才赶紧上路,直奔江北大营所在的扬州而去了。
救兵如救火……上海,还有个企图和他争夺婉贞的妖魔要铲除呢!
恭亲王这时就坐在官舱里面,一边翻一本摊开在桌面上的线装书,一边等着他的御用高人洪大全在掐指算命。
说起这个高人洪大全在投了个恭亲王之后,还真有点努力忽悠以报知遇加救命之恩的意思。这一路上就一直在帮恭亲王算命,只是算来算去,有点越算越迷糊的意思,显然他的法力是不足的!
这会儿他一边算还一边低声嘀咕:“有皇上赐婚的好事儿,赐的还是贵妃的胞妹……他应该会到扬州的!有曾大人、左大人的湘军,他就算带着几百护卫,也该难以逃脱!可为什么我就算不出罗雪岩的死期呢?”
恭亲王听了洪大全的话,眉头已经渐渐拧起:“大全啊,都快到扬州了,你还算不出姓罗的要怎么死吗?该不会是这妖魔法力太高,靠图喇嘛发明的圣炸弹炸不死他吧?”
内务府造圣炸弹的业务并没有因为伏魔营的南下而结束——咸丰为了能炸死罗耀国这个妖魔,可是给内务府拨了一大笔银子,还专门设了炸弹处,专门造圣炸弹呢!
所以这次恭亲王南下伏魔,又带上了两千枚圣炸弹。可惜那个图波列夫洋喇嘛回罗刹国去请大能了,如果由他亲自布置,赢面应该能更大一些。
洪大全则神色阴沉,良久才道:“王爷,问题恐怕不在那妖魔的法力有多高上头。如果我算得没错,那妖魔如今已无法施展什么飞天遁地的术法,唯有未卜先知、迷惑人心的神通还能施展一二。卑职一是担心王爷的算计被他获悉,不来扬州,自然难以铲除;二是担心……”
他左右看了看。
舱室之内,除了他和恭亲王外,还有桂良、胜保、文祥三人,都是恭亲王的心腹。
见没有外人,洪大全才压低声音道:“二是担心曾大人、左大人未必愿意铲除罗雪岩!”
“说什么话呢?”桂良瞪了洪大全一眼,“曾佳大人是我八旗子弟,左大人虽然没有抬旗,但是对朝廷也是忠心不二的!”
恭亲王将目光抬起,望了眼胜保,发现后者却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克斋,你怎么看?”
“曾涤生和左季高恐怕都称不上忠臣,左季高在长沙之战时就和罗耀国有过往来。罗雪岩的保举虽然是用骆儒斋的名义办的,但实际上经手的肯定是左季高!
至于曾涤生……奴才和肃顺在长沙城见到的那个假曾涤生很有可能是他的一母同胞,曾涤生的家乡曾经被长毛的萧朝贵打破过!说不定他的一个兄弟在那时就陷于贼手了!”
胜保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长沙见过个一身“孔子服”的“曾国藩”,还听那人念了《讨虏兴儒檄》。后来这事儿被僧格林沁坚决压了下去,但胜保和肃顺私底下没少议论这个。两人商量到最后,都认为那个“曾国藩”应该不真,但很有可能是曾国藩的一个兄弟。
多半是在长毛攻破曾国藩家乡时被俘后投降的!
但这事儿实在太大,胜保和肃顺也不敢往上报告,生怕弄巧成拙逼反了曾国藩。再加上曾国藩后来自请抬旗,还把父亲曾麟书送到北京,也算是表足了忠心,所以胜保、肃顺就都没往上报告。
不过今天胜保听洪大全这个高人一忽悠,却忍不住把这事儿和恭亲王提了。
恭亲王听胜保提起此事,却微微眯了眯眼,笑道:
“如今还有什么忠心不忠心的,到了他们那种地位,都是身不由己的,眼皮一睁开,就是二三十营的弟兄要吃要喝要军饷,还要土地要前程。现在谁能给他们军饷土地官职,谁就是他们的主子!好在皇上从善如流,听了本王的话,把关外的沃野数千里拿出当格赏吊着那帮团练头子的胃口,又把官凭不要钱似的撒出去,还由着他们在湖南湖北到处烧杀抢掠捉人去关外当垦荒奴。这样的好处长毛能给?罗耀国能给?莫说长沙城内那个未必是曾涤生的兄弟,即便就是曾涤生的兄弟又能如何?”
他冷冷一笑,声音幽幽:“如果那罗雪岩不是罗耀国变的,就凭皇上给他的好处,他哪怕入过天地会当过长毛,也会被拉拢到大清这边的!因为大清能给他的好处,那个分田分地的太平天国是绝对给不了的……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罗耀国自己写的《反经》上说的!”
说罢,他就把桌面上的那册线装书合了起来,赫然就是一本《反经》卷一,庶民之反!
恭亲王微微一笑,指向眼前的《反经》:“《反经》真是奇书啊!把造反的道路说的极为通透,也将当今这个末世分析的极为通透!但是这三卷《反经》却是相互对立的,《反经》卷一和《反经》卷二、卷三是对立的……卷一是底层饥寒交迫的小民要反,卷二、卷三则是小民反起来以后,中上层的士绅和官员为了求得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要拥兵自重!
底层的小民不反要饿死,而中上层的士绅、官员拥兵自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把自己的土地和财富分出去……而是为了攫取更多的土地、财富。虽然大家都要反,但目标是不一样的。而我大清和长毛,都只能选一个目标,而不能两个都要,这是不可能的。
而长毛既然选了《反经》卷一的路子,那么他们和选了《反经》卷二、卷三的曾涤生、左季高等人就只能是敌人!即便曾、左二人不愿意和长毛为敌,他们的手下人也会架着他们去和长毛为敌……这是利益使然!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天下苍生太多,土地太窄……地力尽了,这便是如今末世的由来!”
……
天色明亮,朝霞正在天边升起,山峦起伏的大地上一片生机盎然,沿着一条向北而行的官道不计其数被绳索拴着的男男女女,正被肩扛着长矛鸟枪的湘勇押解着逶迤北行,一张张肮脏且消瘦的面孔上,只有苦到麻木的表情。
一个三角眼、吊眉毛、高颧骨,身材瘦削,穿着黑色行褂,带着二品顶戴的大官,骑着匹马,立在一处十字路口,目光阴冷地看着北去的队伍。
旁边的一个矮胖些戴着三品顶戴,也穿着行褂的官员,脸上却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那二品顶戴的官员瞄到了身边之人的脸色,微微一笑,指向北去的队伍:“季高,他们至少能活……有机会能活下去,这多亏了圣上仁德,赐给了我等关外大片荒地啊!”
“唉……”
左宗棠叹了口气:“去关外苦寒之地开荒,能活多少?”
曾国藩笑道:“季高这些日子可通读了《反经》三卷?”
左宗棠点点头:“早就读了。”
“如何?”曾国藩轻声问。
左宗棠沉默片刻,叹息道:“天下苍生太多,土地太少,地不足以养民,因而天下大乱,实乃末世……”
曾国藩扫了眼左宗棠,苦笑道:“既然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和我一起东行吧……大丈夫身逢乱世当杀人!”
说罢,他便打马调头,向东驰去。
而在向东的官道上,大队大队的湘勇,正列队而进,浩浩荡荡!
第282章 洪武之约
安徽,凤阳,蚌埠集。
淮水滔滔,暗沉沉的河水翻滚着向东流去,又卷起一片又一片波涛,拍打着两岸高高的堤坝,白面短须,穿着黑色行褂,戴着四品顶戴的中年男子立在坝上,一言不发,等着左宗棠信步到了身旁,这才指着几条泊在蚌埠集码头旁的大木船低声道:
“季高兄,幸不辱命,买到了两千支洋枪,六万发定装弹,六门十二磅洋炮。”
左宗棠抱着胳膊,一张圆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反而眉头微微一皱,轻声道:“罗雪岩到底是什么人?怎地能一下做出恁般事业?皇上下了密旨向骆儒翁垂询,幸好儒翁先来问我,这才搪塞过去。”
他虽然然还不知道罗雪岩就是罗耀国,但隐约也觉得不对,所以见到送洋枪洋炮过来的王揆一后,马上就询问了起来。
王揆一则呵呵一笑,反问道:“季高兄既然以今亮为号,何不掐指算算此人根底?说来,他与季高兄也算是老相识了。”
左宗棠抚须略一思索,问道:“莫非是罗苏翁家的人?可我听说此人祖籍嘉应州,还是南洋归侨,苏翁可没这样的远亲。”
王揆一见左宗棠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哈哈一笑,提醒道:“此公与季高兄昔日在长沙潮宗门内还有一场洪武之约,季高兄还记得吗?”
左宗棠一惊,瞪着两眼注视着王揆一,半晌才道:“竟然是他!好一手瞒天过海,连我竟然也被他所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罗雪岩竟然就是罗耀国。博文,那你现在是在替他做事吗?他又为何要给我那么些洋枪洋炮?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王揆一淡淡一笑,望着左宗棠悠悠道:“季高兄莫不是忘了昔日湘江之对,洪武之约了?虽然罗吴王如今还没有囊括东西二吴,但苏松太常之地已经到手了一半,上海口岸更是牢牢在手,还得到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公使的支持,又握住了江南盐道和江海关,要银子有银子,要洋枪又洋枪,就等韩林儿、刘福通挥军北伐,与满清两败俱伤,便可以遂洪武之志,扫荡天下,廓清寰宇。季高兄还不想兑现约定吗?”
“如此说来,罗吴王是要弃明教而立明朝了!”
此言一出,左宗棠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是心潮澎湃起来,但略一思索,又觉得疑惑,这才又询问道:“罗吴王既然要行洪武之事,又为什么要打罗雪岩的招牌当起了大清的上海督军兼五口通商大臣?这似乎是张士诚所为啊!”
王揆一哈哈一笑,答道:“罗吴王是西吴,罗督军是东吴,朱洪武、张士诚都叫他一人做了,难道不好吗?”
左宗棠依旧不解,愣愣地看着王揆一。
王揆一悠悠道:“季高兄应该通读了《反经》三卷,知晓如今天下大乱之根源了吧?”
“略知,”左宗棠说,“实乃苍生太多之殇也。”
“苍生虽多,但世界更大!”王揆一淡淡地说。
左宗棠瞳孔微微一震:“罗吴王连中国都没有一统,就想着要对外扩张,扬威异域了吗?可当今世界,列强林立,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等国皆强横无比,中国实难与之争锋啊!”
左宗棠对于世界上的情况还是知道不少的,不过和罗耀国没法比。
“对外扩张,扬威异域眼下是不可能的,但是输送一些在国内没饭吃的穷苦百姓下南洋、赴美洲,替洋人做苦工赚点养命的银子,洋人却是欢迎的……苦是苦,还有水土不服,客死他乡的危险,但总比守在国内干等着饿死要强吧?”王揆一皱着眉头,缓缓地说,“列强之所以是列强,也不是因为他们人口众多,更不是因为他们的土地辽阔,而是因为他们科技昌明,工业进步,此乃西洋之长技也。
我中国想要图强,就必须师夷之长技,而欲师夷之技,就必须有交通外洋,能使华夷杂处的地盘。而且这块地盘还必须能吸收容纳大量的银钱和工商百业之人,还能让他们安心学习西夷之长,引技术,兴工业,办教育,徐图发展。而上海之地就是罗吴王所选择的图强之根本。
也许一二十年后,我中国就能有一块地盘拥有堪比列强的机器工业了。到时候,坚船利炮、洋枪洋弹皆可自制,罗吴王想要扫八荒、定六合,甚至扬威异域,都是有可能的。
这就是如今的洪武之志也!季高兄,你愿意履行昔日潮宗门之约吗?”
左宗棠又是一阵思虑,良久之后,他才抬眼望着王揆一,轻声问:“博文兄,我还有一事不明。”
“季高兄是不明白罗吴王为什么要挂罗雪岩的牌子经营上海?”王揆一已经猜到了左宗棠想问什么,他神色带笑道:“太平天国毕竟是要分田分地分浮财的……不分,无人追随,难以建立根基,也不可能平清定天下。可分了……则会让天下有产之者惶恐难安。如果上海也是罗吴王的地盘,谁又敢去那里创办产业?”
左宗棠微微点头,那双眼睛缓缓望向东南,答道:“也难为罗吴王了,只是不知罗吴王要我做什么?”
王揆一问:“季高兄想不想当清廷的浙江巡抚?”
左宗棠浓眉一挑:“想啊!”
……
凤阳县城。
夕阳斜照,照得凤阳古城披了金色,三角眼、吊眉毛的男子站在城楼上,望着自家的湘勇在空旷的凤阳城内安营扎寨。黄世杰带着一高一矮的两人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一起作揖行礼。
“学生拜见师尊。”
“涤生兄安好。”
“晚生凤台苗沛霖拜见曾大人。”
曾国藩笑着朝二人点点头,然后一指一张摆在城楼上的方桌子和几把椅子,轻声道:“随便坐吧。”
“是。”
三人轻声一应,便各自找了把椅子,自己坐了。黄世杰最随意,一张白净的面孔上笑意盈盈。那高个男子上了些年纪,稍有点拘谨,正是李鸿章之父李文轩。还有个矮个,略有些发福,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短眉,大眼,八字胡,最显得拘谨,乃是凤阳府下凤台县的一名本来不甚得志的秀才,名叫苗沛霖。
“玉川,令郎已经出洋了?”曾国藩先微笑着向自己的同年李文轩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