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是太平军,我姓丁,远在庐江务农,今年遇上大旱,田主官府又催逼得紧,实在活不下去了,便和几个同乡人一起去安庆投了太平军。”
这个姓丁的太平军倒是一点不遮掩,大明大方的就承认了——爷就是被官逼民反的太平军!
说完之后,他还笑嘻嘻问那浓眉大眼的青年:“您贵姓啊?”
“免贵姓翁,”那青年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又问,“丁兄弟,你既然是太平军,又怎么到了大清的地盘上?”
姓丁的太平军笑道:“这个告诉你也无妨,是东王殿下传旨安庆,要些能说安徽话的新兄弟去扬州东王府听用,我就被上峰派到扬州。原以为是东王要进兵安徽,着我等带路。
没想到是东王府开办了个船行,要和淮安曾大帅手下的安徽人一起做买卖,所以想调一些安徽人船行办事。”
“你们的东王和曾大帅不是敌对的吗?怎么还做起买卖了?”翁姓青年一脸错愕地问。
“还不是因为没银子嘛!”丁姓太平军两手一摊,笑道:“东王麾下好几万弟兄要吃要喝,而且东王还是有大志向的,他是要北伐中原,杀尽清妖的,这不得招兵买马,买洋枪洋炮?”
翁姓青年听这个丁姓太平军说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就瞥了眼身边一个年纪和丁姓太平军仿佛的少年。这少年白面细眼,看着就有些阴郁,这时候正眉头微皱,嘴角轻抽。
这一行人正是咸丰和懿贵妃派出的信使荣禄和他的随员翁同龢以及他俩的仆从。
其中荣禄这个信差是懿贵妃提名的——他和懿贵妃毕竟有那么点关系,也认得婉贞,的确适合当信差去见罗雪岩。
而翁同龢现在还没考上状元,只是个举人,不久之前大清官铺子挥泪大甩卖,他爹工部尚书兼顺天府尹翁心存就抓住机会,替他买了个户部额外主事的虚职。
后来翁心存听说荣禄要去上海见罗雪岩,就推荐自己的儿子给荣禄“带路”——翁同龢是苏州府常熟县人,他家又是常熟大地主。翁心存留在家乡的三弟翁同爵已经卷了家里的浮财去上海买房买地了。所以翁同龢现在也算半个上海人了,正好给荣禄带个路,顺便去罗雪岩幕府瞧瞧……
而翁同龢在和曾国藩麾下的苗沛霖商量出来的通过太平天国统治区的方案,则是化妆成商人,在苗沛霖的侄子苗长春的保护下,搭乘漕船直接从淮安府的清江浦去上海滩。
可是让翁同龢万万没想到的是,苗长春为他和荣禄安排的客舟居然被挂在了一条属于太平天国东王府的小火轮上。而且这条小火轮和其他几条属于太平天国东王府的货船上,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太平军——真是装都懒得装啊!
这东南半壁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翁同龢和荣禄正莫名惊诧的时候,一个满脸堆笑的白面书生已经和一条挂在小火轮后头的客舟的船头谈好了价钱,快步朝翁同龢和荣禄走了过来,一抱拳道:“仲华、声甫,已经谈好了……一共四间上房,只在扬州、苏州各停半日,五天就能到上海。”
翁同龢皱起眉头问:“不衰兄,这一路没问题吧?”
这个白面书生就是苗沛霖的侄子苗长春,“不衰”是他的字。
苗长春摆摆手,笑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绝对不会有问题?要真这样,问题仿佛更大吧?
荣禄的脸色更难看了,而翁同龢却松了口气,回头对荣禄说:“仲华,那咱们就上船吧……趁着这机会,咱也瞧瞧太平天国的地盘!”
荣禄一甩脑袋,把自己的辫子甩到了前边,用手提起来:“我和声甫都有这个,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苗长春摇摇头,笑道:“没事儿,咱是北边的商人……交个辫子税就能随便逛了!”
……
扬州个园,抱山楼。
“东王殿下,这是咱们东王府葵好三年的账目。”
东王府的首席尚书卢贤拔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走到正低着头在把玩一支法国造的米涅式步枪的杨秀清身旁。
“怎么样?有多少盈余?”
杨秀清漫不经心地问。
“没,没多少……”卢贤拔苦着一张黝黑、朴实的面孔。
“没多少是多少?”杨秀清将手里的步枪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扭头看着卢贤拔。
“东王殿下,东王府账上的现银还有八十二万五千三百多两……”卢贤拔报了个数目。
杨秀清脸色一沉:“怎么才这么点钱?我记得去年报账的时候还有一百多万来着,今年咱们打下那么多地盘,账上的钱怎么还少了?”
“去年年末的时候中军只有中一、中二两个军,总兵力不过两万多人,算上女营也才三万多人。如今中军已经扩出五个军,总兵力六万多人,算上女营都快有十万人了!
虽然这十万人不发军饷,可是衣食用度都得包起来,每年的天兄升天节、报爷节、天兄和天王登极节、父降节、哥降节、天使降临节都得发一笔赏,打了胜仗还要发赏……去年光是六个节就发出去上百万的赏,打胜仗又发了一百余万,光是赏就发出去二百万了!
这两个月东王府又收到了一万支洋枪,五十门洋炮,一万桶火药,十条小火轮和一批弹药,又花出去三四十万。
东王殿下您拿下扬州后,天王府每个月都派人来催银子,您下旨说每个月给五万。
您还花了五十万两向西王府买粮食,花了三十万两向吴王府买布匹、绸缎、棉花,还花了十五万两买马。
另外,您上个月还下旨给了淮北的张乐行五万两,又给了长江上唐正财五万两……”
听见卢贤拔报出来的一连串数字,杨秀清的头都有点大了。
他现在能“赚钱”的地盘就一个扬州府,赚得也不少,一个盐税加一个运河过路费,一年总能捞个三百余万,但却架不住花钱吞金的地方实在太多!
而且就是这般花钱如流水,也还是在北伐没有开始的情况下!
如果北伐真要开打,还想要确保胜利,而不是马马虎虎去送死,怎么都得准备十万以上的精兵吧?打上一两年,光是衣食、放赏、军备就至少要准备个一千万两吧?
这还是在没计算动员大量民伕千里运粮呢!
实际上,如果太平天国想要认真的发起一场北伐,而不是打一场流寇式的北伐,所需要准备的物资,实在是一个天文数字。杨秀清想靠一个扬州府就支撑起一场大规模的北伐,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到杨秀清的眉头越皱越紧,卢大尚书就小声建议道:“东王殿下,看来明年是不大可能真的发起北伐的……”
杨秀清抬手摆了摆,悠悠地道:“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的。不过北伐还是要北伐的,因为只有北伐了,才能拿到足够的钱粮用来经略江淮之地啊……”
原来杨秀清所想的根本就不是北伐中原,而是打着北伐的旗号从罗耀国、萧朝贵、石达开那里吸到足够多的资源,然后把整个江淮地区都吃下来,再把淮北的捻子也拉拢到手底下,到了那时,他就能压倒罗耀国、萧朝贵、冯云山,重新成为太平天国第一的实力派了!
卢贤拔道:“可是……去年姬督下凡时可是说了‘黄河崩、大清亡’,而黄河要后年才崩,罗吴王、萧西王完全可以把北伐的日期推到大后年啊!”
杨秀清轻轻哼了一声:“那你说说,到底是姬督大,还是上帝大?”
卢贤拔眉头紧皱:“可是罗天使和萧西王合在一起可以……”
杨秀清眯着一只眼睛,用细不可闻地声音说:“是啊,他们得合在一起,才能搞出真姬督下凡啊!”
第336章 爷的太平天国怎么看着要散架呢?
火轮船突突突的冒着黑烟,拖带着一长串的货船客舟逶迤向南而行,在镇江府境内的运河上划出一道道白浪。
荣禄和翁同龢都把辫子盘了起来,戴着尖顶的风帽,顶着运河上湿寒刺骨的北风,立在客舟的甲板上,打量着岸上的城镇。
此刻的运河上船来船往,繁华异常,而荣禄、翁同龢所在的船队经过的一座颇有规模的城镇,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萧瑟。这里分明已是江南,又是在犹如黄金水道一般的运河边上,但是眼前这座大城镇却给人一种生机正在渐渐丧失的感觉……哦,还有哪里不对?
翁同龢心里头总觉得眼前的城镇哪儿不对头,可他却一时想不起来,忽然却听见身边的少年荣禄“咦”了一声:“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怎地一点喜庆劲儿都没有?”
是啊,都快过年了!
之前荣禄、翁同龢所在的船队路过扬州的时候,扬州东关外头的运河两岸可热闹了,每间铺子都张灯结彩,绣着“太平一统”字样的红旗和横幅更是挂的到处都是,时不时还能看见有舞狮队在大商铺外头表演。
荣禄还是个少年,玩性比较大,船队又要在扬州停靠半日,于是就拉着翁同龢上岸溜进扬州城去“刺探军情”。两人溜进扬州城的时候,正好赶上城内的太平军放假。杨秀清提前把明年正月十三天兄升天节的赏放了下去,又下旨开恩准许城内分居男营女馆的夫妻团聚。
于是扬州城内的大街上全都是兜里揣着银子的男女圣兵,热闹的都人挤人、人贴人了!
荣禄这个八旗子弟,翁同龢这个大清狗官,就这样在太平军的海洋中逛了俩时辰,还在扬州城内喝了个“荤茶”——就是茶水配上小笼包和肴肉,还能听人说书。
吃完东西后,荣禄和翁同龢又继续转悠了一会儿,途中还见识到了几间鼎鼎大名的扬州青楼……还都是正在营业的青楼!还瞧见几间生意兴隆的赌坊。
青楼和赌坊外头,还能瞧见正在看场子的漕帮弟子,都穿着丝绸的短衣和长裤,腰带上别着斧子,和天津卫和淮安城的混混没什么两样,只是脑后的辫子都剪掉了。
不过两人都没在扬州城内外发现烟馆……看来扬州的太平军在禁烟的问题上是相当认真的。
可是当翁同龢、荣禄所在的船队驶过长江,进入镇江地界后,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镇江府内运河两岸的城镇明显萧条,而且一点年味都没有,倒是能瞧见许多“天父皇昊天上帝保佑”的标语刷在粉白的墙面上。
“船老大,这是到哪儿了?怎地和扬州不一样呢?”
翁同龢是常熟人,和客舟的船头是同乡,于是便和他打听。
那船头瞧着有点紧张,四下望了望,发现除了翁同龢和荣禄并无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道:“翁先生有所不知,扬州是东王的地盘,镇江是天王的地盘……这个东王和天王的规矩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不都是太平天国吗?”翁同龢继续打听。
“欸,太平天国各个王之间的差别可大哩,有些事情在天王的地盘上万万不能做,到了东王、吴王的地盘上就没事了。”船老大指了指翁同龢和荣禄脑后,“比如你俩的辫子……要是登上镇江府的土地,被天王麾下的太平军发现了,搞不好就要砍脑壳了!”
“那么严重?”翁同龢脸上一惊,心头却是一喜——洪秀全和杨秀清、罗耀国的地盘上的规矩大不一样对大清而言是好事儿啊!
“翁先生,您不用害怕,您只要不下船就没事。”船老大笑道,“运河上往来的船可是东王和吴王一起保着的,天王府的人最多设卡收税,其他不管。对了,长江上也是这个规矩……长江上的船是东王、西王、吴王一起保着的!”
“西王?汉口那边的规矩……”翁同龢继续跟船老大打听。
“汉口那边和扬州差不多,”船老大说,“苏州、常州的规矩比扬州、汉口还松一些……太平天国各个王的规矩都不一样!咱这些买卖人到处走动时可得留意一点。”
“天王不管吗?”翁同龢问。
船老大苦笑着摇摇头:“怎么管呢?一个个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手里又有兵,还有地盘!”
原来太平天国内部是藩镇林立的!
翁同龢和荣禄闻言都是大喜啊!
天王有天王的地盘和规矩,东王有东王的地盘和规矩,吴王、西王、南王、翼王、北王这些王大概也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
那个什么伪天王不就和韩宋的韩林儿、刘福通差不多?压根管不了底下的各路山大王?
……
“天王,翼王的意思是江西那边先一切照旧,诸事以平定、收税为先……”
韦昌辉穿着绣满了“小团龙”的龙袍,戴着一顶红色的尖头风帽跟在洪秀全身后,在金龙城太阳宫内一座刚刚盖好的大殿内亦步亦趋的走着。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在天王洪秀全周围跟着伺候的美貌女官们一眼,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
洪秀全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很不痛快的模样。
虽然他的太平天国比历史上的那个发展得好太多了,但是太平天国原本就存在的致命弱点——活爹太多,不仅没有任何改善,反而从历史同期的一爹独大变成了现在四爹并立!
由于爹太多,天京城内容不下,所以这帮活爹就搬出去住了。
冯云山冯爹住在湖南,萧朝贵萧爹住在湖北,罗耀国罗爹则是苏州、上海两头跑,杨秀清杨爹则住在扬州,就把洪秀全这个上帝家的好大儿扔在了天京城。
对于这种“父别居”的局面,刚开始的时候洪秀全还挺高兴的,哪怕这些活爹各自占了好大地盘,但还是给洪秀全这个好大儿留下了韦昌辉、石达开、胡以晃、秦日纲这几支兵力,凭着这些兵力,还把天京周围、太平府、镇江府都留给他直辖。
另外,太平天国的圣库,这几个活爹也没卷走。而且这几个活爹还能多少给洪秀全一点财物,让他可以在天京城维持个局面,还能有余力支持一场西征。
等江西、皖南都拿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让洪秀全这个甩手天子没有想到的是,刚刚拿下南昌、九江、南康、饶州、瑞州、临江等六个府的首县和另外十几座县城的石达开,居然向洪秀全上疏,请求暂时在江西保留“旧制”——也就是要和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罗耀国一样,自己搞一套,不和天京朝廷保持一致。
这分明是想和那四个活爹一样,从天王的小弟变身为天王的活爹啊!
“不行!绝对不行!”
洪秀全突然就暴喝了起来,把跟在后面的韦昌辉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