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贞摇了摇小脑袋:“不是的,回禀皇上,现在四九城里的老少爷们都这么说。”
“哦?”咸丰又一愣,“现在北京城里的八旗子弟们都那么振作了?”
婉贞点点头:“可不是吗?我可听那些老少爷们说了,现如今打仗不讲究弓马娴熟了,他们这些住在城里的爷们没机会骑马也不要紧,只要会放洋枪就能帮着皇上打长毛!
那洋枪可厉害了,如果能排好队一起放,威力就更大了,一阵排枪就能把对面的长毛都放倒了。皇上,他们说的对不?”
“这……好像也没错。”
咸丰微微有些皱眉。
这套理论和倭仁、翁心存他们在上书上说的差不多。
而且吧,就咸丰自己的经验来说,好像也没错!
咸丰是会打洋枪的,枪法还挺准的,反正比他骑马射箭的本事强太多了!
你让他一瘸子加烟鬼去骑马射箭,十个加一块儿也打不过恭亲王一个,一百个加一块也打不过僧格林沁。但是要放洋枪的话……他可不比恭亲王还有僧格林沁差。
武功再高,也是一枪送走!
想到这里,咸丰已经觉得八旗新军的点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婉贞这个时候又笑着说:“我还听说,这些日子宛平大营外面天天有八旗子弟投军,要扛枪保卫大清朝呢!”
“真的?”咸丰一听,心里头就是一阵感动啊!
这是……自己人啊!
……
北京内城。
自打二百多年前多尔衮领着八旗兵瞅准了李自成刚进北京,立足还没稳当的机会,又利用吴三桂引狼入室的机会干了票大的,一举定鼎北京之后,北京内城这一片,就变成了八旗子弟的家园。原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几十万明朝老北京都给撵出城去冻死饿死了……北京内城的好房子好户口,就都归了关外迁来的旗人。
而和好房子好户口一起到手的,还有理应世世代代吃不完的铁杆庄稼,还有大清官场的大半江山——大清官场的蛋糕本来就不大,八旗子弟一刀下去就切走了至少三分之二!留给汉官的份额本就不多,结果大部分汉官还要借“租官贷”,哪怕是三考连捷上来的,只要达不到点翰林的水平,一般都得花钱“租官”,没钱就得去借……
而通过“租官贷”这种高水平的金融运作,四九成里头的八旗子弟们又能把汉人官儿辛辛苦苦贪污来的银子再分走一大笔。
这大清啊,至少在银子这方面真没亏待那票八旗子弟。
不过这种世世代代的好日子,最近仿佛要到头了!
首先是大清官场的半壁江山要丢!
半壁江山都快没了,官场的蛋糕自然就小一半!甭说洪秀全那边八旗子弟去不了,就是罗雪岩、左宗棠、曾国藩那边,也没什么位子可以给八旗子弟的……哪怕曾国藩挂上了曾佳·国藩的名头,也没几个位子可以给八旗子弟的。
毕竟曾国藩的团练走的是兵为将有的路子,得依靠宗族、乡党、师生、姻亲的人际关系网络形成自下而上的依附关系,一群北京城里的爷们怎么插足进去?
至于罗雪岩、左宗棠、江忠源这些人更是一个位子都不留给八旗子弟。还把那些被他们控制的地盘和衙门里的旗人全给轰走了。
而在大清官场半壁江山丢了的同时,“租官贷”也开始成片爆雷!
南边被太平军撸过的省份,甭管有没有全丢,反正借了阎王债的汉官都他妈成了老赖!这些人要么来个“官场消失”,没了!要么投靠手里有兵的大帅——就是不还!要么干脆也拉起一点团练,哪怕只有三五百人,打长毛不行,赖账足够了。
所以整个咸丰三年,四九城内的八旗子弟,从上到下,都在倒霉!
好不容易熬到了咸丰四年,本来以为可以转一下运,没想到他们遇上最大的老赖了!
咸丰爷自己要当老赖,要把那点儿只能糊口的铁杆庄稼都赖了。
为了赖账,这位皇上还和曾国藩、罗雪岩、左宗棠、江忠源这些汉人军头勾结,一边把封疆大吏的官帽子卖给他们,一边指使他们上书请八旗兵南下……
这他娘的是在把八旗爷们当傻子吗?
那些汉人军阀要八旗兵干嘛用?现在又不是清初,那帮两朝三朝的“忠臣”打不过农民军就想请真满洲去帮忙。
现在要上真满洲,本来还能打的仗也得崩……长沙不就这么丢的?江北大营不就这么没的?罗雪岩手下没有一个八旗兵,所以上海到现在还好好的。
咸丰这老赖分明是想借着那几个汉人军头“请兵”,逼着大家伙儿当逃兵。
只要四九城内的爷们怂了,那他就有理由裁大家的铁杆庄稼了。
这分明是把大家伙当傻子骗!
好在有个倭大人给大家伙指了明路……也甭去南边当什么“真满洲”,就去宛平新军大营当兵!
大清分明就在北京家门口练兵,凭什么不让正儿八经的八旗兵入营?
那个什么僧格林沁……哪个旗的?老姓是什么?凭什么那么欺负人?
这北京城里面旗人爷们哪里是好相与的?本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和皇上斗,现在终于有人指了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他们也闲着,隔三差五就去宛平大营走一遭吧!
于是僧格林沁的练兵大臣衙门外,每天都是人山人海要投军的大爷!
“僧王,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这些八旗子弟保卫大清朝……”
第367章 这个八旗啊,其实也是可以反的!
咸丰皇帝拄着根拐棍,戴着墨镜,在宛平县城内的京畿练兵大臣衙门外的人山人海当中挤来挤去。
他这是微服私访来了!
前几日他不是听懿贵妃的妹子婉贞说起了四九城的老少爷们现在都振作了,都想投新军扛洋枪保卫大清朝了么?
当时他就激动了!
咸丰皇帝到底还是个青年,他今年才堪堪二十四岁,体内还是有那么一点朝气和热血的。所以听说这事儿以后,就动了成全这帮自己人心思。
身为一个满洲君王,咸丰当然知道他真正能信任的就是那群八旗子弟!最好还是世世代代吃铁杆庄稼的老满洲,而不是曾佳·国藩这样临时抬上来的新汉军。
当然,僧格林沁这号放羊出身的蒙古王爷的忠心也够戗……他说是皇亲国戚,其实比曾佳·国藩强不了太多。他原来就是个放羊的,和八旗根本不搭边,只是和科尔沁的一个郡王是同族还矮一辈,这当然也算不上什么贵胄,蒙古科尔沁部是成吉思汗那会儿传下来的差不多六百多年快七百年了。草原上到处都是博尔济吉特氏,仔细论起来全都是一族的。
而那个郡王又娶了嘉庆爷的三女儿庄敬和硕公主,然后这两夫妻死后没儿子继承。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选的?反正僧格林沁就走了狗屎运,成了他俩的嗣子,从放羊娃摇身一变成了王爷,还成了嘉庆的便宜外孙,道光的便宜外甥,咸丰的便宜表哥。
就这份亲情……实在也没多亲近。
把大清的安危都交给僧格林沁和他的科尔沁老乡,现在也想想也不大靠谱……如果自己人真能振作,那大清才真有中兴的希望。
不过他也知道如今这帮旗下大爷都不是很实在,也许就是在婉贞这个小丫头片子跟前放一放嘴炮,实际上压根就没有投军扛枪去打长毛的决心。
所以他今儿才带着安德海,又从乾清门外叫了个膀大腰圆的老大爷侍卫,和加上几个细胳膊、细腿的“大内高手”,换上便服,坐上几辆马车,悄悄就来了宛平县城,就是要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八旗子弟来这里投军?
别说,还真有,而且很多,僧格林沁的衙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袍马褂的大好男儿,有些个还提着鸟笼子,面对僧格林沁派出来的戈什哈,一个个都毫无惧色,还大呼小叫……绝对是八旗子弟,不可能是装的。
“僧格林沁,你凭什么不让爷们当兵保卫大清朝?你看看爷的腰带是什么色的?黄带子……大清朝有我一份,我不保大清谁保大清?”
“好样的!”
“大清朝有咱一份!”
“对喽!”
咸丰拄着拐刚从人群中挤出来,就见一个矮胖子拎着自己的黄带子堵着僧格林沁衙门的大门在嚷嚷,周围则是一片叫好。
而僧格林沁手下的蒙古勇士一个个缩在那儿,别说打人了,回嘴都不敢……人家是个爱新觉罗!
看到僧格林沁手下的兵都怂了,外头的八旗子弟就更精神了,马上又有一个精瘦的红带子站了出来,朝着练兵大臣衙门就大喝:“僧格林沁,老子的祖宗跟太祖爷打过萨尔浒,跟太宗爷几次入关,还跟着世祖爷定鼎中原……老子可不怕长毛!
老子虽然不能骑马射箭,但放个洋枪可难不倒老子!
你一个孛儿只斤,拦着我们这些爱新觉罗和觉罗,不让我们扛枪保卫大清,是什么居心?现在满朝廷那么多当官的都说要练八旗新兵,你为什么缩着不言语?你想干什么?”
这话说的诛心啊!
咸丰心说:“不过也挺有道理的!这几日上书请练八旗新军的官员不少,可其中偏偏没有僧格林沁……”
“还能干什么?有野心呗!”
“我可听说了,御史台已经有好几位大人参了僧格林沁,都说他京师练兵却不用八旗,就是居心叵测!”
“什么?他一放羊的,都当了王爷还不知足?”
“知足什么呀,他可是孛儿只斤……大汗的子孙啊!”
“哪个大汗?”
“当然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了……”
咸丰微微皱眉,周围这些八旗子弟的议论越来越不像话了,都开始胡扯了,科尔沁部的先祖是成吉思汗的兄弟,所以僧格林沁算不上大汗的子孙,最多是“侄子孙”。
……
“王爷,求求您了,上个折子吧!”
“王爷,那帮旗下大爷都快把您说成……”
“王爷,他们要当兵,您就让他们当吧!”
“就是,大清朝的确有他们一份……”
在僧格林沁的签押房里,他的几个下属和幕友,这个时候正围着这位蒙古王爷苦口婆心在劝呢!
都在劝僧格林沁向堵外头的八旗大爷让步。
可这位练兵大臣却还不为所动,听见手底下人的劝说,还来了个横眉冷对:“都胡说什么呢?外头那帮都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没扛上洋枪呢,就敢堵着本王的衙门闹了,这要扛上洋枪……还不得隔三差五闹哗变?到时候打长毛不行,找本王和朝廷的麻烦最行!”
听他这么一说,底下的官员和幕僚都低下头不说话了。可僧格林沁一肚子火,还没发泄完毕,又抬手一指低头在一边坐着的胜保——刚才就属他最大声,现在却哑了火:“胜克斋,你也算老行伍了,也带过八旗兵了,还没吃够苦头?你还不知道那种骄横跋扈的兵丁有多难治?要是宛平新军里面挤进一堆黄带子、红带子,谁还管得住?”
还别说,僧格林沁到底是久历行伍的人了,罗雪岩的阳谋还真被他一眼看破。
这个八旗啊,其实也是可以造反的!
八旗之反可以参考后期的奥斯曼近卫军!
那帮大爷别说毛子,埃及人都打不了,不过对付奥斯曼的苏丹倒是挺利索的。
历史上的八旗兵之所以不反,一方面是满清最后那几十年里,老佛爷慈禧一直护着他们;另一方面则是这伙人的武德有点差……既干不过北洋军,也打不过革命军。
但是如今的八旗子弟还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弱,北京城还没有被英法联军、八国联军洗过,这帮人的心气也还有一点儿。属于那种明明不能打,但自己还不知道的状态。
这个时候要是把好好的洋枪交给他们,再让他们练一练洋操,再把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汉人新军士兵交给他们去管……会发生什么事情,僧格林沁都不敢想!
所以他才死顶着不肯随大流上书咸丰请练八旗新军……别人上书是唱高调,他上书可是自找麻烦!
可僧格林沁哪儿那想到,他还在这儿硬顶,咸丰却已经被一群四九城里的老少爷们给感动了。
看见练兵大臣衙门外人山人海的架势,他终于确信八旗子弟,人心可用!
在他想来,如果要这帮养尊处优的八旗兵把丢了多少年的弓马之术捡起来是有点困难的,可是现在不是有洋枪洋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