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天京城已经废除了男女分营制,原本封闭的内城北部现在也开放了。由于住在这一带的都是拥有国人身份的男女圣兵,其中不少人还拥有官职,都能按月领到粮饷,收入不错,自然有钱消费。天京内城北部的市面就很快繁华了起来。
而化妆成商人,还带了不少山东特产的曾国藩一行人来天京发财也就没什么奇怪了。所以他们也就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在龙江关交了税,就很顺利的进入了天京城。
而且,龙江关的税监衙门办事效率还贼高!
在查明曾国藩一行人携带的货物中没有鸦片外,就按照“高价杂货”的标准,来了个计重纳税。
税率并不算高,过秤、交税的过程还很透明,如果商人对过秤的结果不满,还可以向龙江关监督投诉。
另外,税金并不是直接交给税吏的,而是拿着税吏开出的单据去仪凤门外的上海汇丰银行交钱。在拿到汇丰银行的收据后,商人就算完成了纳税,可拿着单据去过关入城了。
这次曾国藩总共带了价值两千两的中药和皮货,只交了不到二十两银子的税就进了天京城,连一文钱的贿赂都没给。
太平天国的税关的清廉、高效,真让曾国藩眼界大开,也让他忧心忡忡!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开国气象吧?
“国人兄弟、国人姐妹们……”
让曾国藩听着有点亲切的湖南口音的官话忽然从酒楼外头的仪凤门内大街上传来。曾国藩循声望去,就看见大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一个红巾黄袍,年纪不大,顶多就十七八岁的年轻的太平军圣兵立在告示牌边上,正扯开喉咙在那里喊话。
“这是告示牌!没能抽到签上国会山去旁听国人大会的兄弟姐妹如果想知道会开得怎么样了?可以在告示牌前等消息,国会山上讨论出了什么,告示牌上都会张贴出来的。不识得文字也没关系,会有人专门念给大家伙听……
大家不要挤啊,告示牌不止这一块……北王殿下今日命人在仪凤门内立了一百块告示牌!咱们国人兄弟、国人姐妹们都可以及时知晓国会山上都在议什么政?
如果有人想要向国会山上的国人代表和诸王请愿,只需到告示牌前说给我等讲师知道即可……”
曾国藩听见“讲师“二字,就扭头低声问曾国华道:“温甫,我常听人说太平天国有一个官叫'讲师',非常重要。不知道这讲师到底重要在哪里?
另外,这些讲师为什么要及时把国会山上所议之政告诉山下的这些国人?这些国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曾国华道:“大哥您有所不知,讲师之官乃是吴王殿下天降后创立的,吴王在太平天国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总讲师,如今他依旧是太平天国的总讲师。太平天国所有的讲师、讲士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其中上军六师、东南六州府还有湖南长沙、江西袁州二府的讲师、讲士,更是由罗吴王亲自掌握的讲师团直接或间接管辖的。
而这个讲师的职责主要有三个,一是教化人心,宣扬太平天国的道理;二是管理太平军、太平天国官员的内部法纪;三是参与人事任免,分辨忠奸!”
曾国藩眉头一皱:“原来讲师是干这些事情的,我本来还以为他们是负责传教的。”
曾国华说:“他们本来也应该负责传教,可后来不知怎么了,太平天国的讲师主要就讲《反经》、《天朝田亩制度》,不怎么讲《真约》了。而从去年开始,拜上帝教就从拜上帝会分出来,开始向上海、日本、南洋派出主教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至于那些国人……那可重要了!依着罗吴王的意思,这个太平天国不是天王的国,而是国人的国!”
“原来如此,明白了!”曾国藩眯着三角眼,嘴角浮出冷笑的表情,低声道,“看来罗吴王是把讲师团当成了自己的党羽心腹,想要靠这帮徒子徒孙结党抓权啊!我看这个国人大会……恐怕少不了一番风波!温甫,你可得小心一点,如果苗头不对,就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曾国华愣了愣,点了点头:“大哥,你也要小心了,如今太平天国的天、东、西、南、吴五王在天京都有兵马……长江江面上还有吴王的一条蒸汽炮舰,这国人大会要真开砸了,没准就是一场火并啊!”
曾国藩冷冷一笑:“要真火并了,就是天佑大清了!”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一阵锣鼓声从东面传来。
曾国藩想扭头去看,曾国华则笑着对曾国藩道:“一定是哪个王来了!太平天国的那几个王里面,只有吴王最是平易朴素,其他几位都喜欢摆谱,到哪儿都是几十人抬的大轿子,还有锣鼓和舞龙开道,跟乡下开庙会唱大戏似的。”
曾国藩又是一声嗤笑,然后又凝重了起来:“可太平天国还是有一个罗吴王啊!”
……
“东王九千岁!”
“拜见东王……”
沿着北祖师庵大街往仪凤门内大街敲锣打鼓而来的是东王杨秀清的队伍,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平天国东王九千岁,今儿难得也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做派,虽然也是一路敲敲打打过来的,还是前呼后拥,但是却没有坐他的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子,而是骑着一匹高大骏马,在街道两边的国人、百姓的夹道欢迎下,缓缓行来。
只见杨秀清一边乘马前行,还一边满脸假笑着招呼那些向他下跪叩拜的国人、百姓起身:“起来,都起来……尔等都是天国的国人,是我杨秀清的兄弟姐妹,现在又未当值,不用行这等大礼!”
他忽地看见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腿还有点瘸的老汉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赶忙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人搀扶起来:“老爷子,您贵姓?叫什么?是国人吗?”
“东王殿下,免贵,姓王,行六,是国人……小老儿是紫荆山人,金田起义时就在军中了!”
杨秀清拉着这个老太平军满是老茧的手,连连点头:“好好,你是我天国的元勋啊!今日的国人大会,就是为你这样的元勋而开……老王,你不是国人代表吧?”
“不,不是,我不识字啊!”王老汉摇摇头,一脸的受宠若惊。
杨秀清则继续表演,拉着王老汉道:“走……我带你一起上国会山,一起去共商国是!”
说着话,他也不容那老汉推辞,就拉着王老汉一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往高高在上的国会山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向这位王老汉打听:“家里还有谁啊?婆娘还在吗?”
王六王老汉苦笑道:“东王殿下,我家里穷,哪里娶得上婆娘,家里本来还有一个弟弟,和我一起加入了太平军,可惜在蓑衣渡战死了……”
杨秀清和蔼地拍了拍那老汉的背:“别伤心了,你现在是国人了,可以在天京分房,还有固定的钱粮可以领,还怕娶不上婆娘?不要忘了,你是功勋国人,你的身份是可以传给子孙的……哦,你弟弟还战死了,他的功劳也不能忘记,该由你来领!今日我就和你一起向国人大会提议,要牺牲的英烈立碑记念,还要给英烈的亲属抚恤优待!”
得了东王这般关心,王老汉忍不住就老泪纵横了:“东王……还是您老人家心里头有我等广西出来的老兵啊!”
杨秀清笑道:“那是,尔等都是我的广西同袍啊!”
第408章 天使,你堕落了吗?
听见杨秀清提起“广西”,这王老汉的泪水就更止不住了,一边哭一边道:“原来东王您还记得广西……那东王您可知道广西还有千千万万等着和咱们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时的父老乡亲吗?”
杨秀清愣了愣,马上就明白自己这是遇上某些人准备的“托”了,于是便顺着这位王老汉的话,重重点头道:“记得,当然记得……秀清如何敢忘?如何能忘?”
那老汉又朗声道:“那东王您打算什么时候带着咱们打回广西,将数百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广西父老乡亲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王老汉的话音方落,周围大街上刚刚站起来的“红头国人”当中,就有几个人大声附和了起来。
“东王殿下,现在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可是天下还有那么多受苦之人,天父派天王和您还有其他王下凡,是为了拯救苍生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全天下受苦的人都拯救了?”
“东王殿下,天父教导我等,凡天下田,要天下人同耕,如此方能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只有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才能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之大福!可咱们现在才做到了几分?我听说上海那边连田都不分了,更不用讲那些贪官污吏劣绅带去上海的不义之财……”
“东王殿下,这些天父的道理,现在怎么就没有人提了呢?讲师们都不说,公布出来的《太平约法》的草案上也没有……”
杨秀清连连点头,一副颇为赞同的模样,提起嗓门大声道:“诸位国人兄弟的话,秀清都已经知道了,秀清一定会在国人大会上提出……诸位如果还不放心,就请跟着秀清一起上国会上,去和天王、西王、南王还有罗天使都提一提!”
说着,他就大手一招,喊了声“走”,便拉着那个老汉的手,大步迈向国会山,而刚才跟着那王老汉一起用大道理架杨秀清的“托”,还有另外七八个好像没说上话的“托”,也跟着一起往国会山而去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沿着钟埠门大街、金川门大街往国会山而来的西王、北王、豫王、燕王的队伍,全都遇到了差不多的情况,几个王爷全都在装亲民的时候遇到了不知道谁安排的“托”……
……
国会山下,北祖师庵大街、仪凤门大街、钟埠门大街、国会山登山大道交汇的十字路口处,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都是“红头人”,要不是还有不少背着褐贝斯线膛枪的圣兵在那里维持秩序,登国会山的路早就给堵了。
不过当罗耀国和他带着的东南六州府还有湖南长沙、江西袁州的国人代表团队伍,以及英国公使文咸、法国公使布尔布隆等“洋兄弟”,浩浩荡荡从仪凤门外走来,抵达这处十字路口时,还是被一群来自广东、广西的国人代表给堵上了。
罗耀国今儿也和杨秀清一样平易近人,他带的团队是从吴王府出发后到附近的秦淮河码头上登船,沿着秦淮河一路行驶到龙江码头,再登岸入仪凤门的。
在龙江码头上岸后,他就和旗下的一百多个国人代表和一百多位有资格上国会上现场观摩议政的国人,以及几个洋人,在半个营的太平新军保卫下,步行向国会山前进。
一路上又有几十个功勋卓著的老兵、伤兵国人加入。当罗耀国抵达国会山下的十字路口时,他正扶着一个独臂老太平军,一边走路一边嘘寒问暖呢!
而边上的玛利亚则牵着个十三四岁,苦着张脸的“小国人”,在和人家说到苏州府第一小学上学的事儿呢——苏州府第一小学现在还缺一个全校倒数第一。这个太平军童子兵看上去就很坚强,非常适合去当这个倒数第一。只见他一张胖乎乎的面孔上有一道看着就挺吓人的伤疤,左手的手指还断了两根,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很显然是个伤痕累累的功勋小国人,本来可以躺平玩一辈子,结果今天出来看个热闹,就捡到了接受教育的权利。
真是太励志了!
“来人可是罗天使?在下乃是广东国人代表,鹤山李文茂,有事想和罗天使请教!”
插着腰拦着罗耀国发问的是个膀大腰圆,面白无须的汉子,嗓门特别宏亮,说话的语气也不大和善,带着几分质问的味道。
罗耀国在太平天国里有“圣天使”的身份,谁见到他都客客气气的,像眼前这位一样吼着和他说话的,下来战场就没遇见过。
这人……怕是个人物啊!
罗耀国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掐着手指算了算,就用一口粤白反问道:“你可是名扬广佛一带的粤剧名伶李老板?”
李文茂愣了下,心道:“他怎么知道我是唱戏的?是他早先在广州呆过,还是真的能掐会算?”
这时,李文茂身边又窜出一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很大气的一抱拳:“罗天使,在下番禺甘先,也是广东来的国人代表,和李老板一样,有事想和罗天使请教。”
罗耀国笑着一抱拳:“原来是甘堂主,您和李老板能一块儿来天京共商国是,实是广东百姓之福也!”
说着他就一指国会山,笑着道:“甘堂主、李老板,咱们一块儿上山,好好议一议接下去该怎么收取两广之地吧……收两广的机会,可就在眼前啊!”
罗耀国可不是在给这两个历史上在广东搞红兵起义响应太平天国的洪门领袖画大饼,而是收取两广的机会真的近在咫尺了。
因为历史上红兵起义之所以没有能攻破广州,一是因为红兵的底子毕竟是天地会,组织和士气比太平军差远了,打叶名琛手下的绿营、团练非常吃力。
二是因为英法帝国主义的干涉。
而现在,石达开已经被定为了收取广东的主将。石达开在脱离太平天国的天京政权之前几乎就是军神般的存在!而且太平天国马上就要和英、法两国结盟了。
只要俄罗斯不战败,英法肯定不会阻止太平军收取广东、广西、福建、浙江这四个省。
不过李文茂、甘先两人没有挪步,反而一起向罗耀国抱了抱拳。
甘先说:“罗天使,以如今太平天国的百万之众,收取两广一定是易如反掌的,但是要让两广三千万生民人人有饭吃,人人得保暖,人人都有土地,却是很不容易的!”
李文茂朗声道:“罗天使,我们广东的天地会兄弟本来都相信反清复明,在拜读了您的《反经》后,才渐渐明白,我们原来只反鞑子不反士绅的路子是走不通的……只有照着《反经》的法子,均田分地打豪绅,才能让两广三千万饥寒交迫之民多一些活下去的衣食。可是现在,我们听说你这个天使已经堕落了,和江南富裕温柔之乡的士绅奸商同流合污,还把上海变成了藏污纳垢,鱼龙混杂之地……可有此事?”
哦,是冯云山啊!
罗耀国心中已经了然了。
李文茂、甘先都是广东来的,而广东这两年都是冯云山在负责,所以这二位一准是冯云山的手下。
而他提出的造反理论,也比较接近湖南的实际情况。
湖南那边地处内陆,没有大量的增量涌入,想要发展轻工业也不容易,既没有现成的优势产业,也难以获得海外的资本、技术,想要“卖猪仔”输出人口都困难。既然不能“开放”获取增量,那就只能先把存量分平均一些。
而东南六州府和广东大可不必如此激进,得一边破坏农村的佃租制和士绅的统治权,一边保护城市工商业,并且引导资本、人才向某个可以“先行一步”的“特区”集中……这可是走通了的路子!
也是罗耀国想在这一次国人大会上敲定的路线!
不过这个路线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更不能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决定。
“甘堂主,李老板,”罗耀国抬手一指处于山巅的国人大会议事堂,“那里是国人代表讨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二位既然是代表,那就请上山议政!”
李文茂一摆手,正容道:“罗天使,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堕落?”
堕落……其实是有一点的!
又是周秀英,又是玛利亚,左拥右抱的,看着也有点堕落啊!
不过他不能承认自己已经堕落了……
而就在罗耀国想要矢口否认的时候,太平天国最堕落的人来了!
“咚咚咚……”
随着一阵锣鼓声音,一顶六十四人抬的大轿子,已经进入了钟埠门,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当中!
洪秀全带着冯云山、洪仁玕掐着点儿赶来给李文茂、甘先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