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咸丰杀同德,大清江山破”的谶语的信筏则拧成了一团,在她的手心中攥着。
而她之前和同德皇帝同床共枕的“床”和“枕”,就在这间寝室之内,小载淳现在就在床上躺着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他额娘和他叔父一起枕过的绣花枕头。
“娘娘,李鸿章的六千北洋军已经把圆明园围得水泄不通。“元保的顶戴沾着露水,从外头急匆匆进来,刻意压低的嗓音里藏着颤抖,“他说……说要请娘娘去大宫门外的西朝房议事……“
“他李鸿章好大架子!”坐在一旁打着哈欠,有点昏昏欲睡的婉贞姑娘一下来了精神,杏眼圆睁道,“他一个当臣子的,怎敢叫主子出去见他!”
懿贵妃嗤笑一声:“他李鸿章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了,而我这个主子……也不知道能做到几时?”
“几时?”婉贞笑道,“有吴王殿下力挺,姐姐的后金汗太后想做到几时就做到几时!”
懿贵妃目光如电,看着妹子:“噢,你就这么信他?他到现在还没用你的身子吧?”
婉贞脸蛋一红:“我,我还小……”
懿贵妃点点头:“是啊,你还小,不知道帝王家事!最是无情帝王家……”她轻轻一叹,“咸丰爷被传当了长毛的俘虏,你姐姐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大阿哥,不得不委身给恭老六!这是卖身!后来为了扳倒恭老六,我又不得不和太平天国的探子联手,还在《太平天国-后金条约》上按了手印……这是卖国!我这个卖身又卖国的贵妃,咸丰爷还能要吗?就算他不嫌我脏,那《太平天国-后金条约》又要怎么履行?我不履行《太平天国-后金条约》,你的吴王能放过我?妹子,你说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去西朝房见李鸿章?”
“可是……可是这个李鸿章也是个居心叵测的!”婉贞倒是挺警惕的,也看出李鸿章不对了。
“无妨,”懿贵妃苦苦一笑,“还有个曾国藩呢!黄袍加身的只有一人,只要曾李还能互制,大清就能维持……就这样了,摆驾大宫门外西朝房!”
……
李鸿章的西洋马靴踩过大宫门外西朝房的地砖,马蒂尔德一身女式西洋军装,在一把太师椅上端坐,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扶着一柄西洋剑,头上戴了顶三角帽,看着李鸿章的时候眼睛都笑弯了。外头北洋新军第三镇步兵手中洋枪在晨光中泛着蓝光,十八个法国胸甲骑兵骑着西洋大马来回走动,胸前的甲胄磨得跟镜子一样,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冯桂芬拿着封军报,快步走来:“大帅,咸丰领着三千步骑,已经过了宛平城!”
李鸿章眼皮都没抬一下:“咸丰杀同德,大清江山破!他就算回了北京城,也翻不了天了……”他的话音未落,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而来,多隆阿率领的北洋军的数百枪骑兵旋风般卷来,每匹战马的马鞍上都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这些都是留守北京内城的八旗兵的脑袋,被多隆阿的八旗兵、波勇的绿营兵一顿乱杀!
“禀大帅!”多隆阿滚鞍下马,两颗面目狰狞的脑袋还在滴血,“北京城内不服管的八旗兵都已经解决了,内九门、外七门、皇城四门、宫城四门、龙脉口四门,都在咱们北洋新军控制之下。巡捕五营那帮见钱眼开的货拿了银元,全都表示唯大人之命是从了!”
李鸿章这才露出笑意:“景亭,你再去催一催,就说万岁爷马上就要进城了……她要再不来,本官可就要去迎驾了!”
他话音方落,就听见大宫门内一个公鸭嗓子喊道:“贵妃娘娘驾到!”
李鸿章闻言哈哈一笑,回头对马蒂尔德道:“马蒂,看来我猜得没错,她如今也不得不和咱们合作!”
马蒂尔德展开一扇湘妃竹的纸扇子,掩着嘴用英语笑道:“少荃,这下你要学那个曹孟德,挟天子、睡太后、令诸侯了吧?”
李鸿章愣了下,赶紧摇头道:“马蒂,你说什么呢?哪里有睡太后,曹丞相可从没睡过汉献帝他妈!”
……
代行九门提督的袁甲三望着城外风尘仆仆的三千步骑,忽然觉得手中的官印重得吓人!
“城上的人听好了,大清咸丰皇上在此,还不速速开门!”
曾佳.麟书的大嗓门在城下响起,这位领侍卫内大臣现在是心急如焚,那咸丰皇帝此刻正在一辆马车里打摆子。这位天子的瘟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早就已经骑不了马,现在全靠鸦片烟顶着精神,要不然早就倒下了。现在只求能快些入城,好让太医院的太医来给这位九五之尊好好治一治!要不然……
只不过永定门的情况实在有点诡异,虽然城墙上挂着一面“咸丰天子”的旗帜,显然是变了天,可是城上的人瞧见皇上回来了,却没有人开门迎驾。
“袁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啊!“
城垛后头的波勇一个劲儿催袁甲三拿主意,手里攥着的望远镜还直打颤,一副不中用的熊样。袁甲三扶着箭垛往下望,只见底下的三千步骑还算精神,那杆明黄龙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头的曾佳.麟书还披着身锁子甲,手里一根长矛高高指着城头,真有点老当益壮的意思,倒是那辆四轮马车上的黄幔子纹丝不动——里头那位一直体弱多病,现在怕是连掀帘子的力气都没了。
若是就这样崩了,倒是方便了李大帅和懿贵妃行事!
“开城门——“袁甲三终于拿定了主意,他摸着袖筒里那封李鸿章刚刚派人骑快马送来的亲笔信,烫金笺子上“同德之变,天命在淳“八个字像烙铁似的灼手。
看到城门开了,曾佳.麟书总算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发现有些不对,黑洞洞的城门洞里面,怎么也没个当官的出来磕头呢?
“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曾佳.麟书的思绪,他赶忙大手一挥:“车驾进城……快!”
然后他就驱马到了咸丰的四轮马车旁边,笑着对里面蜷在软垫上的咸丰道:“皇上,北京城上挂出了‘咸丰天子’的旗号,大清又回到您手里了!”
正昏昏沉沉的咸丰听见这个消息,顿时就精神了不少,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惨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两片潮红:“快,快……朕要回宫!”
“喳!”曾佳.麟书应了一声,又挥了几下手,催促车夫赶紧驱赶着咸丰的马车进了永定门,他自己也跟着一起驱马入门。才一进门,曾佳.麟书就发现不对了——永定门只开了一半!
这个永定门是有瓮城的,城门本身就是一座小城,一座城门通城外,一座城门通城内,两门之间还有高墙围着。现在永定门的外门开着,但内门闭着!
“咔咔咔……”
一刺耳的铰链声突然从麟书的身后响起,他连忙转身去看,然后眼珠子都要惊掉了,他只看见一道闸门轰然落下,将永定门的外门内外隔绝!
“大胆!皇上在此,尔等想造反吗?”曾佳.麟书张开喉咙大呼了起来。
他的话音未落,永定门瓮城的城墙上已经伸出了上千支洋枪!北洋第三镇的总兵多隆阿的身影也出现在城墙上,只听他冲着城下大喊道:“奉皇太后懿旨,有请太上皇赴西苑瀛台岛养病!”
“什么?太,太上皇?多隆阿,你在说什么呢?”曾佳.麟书举起长枪指着城上的多隆阿,“多隆阿,你是造反啊!”
多隆阿大笑道:“曾佳.麟书,莫要负嵎顽抗了,如今整个北京城都在皇太后和李大帅掌控当中,少帝已经登基,太后也已经临朝,太上皇……还是可以安心享乐的!”
马车里头的咸丰似乎瘟病生得混了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喃喃地道:“咸丰杀同德,大清江山破……麟书,问问,恭老六他有没有死?他要没死,就不算杀……快问,快问啊!”
……
太行山,娘子关。
大队大队的太平军,正沿着山间并不宽敞的道路,浩浩荡荡一路向东而行。这支大军的规模极为庞大,前队已经出了井陉口,而后军犹在太行群山之中徘徊。
在大军的中队,一面硕大的“东王”军旗之下,杨秀清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看着前前后后都望不到边的大军,脸上的笑意已经怎么都遮掩不住了。
前头有几骑探马奔来,稻子立即驱马上前,和他们对了口令之后,就一脸惊喜地策马回来,在马背上朝着杨秀清一拱手道:“东王殿下,北京又换皇上了,同德帝已经完蛋了!”
杨秀清拈着稀疏的胡须:“咸丰复辟了?”
“不是咸丰复辟,”稻子笑道,“新皇上的年号是同治!”
同一天,大沽口外海,十数条挂着太平天国蟠龙旗和“万里长城永不倒”旗的蒸汽运兵船,拖着浓浓的黑烟,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当中……
第525章 西有杨自成,东有罗尔衮
养心殿东暖阁内以“时辰”计时的座钟敲响六下时,曾国藩的千层底布鞋正跨过高高的门坎,踏上东暖阁。这位湘军统帅是今儿早上才飞马入京师的,灰白的辫子上还沾着沙尘和硝烟。一对吊眉毛拧成一团,脸上的颧骨凸起得更高了。
“曾帅来得正好。”圣母皇太后那拉兰儿的护甲划过舆图上保定府,“洪秀全、杨秀清已经到了保定府,离咱这北京城可没多远了。李少荃说京师难守,建议本宫和皇上、太上一块儿西狩,你怎么看?”
曾国藩也没依着老规矩向那拉兰儿叩头,只是揖拜一礼,就走到铺着舆图的桌子前看了眼,然后又和刚刚从绣墩上站起来的李鸿章对视了一眼,才一脸晦气地说:“便是要西狩也得先击退了洪秀全、杨秀清的这支兵。要不然咱们怎么去西边?总不能出了居庸关从口外走吧?眼见就是秋凉了,口外天寒地冻又乏粮,几十上百万人怎么走?”
李鸿章道:“老师,哪里有几十上百万人须从北京走脱?学生麾下不过六镇精兵,实数不过七八万。老师麾下的三十六方乞活军虽然号称百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五六万。这十几万人保着皇上、太后、太上皇一起出居庸关,疾行向西,十日便可到大同了。”他话音未落,冯桂芬捧着八百里加急快步进来:“长毛北路大军逼近大同了!”
东暖阁内的气氛就是一滞,李鸿章走了两步,法国小牛皮鞋的鞋底踩出了“闼闼”的声响:“杨秀清用兵向来狡诈,他一准是以偏师北上,广设旌旗,其实没多少人,他的主力都在保定这一路!咱们要向南突围,正好一头撞上去!”
那拉兰儿的护甲又滑向了舆图上的天津大沽口,大沽口外的海面上被婉贞用红毛笔画上了一条背了根大烟囱的蒸汽船:“海上过来的长毛还在大沽口外没上来吗?”
李鸿章摇摇头,信心十足地道:“还没呢!守天津的是张树声,他可是一员虎将,所领的一个旅又是法兰西军官调教出来的精锐,总归能抵挡些日子的,请太后放心。”
那拉兰儿眉头微蹙,手心里攥着只珐琅烟丝盒,心里却把那个张树声好一阵埋怨——她现在可盼着自己的好妹夫罗耀国快点来北京呢!
罗耀国来了,她大概率还能当个后金汗太后,拿着大清的招牌去替太平天国稳住西北、东北和蒙古草原。
可要是洪秀全、杨秀清先来,那她只有被点天灯!就算最后被李鸿章、曾国藩保着去了西安也不见得能落个好……他们要再进一步,终究是要行篡逆之事的!
想到这里,那拉兰儿已经拿定了主意,转过眸子盯着曾国藩问:“曾帅,出兵与洪杨一战,有几成胜算?”
“当有六成胜算!”曾国藩抚须道。
“胜算在哪里?”那拉兰儿杏眼一睁。
曾国藩的左手轻轻拨动朝珠:“我兵多而贼兵少,此胜算一也!我兵占据地利而贼兵远来疲惫,此胜算二也;我兵有法兰西大炮而贼兵只有小炮,此胜算三也;我兵有蒙古马队,有北洋军的西式马队,贼兵只有捻子马队,此胜算四也。”
那拉兰儿秀眉紧蹙:“有那么多胜算,怎么整个合起来才能赢六成?还有四成败在哪里?”
李鸿章语气森森:“粮草不济,疫病不止,饷银不足,人心不稳……太后,北京是守不住的!”
“本宫知道了!”那拉兰儿迎着李鸿章的目光,毫不退让,“本宫主意已定……集中全力和长毛战一场!李少荃,把你在天津的兵也调来吧!”
李鸿章一愣:“天津怎么办?”
那拉兰儿说:“不如让波勇带绿营兵去守吧……”
李鸿章一惊,转身抱拳:“太后三思!天津若失,海上长毛顷刻可至朝阳门!”
曾国藩跺了跺千层底布鞋:“哪有那么快?波勇再不济,总守个十天八天,由天津到北京也有好几百里,三五日都走不完。有了这半个月,咱们和洪秀全、杨秀清就分出高下了!”
他的枯掌一合,向那拉兰儿抱了个拳:“太后,老臣请调天津张树声部助战,并令波勇率部驻防天津。”
那拉兰儿的目光扫过一旁案几上的一个黄花梨木盒,里面摆着的就是《太平天国-后金条约》——“集中全力和洪杨一战!”她忽地轻笑一声:“准了!波勇即刻带绿营换防天津,张树声部连夜回京。李少荃……”她目光如刀,“你的法式洋炮,可别输给杨秀清的破烂土炮。”
……
瀛台,秋风秋雨愁煞人。
涵元殿的琉璃瓦在秋雨中泛着青光,咸丰裹着明黄缎被缩在炕角。安德海捧着药碗的手在发抖,他总觉得从太医院拿来的黑漆漆的中药里面有砒霜的气味儿。
“皇上……“曾佳·麟书突然浑身湿漉漉地推门,一看就知道是游水而来。那日永定门之变后,这位领侍卫内大臣兼曾国藩名义上的老爹并没被人为难——杀“爹”也得看儿子,哪怕这个“爹”他不真!所以曾佳.麟书只是被停了职,闭门思过去了。
而曾国藩入城之后,非但没有处置这个“假爹”,反而亲自去曾佳.麟书府上探望。这下圣母皇太后那拉兰儿也不好再动曾佳.麟书了,就给他来了官复原职,回家养病。
不过曾佳.麟书到底是当过领侍卫内大臣的,还是能和许多侍卫说上话的,而咸丰怎么都还是太上皇,他原来的后妃现在也都回了紫禁城,再加上一些个效忠他的宫女、太监,他在瀛台的日子,可比那位光绪舒服多了。
这段时间,那拉兰儿的心思也不在怎么整死他身上,所以对他的看守也渐渐松懈,今儿居然能让曾佳.麟书趁着秋风秋雨潜入瀛台岛了!
咸丰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又用烟枪蘸着药汁在炕几上写:“杀李,夺宫。”他顿了顿,蜡黄的面孔上浮出怨恨的表情,接着又写道:“那贱婢也要杀!”
曾佳.麟书则望了眼安德海,咸丰会意,便挥了挥手,后者马上退了出去。
麟书压低声道:“皇上,洪秀全、杨秀清的大军已经压到了长杨店,太后已经命令曾国藩、李鸿章出兵宛平城,准备和长毛决一死战了……”
“北京……谁守?”咸丰眼前一亮,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肃顺!”曾佳.麟书吐出个名字,“他虽然投了太后,但心里多半念着皇上!”
咸丰颤颤巍巍摸出一块金牌,递给了曾佳.麟书,金牌上刻着龙纹,还有鲜红刺目的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窗外的雨幕里,一个黑影,一直立在那里,等曾佳.麟书离去,才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之中。
咸丰忽然坐直了身体,端起案几上的中药一饮而尽,喃喃地说:“太医院的药还真治病啊……兰儿,你还是不够狠!”
……
养心殿。
那拉兰儿这些日子都和载淳一同住在养心殿里头,门外守着的却是跟着陈丕成一起北上的曾九妹和十几个天国女兵!
这会儿小载淳已经睡着,西暖阁中只有兰儿和婉贞两姐妹在风声雨声当中窃窃私语。
只听见那拉兰儿的用她那口好听的京片子道:“婉贞,你带上《太平天国-后金条约》明儿就走……去天津,躲进法租界,等罗耀国抵达。《条约》已经用了玺,盖了印,算是正式有效了。至于最后能不能履行,那只有听天由命了。我现在能做的就这些了……你以后就跟着罗耀国,记得一定要好好伺候他!”
“姐,”婉贞看着姐姐,眼泪汪汪,“您和我一块儿走吧,带上皇上,一起投到吴王军中……您和皇上对吴王有用,他一定会扶植皇上当后金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