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耀国在“天上”可不敢以他老人家的弟子自居……要不然高低得有个大一点的编制!
大堂里面鸦雀无声,朱八、项循、周秀英等人,这会儿都一脸惊诧地瞧着罗耀国和玛利亚——这俩可都是“天国众神”的成员。那可都是天塌下来都不慌的,今儿怎么回事?
玛利亚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知道多少天没好好洗漱过了,闻着都有点臭了。
而罗耀国那可是手握天国大权的王爷,而且还有通天镜可以勾连上界,除非洪秀全肉身下凡,否则谁能让他如此色变?
“殿下,他是您在天上的老师吗?”玛利亚看到罗耀国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
“他……”罗耀国这时候发现朱八、项循、周秀英他们几个都竖着耳朵,瞪着眼睛在旁瞧着呢!
“你们都退下!”罗耀国一挥手。
“是。”
这几个人都朝罗耀国行了一礼,一起退出了大堂。人是退出去了,不过心里头也都有数了——天国众神又要扩容了。
看到这些人都走了,罗耀国就摸出了通天镜,一番摆弄之后,又把屏幕对着玛利亚:“玛利亚,他是不是也来了?”
“哦,这是弗里德里希……”玛利亚马上把屏幕上的人认了出来,“殿下,他和卡尔天使一起的,难道也是从天上下来的?”
罗耀国收起了“通天镜”,斟酌了一下:“他们自己应该是不知道的……玛利亚,你赶紧回天京负责接待他们二人,我打下成都后就会把剩下的军务交给朱八、项循,然后就回天京。”他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我可有不少事情要向他们请教!”
请教?玛利亚心道:“看来这二位都是天使殿下在天上的老师啊!”
第597章 摩尔:我终于闻到了资本主义的味道!
永平府滦州静安堡,太平天国天历七年八月。
这天下午,摩尔、弗里德里希、白斯文三人乘坐的马车停在了滦州境内,一座名叫静安堡的小城堡外头。
他们一行人是一天前入的山海关,进了北直隶的永平府境内。一进山海关,明显就能感觉到人口密集了。官道两边的村镇马上就多了起来,官道上时不时就能瞧见成群结队的流民和直隶总督衙门派人搭建的“施粥棚”——这是专门为逃荒闯关东的流民设置的,凡是拖家带口,成群结队而走的流民在这些粥棚里总有一碗续命的薄粥可以吃。
静安堡的东门外,就有这么一座施皱的粥棚,十几口大铁锅里头正熬着糙米,粥还没熬好,但米香已经引来了许多拖家带口的流民。
弗里德里希戴上圆框眼镜,望着官道两侧乌压压蜷缩在草棚下的流民——这些人裹着补钉摞补丁的麻布,怀里婴孩吮吸着干瘪的乳房,目光只是齐刷刷盯着那几座正熬着米粥的棚子。
白斯文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还招呼摩尔、弗里德里希一块儿下车走两步,他手指向了路边的一块告示牌:“那里有块告示牌,且去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吧!”
摩尔顺着他的折扇望去,一下就看到了“钦命督办直隶军务左晓谕减租减息安民诏”这十几个大字。白斯文快步走了过去,摩尔和弗里德里希也一起跟上。
“一曰减租。凡直隶境内田亩,无论官庄民地,租额永不得逾四成……”白斯文扫了文言文的告示一眼,很快就发现了最关键的内容,顿了顿道:“四成那可不低啊!还有……二曰减息。凡银钱借贷,年息不得过二分五厘,百分之二十五的年息,比九出十三归好些,但是也不算低了!”
“不是已经分田分地了么?怎么还有人肯出那么高的地租租田呢?”弗里德里希掏出笔记本,一边抄下告示牌上的内容,一边用生硬的京片子汉语发问。
“分田分地,哼,说笑话呢……”一边的破草棚下传来声京腔十足的叹息。一个穿打着补丁的油亮缎面马褂的老头跷着二郎腿,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缺了半截,“你这洋大人一定是新来到开平矿务局上的吧?之前一定是在南直隶那边呆着吧?以为南直、北直的分田分地是一回事儿?”
分田分地这事儿还有几个版本?
摩尔灰蓝眼珠一下眯起。他注意到老头虽然蓬头垢面,但是身上的衣着看着就曾经富贵过。
“老丈是北京人?”白斯文甩开折扇凑过去,开口就是极为流利的京片子。
老头的绿豆眼滴溜一转,起身作揖竟带着一些旗人打千的架势:“在下赵五,早先在四九城琉璃厂混饭吃。如今世道艰难……”他瞥见白斯文指缝漏出的银元反光,嗓门立刻敞亮了,“诸位爷想打听什么?”
……
静安堡城内的一座破庙之内。
“左大帅的均田令就是个笑话!“赵五嚼着白斯文给的牛肉干,嚼得那叫一个香啊,唾沫星子都喷在香案积灰上,“八旗的皇庄、官庄、私庄统统充了公,可汉人地主的田产纹丝不动!”他忽然压低嗓门,“就这镇上王举人家,祖上可是跟着睿亲王入关的包衣奴才!如今把辫子一剪,祖坟碑文一改,嘿,成了正儿八经的汉人士绅!”
弗里德里希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所以无地农民只能闯关东?”
“能走的算造化!”他朝庙外啐了口浓痰,“左宗棠在天津卫开商埠,不少洋人和南边来的奸商在商埠办了厂子。南边的圣库又在滦州办了个挖煤的矿务局,都缺人手……往关外去的官道上,每处粥棚都有招工官哄人去做苦工、下矿井!”
听他这么一说,摩尔和弗里德里希都是眼前一亮——没错,这就是资本主义恶臭的气味啊!
把农民搞破产,再哄他们进厂下矿当廉价劳动力……
这时,庙门口忽然传来骚动。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撞开流民,护着个戴西式礼帽,穿着中式长袍的中年人闯进来。文明棍敲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广府口音的官话带着恭喜发财的蜜糖味:“开平矿务局招工咯!月钱四块太平银元,包吃住!”
流民堆里站起个矮个汉子:“下矿可危险,伤了死了怎么算?”
“工伤补贴五到五十块,看伤势而定!”这个广东人摘下礼帽扇风,满脸堆笑着说,“工伤死了一律一百块抚恤!”
人群嗡地炸开。
待遇仿佛不错……
赵五却抄起供桌上的破碗砸过去:“去年李家庄塌矿,矿主一走了之,三十多条人命都白死了!你们这些开矿的没好人!”他大声对外头聚集的流民道:“乡亲们,咱们都到永平了,咬咬牙就走到了口外,一人二亩黑土地,怎么都比下矿强!”
这个广东人脸色骤变。保镖刚要上前,白斯文的折扇已横在中间:“这位爷,干王殿下的贵客在此,您给个面子?”
……
这个广东人姓唐,开平矿务局的总办唐廷枢是他的远房侄子,矿上的人都叫他唐四爷,是矿上管招工的头头。
这段时间开平矿务局雇佣的英吉利矿师又寻到了几条浅层矿脉,马上就要大开发,非常缺人,所以他这个当头头的也亲自出马拉人。没想到在静安堡遇上了干王的客人……
他捏着洪仁玕的令牌反复端详,忽然咧嘴笑了:“左大帅也听说干王带着几位洋大人要去天京,已经入了直隶境内,所以不敢怠慢,亲自往永平而来了,没想到你们已经到了静安堡……失敬,失敬!”他拱了拱手,“不过开平矿是圣库的产业,是从英吉利引进的36个重点厂矿之一,计划投资上百万银元,不仅要开煤矿,还要建铁路……实在很缺人手啊!”
摩尔突然用生硬官话问:“矿工每日劳作几小时?”
“什么小时?”唐四爷愣了下,扳着指头算,“卯时上工,亥时下工,算上两顿饭的时间……一共算八个时辰。”
弗里德里希掏出钢笔写下的数据:每日工作16小时,工资折合0.7先令……
“童工呢?”摩尔接着问。
“半价!”唐四爷得意地叩着桌面,“十岁以下再减半!上月滦州发了水,灾民抢着把孩子往矿上送……”
白斯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唐四爷知趣地起身作揖:“诸位早些歇息,明日左大帅应该就能抵达开平矿务局了。”临出门又补了句,“如今直隶地面上,织布厂、面粉厂、火柴厂、轮船局遍地开花,搞得可不比江南逊色,比起海对岸东王的局面不知大了多少,回头你们到了天津就知道了。”
弗里德里希被他的话吊起了胃口,又追问了一句:“这些工厂都是天国圣库投资的?”
唐四爷摇摇头:“圣库只投36个重点,其余都是民间的富豪投资的。直隶这边分田分地搞得轻,民间富豪的元气损得不多,无田无地的穷苦人也比南边要多。”
……
静安堡驿站内,摩尔来回踱步:“左宗棠故意保留地主阶级,是为了保持农民的贫困,迫使他们离开土地去工厂、矿山当廉价劳动力!”
“虽然没有出现羊吃人那样的情况……”弗里德里希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但他却用东北有荒地可以垦为饵,诱使农民离开土地,只要在途中设置一些障碍,资本家就能用最低工资骗他们进厂下矿了……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初级阶段常用的手段!”
摩尔点点头:“中国的资源更丰富,国内市场更大,资本也比朝鲜、日本更加充足,再加上足够多的廉价劳动力和适当的关税保护、产业政策,以及太平天国圣库对于某些重点项目的投资……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大概率会快于朝鲜和日本。”
弗里德里希则皱起眉头:“而朝鲜天国想要完成自己的工业化,就必须先征服日本,然后封闭日本和朝鲜的市场,同时独占日本-西海岸贸易线的利润,并且将美国西海岸当成产品的倾销地。这必将促使太平天国和朝鲜天国的关系完全破裂!”
摩尔道:“是的……哪怕太平天国和朝鲜天国信的是一个天父,他们之间的冲突也不可避免!因为他们只要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就必然会受到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的支配。”
弗里德里希合上了笔记本,思索着说:“如果太平天国在未来的斗争中取得胜利,那么东亚的五亿人口就将冲出牢笼,世界的格局就将被重铸!”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白斯文裹着斗篷闪进来,脸上带着诡笑:“二位,左宗棠的车队到了开平镇,知道他还带了谁来?”
他故意顿了顿,“韦昌辉,爪哇天国的总主教韦俊的哥哥,太平天国的北王殿下,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犹大弟弟’已经乘坐蒸汽轮船到了北直隶,还和左宗棠一起北上来开平了。”
第598章 摩尔:资本家并不是必须的!
开平矿务局三号矿镇,天历七年八月二十五。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一辆挂着“干王府”牌子的四轮马车的轮子就碾过了煤渣铺就的硬路,开进了一处矿工居住的小镇。
白斯文掀开车帘一角,眼珠子就一突突,因为他瞧见的不是破破烂烂的棚屋,而是一片齐整的红砖楼——两层高的筒子楼沿着缓坡一栋挨着一栋,就跟排着队的列兵似的,大部分窗户纸后面都有灯光晃动。
这真是矿工们住的地方?白斯文心说:“不会是马车夫瞎了眼撞进太平军的军营了吧?”
“这……看上去好像比曼彻斯特还强一些啊。”
弗里德里希扶着圆眼镜,也觉得哪儿不对。他是见过伯明翰矿工住的窝棚,也见过巴黎贫民窟那种污水横流的模样儿,却没见过哪个工业城镇可把工人住宅和排水沟修得同普鲁士的军营一样规整的——青石砌起来的明渠沿街道延伸,将生活污水和矿井中抽出的废水全都从居民区引走。
马车停在挂着“乌金市”木牌的街口时,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香气就扑面而来了。
穿蓝布短打的汉子们捧着海碗蹲在条凳上,有些人面前都堆着四五个拳头大的菜肉包子,还有些人则叫了碗冒着热气的大肉面——肉大,面多,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人应该吃的。
这些人真的是一个月只赚4块银元的矿工吗?
4块银元还不到1英镑啊,还不到英国矿工工资的三分之一……
“白大人和二位洋大人尝尝这个!”唐四爷不知从哪个粥棚钻出来,跑到了摩尔、弗里德里希和白斯文跟前。
这货原来也住在这镇子上,只见他的蓝色缎面长衫外系了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左手拎着竹篮,里头码着金灿灿的油条,右手拽了个穿着麻布工作服的英国佬,“这位是矿务局聘的技师史密斯先生——正宗的伦敦工程师!”唐四爷又指着摩尔、弗里德里希、白斯文做了一番介绍。
当这个“史密斯工程师”听说摩尔和弗里德里希是跟着文咸爵士一块儿来中国考察的老爷时,马上就露出了恭敬的表情,还脱帽行了一礼。他操着威尔士口音的乡下英语指向一边茶楼:“如果你们还没有吃早餐的话,请让我做东……这里的早餐可好吃了,我们保证全英国的餐厅都比不了!”
……
广福茶楼二层。
跑堂的伙计捧着个大托盘,一次就上了五屉虾饺三笼烧麦,全都是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看着就鲜甜,而唐四爷提进来的一篮子油条已经被“消灭”了一半——摩尔和弗里德里希这会儿还人手一根大油条吃着呢。
这个真不错啊,比英国人的早餐强太多了!
史密斯捏着竹牙筷戳破水晶虾饺皮,粉红色的虾仁混着笋丁滚进了醋碟:“我在南威尔士的矿井干了十五年,从没见过矿工早餐能吃上鲜虾——开平的伙房每天从滦河口的渔港运海鲜,工人们每月伙食补贴就有一块半银元……相当于五个先令吧!”
弗里德里希的钢笔在帐本上飞快换算:“才五个先令?如果按照伦敦物价,这些早餐至少值三先令……”
摩尔捏起一个热腾腾的烧卖咬了一口:“算少了,三个先令可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东西……”
“承惠八十文!”伙计的唱价声打断了他的话。
唐四爷挥挥手,用广东话说:“记我账上。”
弗里德里希则说:“折合成英镑,这桌还不到一先令。”
摩尔灰蓝讶异道:“不到一先令……我都觉得我是一个有钱人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向窗外集市,集市相当热闹,附近乡村的农民和小商贩挑着各种各样的蔬菜、鸡鸭、鱼肉在贩卖,小镇上的妇女们则拎着菜篮子用手里的铜板换回满满一篮子的新鲜食物。还有一些背着书包的孩子手里拿着油条、面饼、包子一边吃一边赶路——好像是赶着去远处一所小学。
“听说开平矿上的矿工每日劳作十六小时?”弗里德里希突然发问。
“是啊,”史密斯工程师笑道,“一开始是十二个小时管一顿饭,后来工人们不答应,坚决要求延长工时!”
“什么?要求延长工时?”摩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呀?”
史密斯做出一个数钱的手势:“赚钱啊!工时延长,但是最低定额不变,多挖出来的煤就能计重算钱……而且延长工时后还能多吃一顿晚饭。矿上吃得好,又不收钱,何乐不为?”
唐四爷忙不迭补充:“矿上包两餐和还有免费的住房,矿工医院免费看病,子弟上学还发书本……若是出了工伤死了人,矿上不仅赔一百,还会替遗孀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孩子小学毕业后可以直接进矿工技术学堂。”
摩尔越听越觉得不对:“怎么还有免费的医院和小学……这样资本家还能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