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他身边的白斯文目光从他的笔记本上扫过,发现“工业设备”一栏中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这才刚到利国铁矿火车站,还没到徐州钢铁厂的厂区呢!
而徐州也仅仅是如今太平天国的两大工业中心之一(还有一个是上海),这要整个考察完毕,文咸估计得写满一整本笔记本了。
罗耀国在工业上的投入简直大的惊人啊!
“开饭啦,开饭啦!”一个车站搬运工工头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大喊。正在从一列由海州湾码头开来的火车上往下卸货的搬运工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向边上木板搭建的临时餐厅走去。
几个胖乎乎的厨子抬来的木桶里,新蒸的杂面馍馍冒着热气,猪肉炖粉条散发着诱人的油香。刚刚从山东或是淮北农村出来的小伙子们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个个甩开腮帮子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工头大声嚷嚷着:“赶紧吃,吃完还有十个车皮的耐火砖要搬……”
一个工人快活地应道:“头儿,又是十车砖头啊……那可得加钱!”
那工头笑道:“咱什么时候在钱上亏过你们?好好干吧……徐州钢城一巷的房子可要开卖了,可以分期付的,赶紧攒个首付,买个两居室,然后就能娶上婆娘了!”
说到攒钱、买房、娶婆娘,车站上马上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原来搬砖也是可以很开心的……
摩尔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手中捧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这里的工人没有监工的鞭子,却有足够的食物和相对而言丰厚的工资。他们的语气中没有疲惫和麻木,而是充满了希望。”他转头对弗里德里希低声说道:“这或许就是工业化的另一种可能——没有资本家的组织和资本,工人依然可以创造出巨大的生产力。很显然,劳动才是构成生产力的最主要因素!”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用钢笔在自己笔记本上写道:“这里的工人虽然只有伦敦同行们三分之一的工资,但中国低廉的物价,让他们可以享受到比伦敦工人更多的生活资料……这也许就是后发国家的工业化密码!”
白斯文站在一旁,冷言冷语道:“那么大的厂子,还有开矿山、修铁路……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怎么开得起来?”他摇着头,低声嘟囔着:“新罗的哪儿来那么多银子?一定是从北京城里抢的!炼出那么多钢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造枪造炮造兵舰?归根结柢……还是要抢啊!”
……
徐州利国驿车站候车大厅二楼的玻璃窗被蒸汽机车的震动震得嗡嗡作响。来自欧洲的冶金学泰斗贝色麦用沾满石墨粉的手指翻开铸铁封面的生产日志:“殿下,一号转炉本旬共产钢水一百二十炉,单炉容量八吨,总产量九百六十吨——硫含量已降至0.08%,磷含量0.12%……您关于碱性炉衬的预言还真是准确无误啊!”
罗耀国摩挲着新淬火的钢铁样品,阳光在试样断口处折射出细密纹路:“炉衬寿命如何?”
“碱性炉衬损耗比预期快三成。”贝色麦从工装口袋掏出块蜂窝状耐火砖残片,“每冶炼四十炉就要更换内衬……但贾汪矿新发现的菱镁矿解决了大问题!”他将一块灰白色矿石放在罗耀国面前,“配合殿下提出的石灰石造渣法,我们终于攻克了脱磷难题……我估计,明年我们的一号转炉就能达成年产五万吨钢的设计产能!如果二号、三号转炉的建设过程一切顺利,1860年徐州钢铁厂的钢产量就能达到十五万吨!”
十五万吨……好少啊!对于习惯了十几亿吨钢产量的罗耀国来说,十五万吨钢产量实在是不大够用啊!
“贝色麦先生,我的国家很大,非常大……要把它建设好需要非常非常多的钢铁!”罗耀国对身边的钢铁专家说。
“您需要多少?”贝色麦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他知道这位“天使”经常会说出让人大跌眼镜的话,所以他必须扶着点自己的眼镜。
罗耀国思索了一下:“我希望……在1890年代时可以达到年产2000万吨!”
“什么?2000万吨……”贝色麦连连摇头,“这个目标一百年,不,一百五十年都不可能达成啊!”
罗耀国扫了他一眼:“您保守了!一百五十年后,中国的一个县都能生产超过2000万吨钢!”
“一个县……”贝色麦心说:“还好扶住眼镜了,否则非摔碎了不可。
这个时候,玛利亚的小牛皮鞋敲打地砖的声音传来了:“卡尔天师与弗里德里希天师已抵达火车站,他们现在就在3号站台上。”
罗耀国停止了和贝色麦的谈话,快步走到一扇窗户前,举起望远镜向外看去。透过镜片,他看见站台上两个蓄着浓须的身影——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两位祖师爷!
“他们是您在天上的老师吗?”玛利亚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小激动。
天上的老师……罗耀国心说:“要是就好了!他俩的学生搞个选调生不难吧?再次也能去北大研究那什么主义……”
“北王已经想起来了,”玛利亚这时又说,“卡尔天师在天上的上书房里教他和洪天王、冯南王、杨东王一起读书!”
这个“韦犹大”真是会胡说八道啊!
他和洪秀全、冯云山、杨秀清要跟两位祖师爷学过主义,历史上的太平天国还能干扑了?
他刚想到这里,韦昌辉的大嗓门就传来了:“九弟,九弟……咱们在天上的老师来了!你还不下楼去亲迎?”
……
候车大厅的铸铁大门轰然洞开,韦昌辉一人当先,快步冲出。这位北王“韦犹大”此刻满面红光,仿佛回到天庭上书房听讲的岁月,一边走一边嚷嚷:“九弟!两位天师驾临,还不速速见礼!”
罗耀国的皮靴钉在青石地面上,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两位“天师”。十步外,摩尔正用在打量那架贝色麦高价从英国订购的水压机。而弗里德里希的笔记本摊在膝头,速写的水压机草图旁赫然标注着德文:“中国人用他们的勤劳换来了欧洲最好的机器——没有资本家。”
“学生罗耀国,见过……”罗耀国喉结滚动着咽下“祖师爷“三个字,“见过马……先生,恩……先生。”
不管怎么说,这个师,罗耀国就是拜了!
摩尔和弗里德里希被罗耀国的话给惊到了,他俩用的可是化名啊!
罗耀国怎么就知道了?
“我们……”弗里德里希刚开口就被罗耀国打断。
“我想起来了,那是你们在天上的名字,”罗耀国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纠正道,“摩尔先生,弗里德里希先生,欢迎你们来到太平天国。”
怀疑……
摩尔和弗里德里希在心中怀疑!
“摩尔先生和弗里德里希先生有件事情想向吴王殿下请教!”白斯文这个时候忽然开口打破了尴尬。
罗耀国扫了这个大清前任驻欧公使一眼——他当然知道白斯文的真实身份,但人家现在是文咸使团的成员,是阿尔伯特亲王和维多利亚女王的座上宾。
所以罗耀国也不能让人做了他……这不太合适啊!而且这个货的危害也有限。
“白先生,请问吧。”罗耀国笑着道。
“请问……天下间的五万万人如何果腹?”白斯文望着罗耀国,“天下的土地就这么些,本来就吃不饱了,你办了工业还得划一部分去种棉花、种桑树……而且工人收入高,吃的好,鸡鸭鱼肉吃得多了,耗粮就更多。土地一平均,本来该断子绝孙的贫户都有机会娶妻生子,人口增长也会更快。请问,将来这数万万人,当何以果腹?”
“你这满清余孽胡言乱语什么?”玛利亚也认识白斯文(她在伦敦就见过他),当场就吼了一嗓子。
罗耀国也抬手按住刀柄:“南洋有暹罗米、爪哇糖、吕宋蕉。太平天国已经有十几艘蒸汽运粮船跑南洋航线,每条船载粮一两千吨,以后南洋还要种更多的粮食,太平天国要造更多的蒸汽船,天国的移民也要大量南下。”
弗里德里希突然插话:“这是殖民!”
“是解放生产力!”罗耀国解释道,“南洋的生产力之所以不足,是因为那里的华人太少……如果有5000万华人下南洋,南洋的生产会比现在多100倍,那将是巨大的市场和原料采集地!”
第605章 祖师爷说:太平天国应该帮澳大利亚解放一下生产力!
“亲王殿下,我理解你想将整个东南亚都变成太平天国殖民地的想法,”摩尔看着眼前这个做事儿的路数非常“奇怪”的太平天国统治者,“但我不赞同你关于南洋生产力不足是因为华人太少的说法。南洋的本土劳动者和中国、印度、欧洲的劳动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要他们得到了解放,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并且有了为了追求幸福生活而劳动的权力,他们一样会成为非常优秀的劳动者!”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是的,您所认为的华人比南洋当地土人有更高的劳动效率是因为华人和土人之间存在劳动工具、劳动技能和教育水平方面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是由于南洋自然条件、资源禀赋和外来殖民者等诸多因素造成的。”
听两位祖师爷这么一说,罗耀国也只能苦笑了——经当然可以这么念,但实践起来,走着走着就歪了……
“二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罗耀国笑道,“我在徐州钢厂的迎宾楼里设了宴,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真理总是越辩越清楚的。”说着他又朝文咸一抱拳,“文爵士,您远道而来,一定也是为了考察咱太平天国的工商业吧……等饭后我带您去参观徐州钢铁厂!”
文咸和罗耀国也是老相识,当下笑着点点头道:“多谢了,吴王殿下,我还为您带来了女王的亲笔信和礼物。”
“哦?我也有啊!”罗耀国哈哈一笑,“文爵士,卡尔天师,弗里德里希天师,请吧。”
……
徐州钢厂的迎宾楼是专为外国专家们修建的西式洋楼,楼高三层,大厅更是极为气派,一盏铸铁吊灯悬在挑高五米的穹顶下,鲸鱼油灯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大厅。
玛利亚捧着景德镇的新产品——青花骨瓷的茶壶给众人斟茶时,胸前的钢制十字架坠子正巧磕在文咸爵士的纯银餐叉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这是用徐州钢厂的首炉钢水打造的十字架,”罗耀国用象牙筷敲了敲玛利亚的十字架,对文咸道,“一共制造了几万只,每一只都拥有惊人的力量!文爵士,劳烦您带上两只回英国送给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吧。”
说着话,罗耀国用手捏住了玛利亚的十字架,将它倒转过来,在十字架的“横木”的背面,就出现了“E=mc2”的公式。
摩尔扫了眼罗耀国手里的十字架,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可不觉得罗耀国手里的十字架蕴藏着什么神秘力量。
“吴王殿下说的‘惊人力量’应该是指用徐州钢厂生产的钢铁去开发富庶的南洋吧?”白斯文端起了非常精美的青花骨瓷茶碗,一边端详一边说,“就不知道徐州的钢铁会打造成铁犁还是线膛枪了?”
洪仁玕瞪了这个满清余孽一眼:“铁犁和线膛枪都需要,若是只有犁而没有线膛枪,怕是要重蹈明朝的复辙……”
这个时候迎宾楼的使者捧上了一大盘香喷喷的烤乳猪。
“而南洋土人是既造不出铁犁,也造不出火枪!”罗耀国突然放沉了声音,手指着乳猪,“所以他们不仅开发不了雨林,还被人端上了餐桌!”他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把餐刀,切割开了乳猪酥皮,“把他们放上餐桌的可不是我们太平天国……但我们现在要上桌了!不过我们是礼仪之邦,讲究吃相,南洋的土著,西方的投资者,还有大英帝国都可以因为我们上桌而获利。因为在南洋,我们的人实际上就是生产力。华人越多,生产越多,利润就越高!”
他说到“利润”二字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向了文咸爵士:“爵士,我希望您可以告诉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南洋的沃土只有在华人手中,才会变出可观的利润。现在那里的华人还是太少太少了!”他接着又对摩尔说:“卡尔老师,南洋生产力的解放,对于当地的土著也是非常有利的。”
摩尔没有接罗耀国的话茬,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真理?也许是在思考人与人的差别吧?
弗里德里希用叉子拨弄着面前的虾饺:“可是华人发展了北美西海岸的生产力后,也没有为当地的印第安人做什么啊!”
罗耀国笑道:“北美的印第安人都快被您这样的白人杀光了!就快没有了……而我们在北美的移民最需要考虑的是别步了印第安人的后尘!”
“虽然你们在南洋的所作所为比欧洲殖民者在北美做的事情要文明一些,”摩尔用叉子叉起了一片酥脆的乳猪皮,“但是公平的竞争依旧会很快摧毁当地土著的经济……而在土著的王公陷入贫困之后,就会挑拨中下层的土著和华人冲突,然后他们就会一波波撞上华人的线膛枪!吴王,您真认为那就是公平的吗?”
“那就是公平!”罗耀国斩钉截铁地说,他又扭过头,“文爵士,你在马来亚的锡矿愿意雇佣土著吗?”
正在喝汤的文咸被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这位英国特使沉声道:“能用华工,我们当然不会用马来人。但是华人的势力如果过于膨胀……”
“当!”
罗耀国将银质的汤勺丢在了地砖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文咸的话:“文爵士,请慎言!”
黄祸!
文咸在心里骂了声,但面子上还是堆着笑。
弗里德里希打破了尴尬:“您是否考虑过东北的黑土地?那里的人口密度不到江南十分之一。”
摩尔也道:“东北极为辽阔,如果全部开垦出来,一定能极大缓解中国的粮食供应紧张……而且,东北属于中国!”
文咸向摩尔和弗里德里希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这两位真是大英忠臣啊!而且摩尔很可能还是施洗约翰转世……等回了英国就把他们推荐给帕默斯顿子爵和阿尔伯特亲王。
“闯关东可不容易,那里的冬天是要冻死人的!”罗耀国沉着声道,“摩尔先生和弗里德里希先生去的是靠南边的辽宁,交通也算方便,要再往北,天冷不说,而且也没什么水路了,真要大开发就得修建铁路……这投资可就大了。”
侍者恰在此时端上腊味煲仔饭。砂锅底层的锅巴焦香混着腊味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罗耀国一指煲仔饭道:“你们看这米粒,又大又长,乃是产自暹罗的稻米,是由移民暹罗的华人农夫所种……而暹罗和缅甸、吕宋、婆罗洲、越南、真腊一样,向为中华藩属!东北开发需要三十年,但南洋只要有华人进去,生产就能马上增加。
南洋盛产的稻米、白糖、棕榈油、锡矿、木材、香料等等,既可以让不计其数的天国子民免于饥饿,还能让直隶、山东的土地腾一部分出来种棉花,又能促进天国的纺织业……可以这么说,没有南洋生产力的解放,天国的工业化就会艰难十倍!而且南洋之地现在极为空旷,半个欧洲大小的土地上,不过三四千万人口。“
这时候白斯文突然阴阳怪气地插话:“要论空旷无人,当属澳大利亚!我听说那里的袋鼠比土人还多,金矿露头处连栅栏都不用修。”他故意将目光扫向了脸色已经放沉的文咸。
宴会厅突然陷入寂静。
“澳洲有大金矿啊!”罗耀国忽然扭头,笑容可掬地对文咸道,“那里的黄金比美国西海岸还多!”
文咸的汤匙突然脱手坠地。他已经知道澳洲发现黄金了,但澳洲的金矿到底有多大他却不大清楚,现在罗耀国说那里的金矿比西海岸还多……他的预言可是非常准的!
完了,这下黄祸要潮水一样冲着澳大利亚来了,而澳大利亚的人口太少了!
“如果贵国愿意开放移民……”罗耀国夹起一块蜜汁火方的火腩肉放进餐盘,笑着建议道,“咱们可以一起分澳洲的黄金!”
文咸的银汤匙在碗边敲出颤音:“吴王殿下,澳洲是大英领土……”
“不完全是。”摩尔突然打断文咸的话,“英国在澳洲的定居点不过两万平方英里,澳大利亚的绝大部分土地是无主之地。”他忽然转向罗耀国,“吴王殿下,解放澳洲的生产力,才是真正的解放!”
弗里德里希也赞同地点点头:“没错,太平天国应该帮澳大利亚解放一下生产力……目前的澳大利亚可能只有100万人口,实在太少了。几百万平方英里的土地,靠100万人根本开发不了,如果能有3000万华人移居澳大利亚,那里的生产力一定可以飞速发展!”
文咸听见这两人的话差一点没破防,还好他没把这俩货推荐给阿尔伯特亲王和帕默斯顿子爵,而他回头再看罗耀国,却发现后者似乎正在认真思考帮助澳大利亚解放生产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