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黄扒皮?”
“清妖的河南巡抚黄世杰……”刘铁索道,“他同时还是清妖那头河南名教的治头大祭酒……南阳府的士绅地主都把他当救星,盼着他打过来!真是做梦!”
原来曾国藩的好学生黄世杰没有如愿当上云南的巡抚,反而混上了河南的巡抚,守着小半个南阳和一个陕州盯着太平天国的雷。
他的地盘虽然不大,不过河南名教在他的领导下倒是发展得不错,隐约有可以和大同会分庭抗礼的苗头。
……
众人又往前行了一段,到了一处挺大的城堡外头,刘铁索忽然策马冲向前方:“大富!你他娘的亲兵比老子的邓州营还阔气!”
这座城堡就是位于“清属内乡”和“天属邓州”之间的“互市镇”张村镇。
张村镇土城墙下,几十个戴貂皮帽的亲兵慌忙收起洋枪。镇长张大富挺着肚子迎上,几枚金戒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刘知州辛苦!杏花村酒楼备了全羊宴……”
“宴你祖宗!”刘铁锁一鞭子抽在对方肚腩上,“河南的圣库还等着银子铸炮,你倒养得起百十条洋枪?”
张大富哈哈一笑:“下官这不是为了防黄扒皮吗?刘知州,您这是……”
摩尔这时忽然注意到张村镇外的官道旁胡乱丢了七具用草席卷着的尸体,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正有气无力地在挖坑。
刘铁索顺着摩尔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也见到了尸体,脸色顿时就铁青下来:“怎么搞的?你的张村镇都那么富了,还天天饿死人?”
张大富赶紧摆摆手:“不是饿死的,是冻死的……张村镇里有粥厂,还有南来北往的客商肯施舍,连隔壁清妖的乞丐都‘出国’来要饭,天一凉冻死几个很正常。”
刘铁索一瞪眼:“就他妈知道狡辩!国人大会已经通过了《肃贪法》,就是要收拾你这种人的!”
听到《肃贪法》三个字,张大富就是一哆唆……他是真贪啊!湖广那边的太平天国官吏贪钱的时候还要想办法钻空子——也就是合法的捞点,真要细究起来,也还能搪塞一下,而他可是明目张胆的捞!
……
“老少爷们,黄石陈十万又来了!”
湖北大冶县的首富陈十万是和摩尔一行人同路抵达张村镇的,原来他吃下的大冶铁大部分都卖到了张村镇的“清天互市”!
他掀开杏花村酒楼的门帘就喊了一嗓子,然后酒菜的香味儿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一个陕西的马贩子瞧见他进来,操着秦腔,拍着桌子道:“陈掌柜,三百匹河曲马,换五百担生铁,这买卖中不!”
陈十万嗤笑道:“李掌柜,你那马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瘦得跟驴似的,顶多三百担!”
那陕西汉子又一拍桌子:“瞎说……回头我带你去马厩里瞧瞧……全是河曲的良驹,可以充战马!”
这时候二楼雅间传出琵琶淫词:“一摸呀摸到姐姐的……”
跟着陈十万一起弗里德里希皱眉推开递烟膏的伙计:“太平天国不是禁鸦片吗?”
“禁?”张大富腆着肚子跟进,“挂'外商'牌子就能卖——您瞧!”——对面“西安烟馆”的牌匾下,一个梳辫子的掌柜正给一个剪了辫子,读书人打扮的青年手里递烟土。
“这叫各取所需。”陈十万凑近摩尔耳语,他在汉口就和两位“洋天师”混得挺熟,然后就一块儿北上了。
“大冶的生铁、西北的军马、江南制造局的火药……在这都能现货交易!”他忽然压低声音,“五个月前李大帅的幕僚,还在这买了二十门6斤滑膛炮……”
二楼的雅座内,文咸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心情看着不错,正举着个望远镜扫视街市:“妓院门口挂的'陕西婆姨'……真是陕西来的?”
“也有甘肃的!”张大富搓着手,“陕西、甘肃这两年乱得很……时不时就有人造反,李妖头、曾妖头的兵都去打过,打破了寨子,抓到了姑娘就……”
“畜生!”婉贞摔了茶碗。
街角突然传来哭嚎。披麻戴孝的少女跪在草席旁,草标上歪扭写着“卖身葬父,银元二十”。
白斯文突发善心,想到了自己失散的儿女,摸出了钱袋,却被陈十万按住,低声道:“这丫头都卖了两三年了,骗了不少人……”
“啊,还能这样?”
张大富笑了笑:“混口饭吃……张村镇上乞丐太多,得变着法讨饭啊!”
要饭都要卷啊!
弗里德里希速记着街景:“铁器换马匹的走私,鸦片和火药的交易,还有人肉换银元的骗局……这就是边境互市的'繁荣'?”
“至少饿死的人少。”陈十万仿佛也瞧见两位洋天师的脸色,便指着粥棚道,“大清那边施出来的粥没有几个玉米粒,这里至少能让人将就着活一阵子!”
棚下冒着热气的大锅前,二十几个乞丐正舔碗底。一个张村镇的团丁一脚踹开还往前头挤的瘸老汉:“喝过三回的滚蛋!”
“这里没有人下南洋吗?”摩尔忽然觉得下南洋帮土人解放生产力也还挺好的……
张大富摇摇头:“没有,要下南洋得去襄阳府才能找到门路,不过也不大多。毕竟离海口越远,路费就越高。”
从杏花村酒楼出来,摩尔等人忽然听见路边一间私塾里传出稚嫩的诵书声:“人之初,性本善……”——透过半掩的房门可以看见几个穿绸缎的少爷摇头晃脑,老先生戒尺很有节奏感地敲着桌面上一本《三字经》。
“这是新式学堂?”婉贞诧异。
“那个邓州没有,”张大富低声道,“邓州的读书人都信名教,不愿意学西洋——吴王那套《小学数学》在邓州卖不动!”
他说着话偷偷打量了一下“英国老爷”文咸,只见文咸连连点头道:“好,好,不学习西洋好,老老实实念经多好?”
白斯文则阴阳怪气地说:“晚了,现在知道大清的好已经晚了!”说着话,他就摸出一封书信交给刘铁锁:“刘大人,这是我给黄世杰的亲笔信……你找个人送一下。”
“你认识黄扒皮?”刘铁锁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
“认识的,”白斯文点点头,“不过我不是来帮大清的,大清要死了,我是来看它最后一面的……”
……
“长毛不许过!”
内乡县界碑前,三十个湘勇横枪拦住车队。这些兵丁虽扛着土法仿制的褐贝斯枪,腰刀却磨得雪亮——刀柄缠的红绸已被鲜血浸成黑褐色。
这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瞪着刘铁锁手下的太平军,而刘铁索的手下也不甘示弱,全都给褐贝斯上了刺刀!
黄世杰的八抬大轿适时出现。这位曾国藩的高徒,昔日道州鹅塘镇的“黄老爷”,现在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三十多岁的年纪,辫子都有些花白了。
他朝着笑盈盈走来的白斯文拱拱手,刚想说话。
一个戈什哈就凑了上来:“赵家堡佃农抗租,打伤了王举人!”
黄世杰笑容骤冷:“为首者枭首,附从者割耳。”
转头又一脸笑意盈盈:“让洋先生见笑了——刁民难驯啊!”
摩尔此刻注意到,官道旁跪着的路过的百姓全都浑身发抖——这种恐惧在太平天国境内从未见过……如果原本的中国就是这样的,那个太平天国还是非常非常进步的!
第614章 曾国藩,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西历1857年12月12日,河南南阳府内乡县地界。
湍河的河面已经冻成了一整块坚冰,赵家堡城墙的阴影中,一百三十七个跪成一排的佃农用额头抵着冰面,拦住了正准备过河的黄世杰的巡抚仪仗。
“黄大人明鉴!”领头的李老三突然扯开补钉加着补丁的棉衣,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今冬地租再加三成,小的们真要饿死在这腊月了!”
李老三跪行两步,护在黄世杰轿前的湘军英字营的兵勇人人钢刀出鞘,被人血染成黑褐色的绸带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婉贞在马车里攥紧了包裹了貂皮的暖手炉,看着轿帘缝隙外冻得发紫的孩童——那孩子正用树棍在雪地上画田亩图,歪歪扭扭的线条竟暗合《天朝田亩制度》里的“井田均分法”。
“刁民!”端坐在轿子里黄世杰用湖南官话骂了一句,他的一个戈什哈知道他有话要说,就立马替他撩开轿帘,露出了那张疲惫、阴沉,没有一丝笑意的面孔。
看到“黄扒皮”的脸面,李老三就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棉衣合上,仿佛害怕对方扒了自己的皮——“黄扒皮”的绰号可不是因为他收租太狠而得的,而是因为他在镇压甘陕内乱时真的下令扒了不少人的皮……而且还是活剥!
黄世杰的眼角扫见摩尔、弗里德里希、文咸三位“洋大人”都下了轿子来看热闹了,就冷笑一声道:“不想种田就走啊,过了湍河再走十里就是长毛的张村镇……你为什么不走?”
“我……”李老三又是一哆嗦,额头上冷汗就滴下来了。
黄世杰冷哼一声:“因为你已经入了农会,要当长毛的内应!”
“我,我没有……”李老三连忙否认。
而跪在他身边的两个农民都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加入大同会和农会在如今的大清可都是死罪!
“这厮一定是农会的人!”一个穿着绸袍,左小臂被砍了去,用带血的纱布包扎着的中年汉子在几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士绅搀扶下走了过来,用右手指着李老三,“这厮的堂弟私藏分田册,已经被烧成灰拌进赵家祠堂香炉了!”
坐在马车里的婉贞听见这话就是一哆嗦——这个大清是怎么了?怎么就变得如此残酷了?居然把人烧成灰拌进祠堂香炉了?这这这……
文咸爵士惊得银烟斗都掉地上:“这大清怎么也……大清原来不是这样的!”
白斯文的脸色也变了,他这时也发现那几个士绅有点不对,他们人人都佩刀带剑……不像正经读书人啊!
“拿下好好审审!”黄世杰指着李老三吩咐一声,然后就一挥手,示意他的戈什哈放下了轿帘。
“冤枉啊……”那李老三的惨叫声传来。
黄世杰则轻轻合上眼皮,低声吟道:“齐襄公灭纪为九世祖复仇……好,好得很!”
看着拦轿喊冤的李老三被黄世杰的戈什哈抓走,其余的佃户都被皮鞭驱散,立在一旁的摩尔用德语低声道:“我现在有点理解太平天国了……”
文咸则摇摇头:“不,不……原来的大清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不对……”白斯文的脸色更白了,喃喃道,“大清,大清恐怕已经没有了!”
“没,没有了?”文咸扭头看着白斯文。
白斯文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旗人怎么可能镇压得了这样凶残的汉人士绅?”
……
立在湍河西岸一处高地上的赵家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猪粪和酒肉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几头肥猪在石板路上悠闲地溜达,粮垛高得几乎触到城墙,鸡鸭在粮垛下啄食散落的谷粒。
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中年男子在前头带路,脸上带着刻薄的笑:“黄大人,洋大人,请进!这些畜生不懂规矩,莫要见怪。”
另外一个穿则蓝色长袍,腰间佩刀的高大男子则跟在他后面,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迹,表功似的对黄世杰道:“昨日有几百个佃户抗租,还偷袭了去和他们说道理的王祭酒,断了他一条小臂……现在已经被平下去了,杀了十几个,捉了二百多,全被俺割了一只耳朵,这会儿正在修孔庙赎罪呢!”
原来那个被砍了一条小臂的就是名教内乡小方的祭酒,姓王,名孝文,中过举。而那穿蓝袍的则是王举人的门生,赵家堡的族长赵承嗣。
跟着黄世杰等人一起入堡的摩尔注意到,堡内的粮垛旁堆着两个麻袋,袋口露出冻僵的耳朵……
弗里德里希则低声用德语说:“这些粮食,足够养活整个内乡县的佃户!”
黄世杰目光转向王祭酒说:“你被佃户砍了胳膊,怎么不直接砍了他们的脑袋?”
王举人咬牙切齿:“砍脑袋太便宜他们了!俺要让他们修孔庙,活活累死!”
……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少年齐声念经的声音传到了摩尔、弗里德里希、文咸、白斯文四人耳朵里,他们连忙顺着读书人看去,只看见一间私塾的课堂内,几十个少年正跪坐在蒲团上,摇头晃脑地念经,蒲团旁边的地板上,都放着一柄剑!
赵承嗣则颇为得意地对黄世杰道:“照您的吩咐,赵家堡的这些娃儿从小练剑,将来都是名教的栋梁!”
“光练剑不行,”黄世杰道,“还得练洋枪!也不能等将来……他们得马上变成我名教的栋梁!”
“马上?”赵承嗣重重点头,“好,他们马上要做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