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文咸举杯,“大英帝国期待与贵国……”
“我不想当皇帝。”曾国藩突然打断,“也不期待与大英帝国发生点什么……我只想回到之前闭关锁国的日子里。那时候读书人可以安安静静读书做学问,农民可以太太平平种个一亩三分地……可你们大英帝国来了!”
他的三角眼恶狠狠瞪了下文咸:“后悔了吧?没关系,你们有的是时间后悔,会越来越后悔!”
殿内死寂。
马蒂尔德把玩着酒杯,用英语说:“陛下的意思是……一旦太平天国掌握了工业的力量,大英帝国将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你们应该限制太平天国的工业!”
摩尔突然插话:“公主殿下,您让人在渭南修建的高炉日产铁量多少?”
“单炉两到三吨,”李鸿章喉结滚动,“五座高炉可以日产十余吨铁。”
“那渭南的反射炉日产多少吨钢?”摩尔又问。
“单座一吨……”李鸿章道,“两座高炉可以日产两吨!”
“太平天国徐州钢铁厂日产二百钢,这还仅仅是一起……”弗里德里希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一百倍的差距!”
摩尔端起青瓷碗:“公主,您那位伟大的伯父曾经说过,三份精神等于一份物质……而工业化能让太平天国拥有一百倍、一千倍的物质!如果大周不能发展工业,那么……”
李鸿章道:“大周要工业化,必须解决运输问题。从上海运一台蒸汽机到西安,运费是机器本身的三倍。”
“所以我们只造枪炮!”马蒂尔德插话,“生产一支米涅式线膛枪最多只需要5公斤钢,2000公斤钢可以打造400支米涅式步枪,一年可以产14万支……”
“然后呢?”弗里德里希追问,“用米涅式步枪就能击败使用后装枪、后膛炮武装起来,用铁路运输后勤物资的太平军了?”
马蒂尔德甜甜一笑,并没有回答弗里德里希的问题,而是向李鸿章投了个眼神。
李鸿章笑道:“诸位!摩尔先生、弗里德里希先生你们可知道徐州钢铁厂一吨钢的成本是多少?”
摩尔翻开笔记本:“大约15英镑,合白银50余两……如果设备折旧按照5年计算,厂房、矿山和铁路的建设成本分15年摊销。”
“渭南呢?”李鸿章自问自答,“至少三百两!这还是在煤炭、矿石能够及时供应上的情况下。”
马蒂尔德接过话头:“摩尔先生、弗里德里希先生,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
“说明工业化根本不适合甘陕,至少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是不适合的!”马蒂尔德激动地站起来。“所以徐州钢铁厂的成功,必然导致渭南铁厂的失败……”
曾国藩忽然开口道:“就像英国厂布摧毁了印度手工纺布。摩尔先生,您说的工业化只能在少数地区成功,其他地方……”他指了指殿外,“只能像我们一样,闭关锁国!”
摩尔皱眉:“但是工业化的浪潮会淹没所有中世纪城堡……”
曾国藩悠悠地道:“关键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文咸爵士、摩尔先生、弗里德里希先生,你们去告诉罗耀国,他什么时候把铁路修到洛阳,我大周自当再往西北退避!他要没那能耐,呵呵……我的大周的西学不多,但也可以日产米涅枪数百支,我还有西北马队骑兵数万,足以抵挡他的太平军!如果他愿意武关、潼关为界,两边自可相安无事。他搞他的工业化,我念我的名教经!”
……
宴会散时已近子夜。李鸿章和马蒂尔德并没有和摩尔等人一起返回唐国公府——渭北似乎出了点麻烦,他们在宴会散场后就匆匆去了城外的淮军大营。
摩尔则在回程马车上翻开恩格斯的笔记:日产两吨钢已经是渭南铁厂的极限,渭南的煤炭、矿石供应都很成问题。而仿造米涅式步枪还有诸多技术难关需要克服,还需要培养大量的工匠。乐观估计,至少需要3年,大周才能建立起最基本的国防工业……所以日产米涅枪三百支完全是虚张声势。
文咸醉醺醺指着窗外的一片红灯笼:“看那些灯笼……多美啊!”
血红灯笼映照下,长安的夜市熙熙攘攘,劫后余生的人们正在以最大的热情投入新的,但注定要再一次被工业化的风暴所摧残的生活。
“罗耀国不会给他们三年时间。”弗里德里希冷声道,“他除了徐州铁厂,还拥有苦味酸炮弹……”
摩尔合上笔记本:“新的战争,很快就会开始……我想,我已经在长安看到了一些之前我在欧洲时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也点点头:“是的,我们是时候离开了!”他看着文咸,“爵士,您要走吗?”
文咸点燃了雪茄烟,吸了一口:“我和你们一起走……我的离开,也许就是对大周这个只想关起门,安安静静念经的国家最大的帮助!”
第622章 变天了!
商洛古道的积雪在车辙下咯吱作响。文咸裹紧貂皮大衣,望着山梁上蜿蜒的土黄色队伍:“这些背盐的脚夫,倒像南美银矿的印第安奴隶。”
“他们背上驮着大周朝的命脉。”弗里德里希在颠簸的骡车里奋笔疾书,“我问过姚百万,西北的青盐销路很好,每包盐官府抽三成利……这些盐税养活了至少五万黄巾军——看!”
内乡县界碑前,裹红头巾的太平军哨兵正撕扯告示。大周朝的《九世之仇今已报》的告示才贴上去不久,就已经被新来的太平军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太平军宣布要在内乡全县分田分地的告示。
内乡的天已经变了!
哪怕内乡这边的名教地主再努力,把堡寨修得再坚固,在拥有了工业化力量的太平天国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当骡车从内乡城外的赵家堡通过时,摩尔突然抓住车帘,大喊了一声:“快看那里……”
赵家堡青石牌坊上,那个独臂王举人被麻绳勒着脖子吊在半空,一只空荡荡的袖管在寒风里晃荡。牌坊下黑鸦鸦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几个赤脚汉子抡起锄头,把“赵氏宗祠”匾额砸得木屑横飞。
“恶霸赵承嗣,前前后后害死七十几条人命,罪大恶极!”瞎了一只眼睛的李老三穿着件褪色的打了补丁的红袍,头上裹着红巾,手里举起控诉状,咬牙切齿地道:“光去年就逼死一十三个佃户!”
“扒了他的皮!”一满脸皱纹的老农突然扑向捆在石狮上,被人揍的鼻青脸肿,还瞎了一只眼的赵堡主,枯树枝似的手指硬生生从他身上抠下块带血的皮肉,“我儿子就是被这畜牲丢进湍河的……”
赵承嗣也是硬骨头,死到临头还嘴硬:“谁让你儿子参加农会……真可恨!”他恶狠狠瞪着已经当上农会头头的李老三,“姓李的,我真该把你的皮扒了!”
一个内乡县里派下来的农会干部对李老三道:“老李,这个姓赵的太可恨,快点杀了吧!”
“且慢!”李老三咬牙笑道,“先分田……分了赵家的田,当着他的面分!分完他的田再杀他的儿子,杀完他儿子最后杀他……这叫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好!”那个农会干部一挥手,用一口河南话大声道,“乡亲们,俺们先分了姓赵的田,再杀他的人,你们说中不中?”
“中……”
在场所有的佃户、贫农都沸腾起来了。
摩尔手持着罗耀国给他的“天使令”,挤过沸腾的人群,拉住个正分到五亩田契的驼背老汉:“老哥,这地契能守住吗?”
“太平军给盖了红戳子哩!”老汉哆嗦着展开盖有“邓州农会”大印的文书,“刘队长说了,谁敢夺田就送谁吃枪子儿!”他紧紧攥着田契,“赵家把我当牲口使了三十年,如今……”浑浊的泪珠滚落在田契上。
“你们这些泥腿子得意什么!”赵承嗣突然挣扎着嘶吼,“三年,最多五年,你们当中一多半就得破产卖地!你们守不住的……”
“杀!”
大刀片子寒光闪过,赵承嗣和他的两个儿子就被一个个砍了脑袋……现场更是一片欢腾。
弗里德里希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记录道:“1858年1月28日,内乡县。当农会用大砍刀执行正义时,名教士绅在乡村的统治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则是大同会和农会的秩序。虽然农民的土地依旧会在将来渐渐失去。但是太平天国所建立的新秩序至少可以维持三代人,而这套新秩序将会扫清挡在中国工业化道路前方的一切障碍……”
摩尔则抱着胳膊,看着周遭一片欢腾的农民,对身边的文咸道:“爵士,如果我们欧洲人没有发现新大陆,这一幕说不定也会出现在英格兰吧?英国的土地集中程度远远超过中国啊!”
听见摩尔的话,文咸突然感到脊背发寒——英国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集中在7000个大地主手里,而其中约400家土地贵族占有四分之一的土地。
而这400家土地贵族和7000个大地主,几乎都是诺曼征服者的后裔……那才是真封建啊!
……
张村镇十字街口的“如仙楼”烟馆贴满封条,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的士兵,正把成箱的烟土倾入沤粪池。戴镣的张大富看见了摩尔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突然挣脱押解,扑倒在摩尔跟前:“洋天师救命啊……”
“你开的鸦片烟馆和赌场害了多少人?”一个穿红袍的太平天国监察使一脚踢开这肥硕的躯体。摩尔认出他胸口的木牌——“老兄弟,河南省监察使司”。
“冤枉!都是陕西人引诱我干的……”
“陕西奸商周掌柜已经杀了。”那监察使抖开一张判决书,“你犯的罪可不止这两件,去年冬至夜你下药迷晕了民女一人,可记得西街张裁缝的女儿?”
瘫软的张大富突然被拖起来。街角冲出个包蓝头巾的妇人,抡起洗衣槌狠狠砸在他膝盖上:“畜牲!我闺女被你糟蹋后投了河!”
那监察使一把拎起张大富,恶狠狠道:“周掌柜罪比你轻,一刀就能了了,你可不行!来人呐,把这个罪大恶极的东西押上囚车!”
“是……”
当囚车碾过青石板时,文咸注意到每户门楣都新贴了黄符纸。太平天国的邓州知州,刚刚率兵平了内乡县的刘铁锁这会儿也在张村镇,还负责接待了“卡尔天师”一行,他顺着文咸的目光笑道:“那是农会发的'三禁牌'——禁赌禁烟禁蓄婢……”
“禁蓄婢?”文咸看着刘铁锁,“可是天国的那些王……”
刘铁锁脸色一沉:“请慎言!”
“你们还把好好的商埠变成了这副模样……”文咸赶紧转了话题,指着空荡荡的张村镇。
刘铁锁笑道:“那又怎么样?文大人,你可知道那张大富有多贪?光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赃银就有十万两,七成用于修水利,三成买耕牛分给农户,好好种田才是根本!”
镇外田野里,几头黄牛正拉着新式的铁铧犁翻开刚刚解冻的土地……
摩尔将目光从充满希望的田野收回,问刘铁锁道:“刘知州,吴王目前在哪里?我想见他!”
“吴王殿下在洛阳府。”
……
同一时间,三辆马车碾过冰封的黄河,车辙在冰面上划出细密裂纹。婉贞猛地掀开轿帘,北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她裹着白狐裘的肩头微微发抖,却仍死死盯着对岸:“曾妖头……”
车轱辘突然打滑,后头传来白斯文的惊叫。这个前清驻欧洲公使正搂着两个儿子缩在马车里,十二岁的瑞祥突然指着冰面裂缝:“阿玛!曾妖头的人要爬上来了!”
“胡说!”白斯文捂住小儿子的嘴,“等到了上海港,咱们坐大英帝国的火轮船……”他压低嗓子凑到儿子耳边,“到了英伦,你们兄弟俩就上哈罗公学、伊顿公学,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学堂!”
第三辆马车上,姚崇景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笑道:“今天应该就能到洛阳城了……”
“姚大人……”他话没说完就被元保打断。这个前任大清御前大臣攥着顺刀的刀柄,指节发白:“李鸿章当真和长毛有勾连?”
“嘘……”姚崇景撩开窗帘,确认骑兵队离得够远,“马蒂尔德公主在天津的产业是怎么出手的?渭南铁厂里打造米涅枪、米涅弹的模具又是怎么运进陕西的?”
“可是长毛为什么要这么干?”元保问,“就是为了覆灭我大清吗?”
姚崇景笑道:“当然不止了……太平天国的算盘大着呢!他们呀……要驱虎吞狼!让李大人去吞河中府的地,好多带走些陕甘的刺头,顺便充当太平天国和沙俄之间的缓冲区。”
元保冷哼一声:“他们就不怕养虎为患!”
……
洛阳,太平天国吴王行辕,萧朝贵铁青的脸:“修铁路?老九,你知道一里铁路要花多少银子?”
“一万到一万五千太平银元!”罗耀国的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潼关,“但有了陇海铁路条钢铁大动脉,十万大军七日可达西安……咱们才能真正控制西北,开发西北!”
“可是从徐州到西安就有1600里!”萧朝贵摇摇头,“2400万啊,哪里来?难道又要发国债?”
左宗棠摇摇头:“怕是发不动了……为修津浦铁路刚刚发了2500万的公债,津唐铁路、津京铁路又发了几百万的债……公债眼见就要过亿了!”
“是啊,”洪宣娇点点头,附和道,“市面上根本吃不下那么多的债券……况且,咱们接下去还要进军陕甘打曾妖头,打陕甘的军费开销可厉害,没有个几千万太平银元怕是不够啊!”
罗耀国一拍沙盘:“只要铁路修到陕州,打陕西的军费可以减一半……然后再把铁路修到陕西,打甘肃的军费也能减不少!所以要打仗,先修路!”
左宗棠一愣:“吴王,那没个两三年根本不可能动陕西啊!您这兴师动众的是为了什么?”
罗耀国竖起中指放在嘴边,神秘一笑:“嘘……这事儿别对外面说!”
就在这时,玛利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婉贞妹子来了!”
第623章 摩尔:天堂上一定没有股票、债券、期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