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摩尔和巴枯宁的争论中,在东海岸真约派大主教堂前停稳,文咸爵士和娜塔莉娅一块儿从前一辆马车中钻出来。两人抬头看着新落成的大教堂——中西合璧的建筑看上去更像一座道观,而不是一座教堂。
“爵士,您不觉得中国人走出来的步伐大的惊人吗?”娜塔莉娅略带嘲讽地问文咸。
“的确!”文咸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又忧心忡忡地说,“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天堂当中最高贵的肤色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白色的!”娜塔莉娅耸耸肩,“总不会是黑的吧?”
文咸吸了口气,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这个时候,三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已经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但是他们的争论还没有结束——摩尔、弗里德里希和巴枯宁虽然都相信在中、美、俄三个大国都实现了工业化后,一定会爆发世界性的大战。
但是对于大战的结果,摩尔、弗里德里希和巴枯宁却存在分歧。摩尔和弗里德里希认为帝国主义大战之后一定会出现工人国家,而巴枯宁却认为未来会有一种“互助”的工农当家做主的社会,类似于西海岸的“团结农庄”,而政府则会消失……对西海岸的“团结农庄”而言,加利福尼亚的州政府和底下的县政府有没有好像也没区别。
总之,三个“大胡子”一路从西海岸争论到了东海岸,谁都说服不了谁。
……
此时此刻,在大教堂的偏厅里,千代子正用银针扎咸丰的人中。
冯云山一脸痛心地在看“累倒”的咸丰……这么好的“新兄弟”,可不能一病不起啊,北美洲的真约派还需要他这样的主教!
“南王,卡尔天师到了。”肃顺的声音带着颤儿,他已经瞧见了晕倒的咸丰——真是晕倒的吗?会不会是卡尔天师在马车上施了法?
冯云山豁然起身,袍角带翻了青瓷茶盏,茶盏在地上哗啦啦碎开,那位前任大清皇帝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缝中看看一扇木门吱呀呀被人推开,紧接着就瞧见黄世仁、曾佳.麟书领着三个大胡子洋人,一个剃干净胡子的西洋老男人和一个长得极漂亮的洋妞,一起走了进来——那个什么卡尔天师就是在他们当中吧?咸丰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发颤。
冯云山冲来人抱了抱拳:“在下冯云山,不知哪位是卡尔天师?”
“南王,”文咸和冯云山认识,于是就当起了介绍人,一指摩尔道:“这位就是卡尔天师……您可以叫他摩尔先生。”
冯云山仔细打量了一下摩尔——还是没印象!
维多利亚、杨秀清、韦昌辉、罗耀国、玛利亚他们都记得,怎么就他冯云山不记得?
难不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冯云山的脑海当中,然后就被镇压了下去!
“老师,学生有礼了!”冯云山恭恭敬敬地给摩尔行了一礼。
又一个学生……
摩尔心道:“这个无神论……到底对不对啊?不行,我得快点回趟伦敦去见女王!英国女王总不会乱认老师吧?”
“南王,”摩尔还了一礼,然后用中文回答道,“在这里,我们还是不要以师生相称了。”
在凡间不称师生,那么说起来在天上就是师生了!
冯云山稍稍松了口气——他只是记不得天上的事儿,但他这个上帝家三公子的身份却是如假包换的!不是骗子……怎么可能是骗子呢?维多利亚女王都认出他了。
女王不可能是骗子吧?
“天师请用茶。”冯云山笑着招呼摩尔,还亲自捧上景德镇出品的骨瓷茶碗,里头泡着最上乘的绿茶。
巴枯宁望了望摩尔,又看了看冯云山,也是一头雾水——这个摩尔真是施洗约翰转世?娜塔莉娅一口咬定,还说在通天镜里看到过他的画像被人抬着通过红场,现在冯云山又朝着摩尔拜……
这时候文咸已经在肃顺手指之下,看见躺着挨“针扎”的咸丰了!
“这位神父叫什么?他怎么啦?”文咸刚一落座,就装做好奇地问了一声。
“他叫赵四,”冯云山叹息道,“最近忙着为天国购粮,操劳过度病倒了……”
“我看看。”摩尔略懂一些医术,就好心地凑了上去。
而冯云山则笑着对咸丰说:“赵四兄弟,卡尔天师来看你了……”
“别,别过来……”咸丰顿时就给吓醒了,猛地从一张沙发上坐了起来,也把一屋子的人都给惊着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珠子瞅着他。
“我,我我我……刚才做噩梦了!”咸丰赶紧编瞎话掩饰,“我梦见我变成了黑奴,在田里摘棉花,还被个大胡子白人用鞭子抽!”
“哦,你们真约派也向黑奴传教吗?”摩尔马上来了兴趣。
“当然要传!”咸丰努力压制心中的惶恐,口中说着忽悠摩尔的话,“不仅要向他们传教,还要解放他们……”
“你打算怎么解放美国的黑奴?”摩尔对这个赵四的印象一下好起来了。
咸丰也看出摩尔对自己有好感,赶紧顺着对方的心意接着说:“等到东亚-美国东海岸航线打通,就能运输东亚的劳工来美国摘棉花,到时候我们真约派就能帮助黑奴返回家乡了。”
摩尔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不能领导奴隶们起义?”
“起义?”咸丰连连摇头,“打不过的……白人有工业,人口又多,凶恶善战,而且美国的棉花又是欧洲纺织业所必须。黑奴如果起义,不仅要对抗美国的农场主,还要和大英帝国斗争,实在不可能取胜。另外,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经营棉花农场,打跑了白人农场主也代替不了他们的。”
听咸丰这么一说,摩尔想到了南洋的华人农场——华人在南洋和土著一样分地,但要不了几年,土著的农场就会破产,而华人的农场却会欣欣向荣……也许回到非洲,对于黑奴而言,才是真正的解放吧?
摩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看到这位卡尔天师没有捉拿自己上天的意思,咸丰总算稍稍安心,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冯云山瞧见赵四似乎好了一些,就想再和他说个好消息,于是便笑着对咸丰说:“赵四,明天咱们就一起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不会是上天堂吧?咸丰又慌了,不过面子上还强装镇定:“南,南王,我们要去哪里?”
“回国啊!”冯云山笑道,“你要当太平功臣,就得回国论功受封,封完再回美国……这也是衣锦还乡啊!赵四,你是北京人吧?等封了爵,你可得回北京城好好炫耀一番!”
“回北京……”咸丰问,“我能去圆明园和紫禁城吗?”
冯云山点点头:“能啊,不过得买票。”
第638章 《我的天堂游记》——咸丰口述
文咸的马车碾过了满地的枫叶,九月的长岛已经有了秋天的萧瑟,赵家庄的红砖围墙在一片枫林中若隐若现,墙头的碎玻璃在正午的日光下闪闪烁烁。
“嚯……这壕沟挖得比护城河还深!”元保掀起车帘,望着丈余宽的沟渠里漂浮的枯枝败叶。
白斯文呼出一口雪茄烟,然后就是一声叹息:“皇上还是怕啊……生怕美国长毛什么时候发现他的身份,派人来取他的性命!”
文咸道:“如果皇上愿意去英国流亡,或许可以安排一下……”
咸丰能去英国吗?白斯文和元保互相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苦笑。
维多利亚女王可是冯云山、杨秀清的妹子——理论上,她也是个女长毛啊!
庄园门楼前肃顺早已候着了,只见他穿了身青布长衫,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看见文咸、白斯文、元保他们仨下车,才呼出口气,转回身大喊道:“自己人……”
这时文咸忽然看见红砖围墙内还有一座红砖垒成的塔楼——上面多半摆了狙击手!
“请吧!”肃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做了个肃客的手势,就把文咸、白斯文、元保三人请进了“赵家庄”的大院。
英国人的牛皮靴刚踏上青砖地,就瞧见东边菜园里有七八个穿窄袖和服的少女,正弯腰摘取一种紫皮果实……好像叫什么茄子的。
“这些东瀛女子是……“文咸的文明杖在碎石路上顿了顿。
“都是千代子的同乡。”肃顺引着众人穿过晾晒柿饼的竹架,“四爷说种菜要精细,还是扶桑人使得顺手。”
他这话听得就假,分明是咸丰手下根本没几个敢相信的中国人啊……
当四个人一块儿拐进西跨院时,葡萄藤架下咸丰正与麟书假模假样地对弈,不过两人的眼珠子也和肃顺一样红红的,应该是刚刚哭过。
“皇上!”
文咸刚想说话,一边的白斯文已经扑通跪倒,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元保也哭着往地上一跪:“皇上,大清,大清亡了……彻底亡了!”
文咸摘下礼帽按在胸前,右膝轻轻磕在青石板上,这是个标准的西式觐见礼。
咸丰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人,就是一声叹息:“都起来吧,这里没有什么皇上,这里只有赵四……真约派的主教赵四!”
“陛下,”文咸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咸丰,然后用广东腔的汉语问,“听说您被洪秀全抓上天去了?”
听见这话,咸丰就是一声叹息:“真是惭愧……愧对列祖列宗啊!”
他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跳大神者了,这瞎话是张口就来,而且表情自如,整个一老艺术家啊!
“陛下,您别难过了,”文咸安慰咸丰道,“您只是个凡人,却在和神灵斗争……而且您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失败,毕竟您从神灵的国度里逃脱了!”
咸丰则连连摇头:“败了就是败了,我如今不过是苟延而已……况且,我之所以能逃脱,全是因为洪秀全和姬督在天庭斗法,打破了关押我的天牢,我才在先帝的帮助下逃下了凡间。”
“洪秀全和姬督在天上斗法?他们不是兄弟吗?”文咸一边发问,一边就掏出一笔记本,翻开后就开始记录了。
咸丰一看这架式,就露出一脸的疑虑:“文爵士,这可是天机……”
文咸笑道:“您放心,我有数的,您口述一个《天堂游记》,我拿回去给女王一个人瞧,女王也是天父的女儿,是记得一些天上的事情的,给她看可算不得泄露天机啊!”
完了,要露馅了……咸丰心道一声“不好”,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苦苦一笑道:“我哪里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要斗?那个洪秀全才把我丢进天牢,姬督就坐着台蒸汽飞舟寻了过来,说是要报什么……一矛之仇!”
“一矛之仇”是怎么回事儿文咸可是知道的——当年第一届国人大会时,洪秀全用朗努斯基之矛把刚刚下界附体到萧朝贵身上的姬督给伤了。没想到这个姬督还挺记仇的……
文咸琢磨了一下,接着又问:“蒸汽……飞舟?”
“就是个……在天上飞的铁甲舰!”咸丰用手比划了一下,“铁甲舰上还有炮,炮筒子那么老粗,打出来的全是开花弹,可厉害了,一炮下来就把天牢给轰塌了。不过洪秀全也不甘示弱,放出一个大铁鸟就钻了进去,一下就飞升上去,然后那铁鸟一张嘴……啪啪啪啪的子弹就打出来了,也都是开花弹,打得那铁甲舰火光连连!”
文咸见咸丰说一半忽然就停了,就赶紧追问:“谁赢了?”
“不知道。”咸丰两手一摊,“我得赶紧跑啊……还管他谁赢?”
“那您又是怎么逃下界的?”文咸问,“从天堂上下界……不容易吧?”
他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有点紧张了——就怕咸丰说“容易”!
“好像挺容易的!”咸丰已经将这个英国“殖民者”的表情收入眼底了——殖民者最怕的一定是被殖民了!他们最知道被殖民有多惨了。
“容易?”文咸脸色都吓白了,“有多容易?”
咸丰想了想:“我也说不好,只是我从天牢里逃出来后就遇上了我父皇……”他说到这里,眼泪就流出来了,“我父皇在天堂里当个什么巡天御史,他先让我坐上他的飞车,一起飞到了一座悬空岛上,然后又拿出一个飞天球,让我坐进飞天球的篮子里。接着这个飞天球就一个劲儿往下降,降了约莫有三天三夜,我就落到了一条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蒸汽明轮船上,然后那个飞天球就不见了……”
“那么容易啊!”文咸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上面岂不是经常能派人下来?”
“可不是嘛!”咸丰阴测测地说,“太平天国的那几位都是天上下来的,贵国的女王也是天降的,还有卡尔天师和弗里德里希天师……文爵士,你觉得这天降之人还少吗?”
对啊!文咸一想也对!这天降之人不少啊,而且都还是有权有势的……搞不好还有没暴露的!这该不会人类文明实际上早就被天堂给隐形殖民了吧?
他想了想,又问:“皇上,您在天上呆了多久?一共见过多少天人?他们都是什么模样?”
“天上的时间我也不太明白,”咸丰思索着道,“至于人倒是看见了一些,都是飞来飞去的……天上的人仿佛都生活在一个个悬空岛上,岛上是有地面有房子有河流湖泊树林的,有些大岛还有山川……不过浮空岛之间的交通就得靠飞了,有坐飞鸟、飞船、飞车的,也有人踩一把飞剑就到处乱飞的。至于他们的模样……好像和咱们也差不多啊!”
“他们都是……什么肤色?”文咸又问起了自己第二关心的问题了——第一关心的是“天庭殖民人间”的可能性。
这是要搞种族歧视啊!
咸丰在美国呆了两年,还不知道文咸什么意思?
“当然是什么肤色都有了!”咸丰道,“白的,没那么白的,黑的,没那么黑的……凡间有什么肤色,天上就有什么肤色!”